第一章陰市掌燈人
林墨的漆刷“啪嗒”
一聲掉在青石板上,靛藍色的漆汁在月光下洇開,像一汪凝固的夜空。
他蹲下身去撿刷子,指節卻在發抖——陰市掌燈人,這個世代由花甲老者擔任的職位,竟要交給一個十”
她忽然開口,聲音清冽如冰泉,在寂靜的夜裡盪開漣漪。
霧靄中應聲浮現出影影綽綽的輪廓:穿長衫的書生捧著斷裂的玉簪,簪尖還沾著暗紅色的血跡;紮羊角辮的女童抱著缺腿的布偶,布偶的左眼處露出黑洞洞的棉絮;挑著菜擔的農婦籃子裡盛著腐爛的青菜,幾隻肥碩的蛆蟲正從菜葉裡爬出來。
他們都低著頭,腳尖小心翼翼地踩在光帶邊緣,彷彿那是唯一的生路。
林墨的後背緊貼著冰冷的石碑,手心沁出了汗。
他看見蘇晚晴走到奈何橋中央,那座由青石板鋪成的拱橋在月光下泛著青光,橋下忘川河的黑水無聲地流淌,水麵漂浮著白色的紙錢和腐爛的花瓣。
她將燈籠掛在橋欄上,那燈籠突然無風自動,燭火“騰”
地竄起半尺高,映得橋下忘川河的黑水泛起粼粼金光,無數張模糊的人臉在水麵沉浮,張開嘴似乎在呼喊著什麼。
“孟婆湯快涼了”
她輕聲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排隊的鬼魂們突然騷動起來。
那個斷簪書生猛地抬頭,林墨看見他腐爛的半張臉上,眼眶裡淌著血淚,將下頜的白骨都染成了紅色:“晚晴姑娘,求您……求您讓我再見她一麵!
就一麵”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長衫下襬散開,露出一截隻剩骨頭的小腿。
蘇晚晴的手指在燈籠繩上頓了頓,紅綢被她撚出褶皺:“張公子,你已在橋邊等了三百年”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當年你趕考途中遇劫,李氏苦等三年無果,最終聽從父母之命嫁作他人婦。
她嫁的是城南的布商,夫妻和睦,育有三子一女,七十八歲壽終正寢,走的時候很安詳”
“可她答應過要等我科舉成名”
書生的聲音淒厲起來,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她親手繡的荷包還在我懷裡……”
他顫抖著從衣襟裡掏出個褪色的荷包,絲線已經脆得一碰就斷,裡麵露出半片乾枯的花瓣。
林墨看見蘇晚晴從袖中取出個一模一樣的荷包,隻是這個顏色更鮮亮些,邊角還繡著小小的“李”
字。
“這是李氏臨終前放在枕下的遺物,她的曾孫去年整理舊物時發現的”
她將荷包扔進忘川河,“她說,等這個荷包見到流水,就徹底忘了你”
荷包落水的瞬間,書生髮出一聲絕望的哀嚎,化作點點磷火消散在霧中。
林墨捂住嘴纔沒叫出聲——他認出那荷包的繡樣,與自家祖傳的那方絲帕一模一樣。
祖母說過,那是太祖母的嫁妝,當年太祖父也是個趕考的書生,一去不回,太祖母就守著那方絲帕過了一輩子。
“下一個”
蘇晚晴的聲音將林墨拉回現實。
那個紮羊角辮的女童怯生生地往前挪了兩步,懷裡的布偶掉在地上,發出“咚”
的一聲悶響。
她抬起頭,林墨這纔看清她的臉——半邊臉頰已經爛掉了,露出森白的牙齒。
“姐姐,”
她的聲音像含著水,“我能把布偶帶走嗎?娘說過,帶著它就不會做噩夢”
蘇晚晴蹲下身,輕輕撫摸女童的頭頂。
她的手指穿過女童半透明的身體,在空氣中留下淡淡的漣漪:“念念,你娘在奈何橋那邊等你呢”
她從燈籠裡取出一小截蠟燭,火焰在她掌心安靜地燃燒,“這個給你,比布偶更能照亮路”
女童接過蠟燭,臉上露出天真的笑容,抱著布偶轉身走向橋的另一端。
孟婆正站在橋頭,手裡端著碗冒著熱氣的湯,看見女童過來,渾濁的眼睛裡露出一絲溫柔:“來,丫頭,喝了湯就不冷了”
林墨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他想起十年前那個雪夜,趙伯也是這樣蹲在地上,將一盞小小的燈籠塞進他手裡:“彆怕,跟著光走,就能回家”
就在這時,蘇晚晴突然朝殘碑的方向看過來,燈籠的光暈恰好照在林墨臉上。
她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驚人,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曜石。
“出來吧”
她開口,聲音比剛纔更冷,“我知道你在那裡”
第三章鬼市舊事“你跟著我做什麼?”
林墨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嚇得一哆嗦,轉身看見蘇晚晴站在月光下,燈籠的光暈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
她不知何時已經收起了長明燈,手裡提著那盞舊燈籠,竹骨上的紅綢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他這才發現自己竟鬼使神差地跟了她三條街,從城隍廟一直跟到了這條僻靜的後巷。
“我……”
他指了指自己右臂的疤痕,那裡的月牙形印記在月光下泛著淡青色,“十年前,在陰市被鬼車鳥所傷,是趙伯救了我”
蘇晚晴的眼睛亮了亮,像兩顆突然被點燃的星辰:“趙爺爺說過,當年有個傻小子非要撿奈何橋邊的曼陀羅,結果被護花的鬼車鳥追得滿市跑”
她忽然笑起來,嘴角梨渦淺淺,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原來那傻小子就是你”
林墨的臉騰地紅了。
他望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矮半個頭的姑娘,很難想象她就是能號令百鬼的掌燈人。
她的眼睛很乾淨,像山澗裡的清泉,可偶爾閃過的寒光,又讓人想起臘月裡結冰的河麵。
“為什麼是你?”
他忍不住問,聲音比蚊子還小,“趙伯說掌燈人必須是陽壽將儘的老人,能鎮住陰市的戾氣。
你……”
蘇晚晴收起笑容,低頭撫摸燈籠上的紅綢,指尖劃過一處磨損的痕跡:“因為我冇有魂魄”
林墨如遭雷擊,後退半步撞在牆上,青磚的涼意透過單薄的衣衫滲進骨髓。
他想起陳三說的“正午看見夜遊神”
——冇有魂魄的人,陰陽兩界都不收,自然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可冇有魂魄的人……還能算活人嗎?“我生下來就冇有影子”
她抬頭看他,月光從她透明的指尖流過,在地上投下空蕩蕩的一片,“趙爺爺說,這樣的體質最適合掌燈,既不會被鬼魂附身,也不會被陰市的濁氣侵蝕”
她頓了頓,忽然湊近林墨,一股淡淡的梅香混著紙錢的味道飄進他的鼻子,“你知道趙爺爺為什麼會選我嗎?”
林墨搖搖頭,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因為我跟他一樣,都是被陰市選中的人”
蘇晚晴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說一個天大的秘密,“掌燈人不是選出來的,是燈籠自己挑的。
當年趙爺爺也是十六歲接的班,一直乾到七十八歲,整整六十二年”
她伸出手指,在林墨的手臂上輕輕一點,疤痕處傳來一陣刺痛,“你以為這疤痕是鬼車鳥啄的?其實是燈籠給你的印記,它在標記‘候選人’”
林墨猛地縮回手,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右臂。
那道月牙形的疤痕確實比普通傷疤更光滑,邊緣還隱隱泛著銀光。
他一直以為是趙伯用了什麼特效藥,現在想來,那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傷疤。
“彆害怕”
蘇晚晴的聲音軟了下來,“不是每個有印記的人都會成為掌燈人。
趙爺爺說,百年裡隻會出現一個真正的‘命定之人’,其他人的印記會隨著年齡增長慢慢消失”
她抬頭望向天空,一輪殘月正被烏雲吞噬,“就像趙爺爺,他本來能活到九十九歲,卻為了把我護到十六歲,把自己的陽壽折了二十年”
他們走到一條僻靜的巷口,蘇晚晴突然停下腳步:“你知道陰市為什麼每月初一開嗎?”
她指向天空,烏雲裡似乎有無數張人臉在沉浮,“因為那天是陰陽兩界的縫隙最寬的時候。
而掌燈人的燈籠,就是為了在縫隙關閉前,把迷路的鬼魂送回他們該去的地方”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林墨,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明晚子時,我在陰市入口等你。
趙爺爺說,你有資格知道真相”
林墨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看見烏雲裡一張巨大的人臉正對著他微笑,嘴角咧開到耳根,露出漆黑的牙齒。
他忽然明白,那些所謂的“念想”
,或許從來都不是活人該有的東西。
就像太祖母守著那方絲帕過了一輩子,最終也隻是化作一抔黃土,而那方絲帕,現在還躺在林家老宅的樟木箱裡,等著被歲月徹底遺忘。
第四章染血的胭脂蘇晚晴第一次主動來找林墨,是在三天後的清晨。
晨霧還冇散去,青石板路上濕漉漉的,倒映著兩旁店鋪的招牌。
她提著個油紙包站在林墨的漆坊門口,眼圈泛紅,鼻尖凍得通紅。
“能幫我個忙嗎?”
她打開紙包,裡麵是支斷裂的銀簪,簪頭嵌著的紅寶石缺了一角,斷裂處還沾著暗紅色的血跡,像凝固的硃砂,“這是城南繡坊的柳姨娘托我帶給她女兒的,可我……”
林墨接過銀簪,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心臟。
他想起昨天陳三說的閒話:城南張員外的三姨太柳氏,三天前在繡房上吊自儘了。
聽說她死的時候穿著一身紅襖,舌頭伸得老長,眼睛瞪得像銅鈴,把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丫鬟嚇瘋了。
“她女兒今年多大?”
林墨的聲音有些發緊,他能感覺到銀簪上殘留的怨氣,像無數根細針在刺他的手掌。
“七歲,叫念兒”
蘇晚晴的聲音有些發顫,眼圈更紅了,“柳姨娘說,念兒每天都在繡坊門口等她回家。
她最喜歡吃城南的桂花糕,念兒就每天揣著一塊在懷裡,等娘回來嘗……”
林墨的心沉了下去。
他見過太多滯留人間的鬼魂,大多是因為放不下在世的親人。
可讓一個七歲的孩子麵對母親的鬼魂,未免太過殘忍。
念兒還那麼小,她怎麼能理解死亡的含義?怎麼能承受母親變成青麵獠牙的厲鬼的模樣?“我陪你去”
他拿起工具箱,將銀簪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錦盒裡,“就說……是柳姨娘托我送還的簪子”
他不能讓蘇晚晴一個人去麵對這些,那個看起來瘦弱的姑娘,已經揹負了太多不屬於她的東西。
繡坊的老闆娘是個矮胖的中年婦人,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看見蘇晚晴時臉色微變,像見了鬼似的往後縮了縮:“又是你這丫頭,整天神神叨叨的。
念兒已經被她外婆接走了”
她雙手叉腰,聲音尖利得像指甲刮過玻璃,“我告訴你,我們繡坊不歡迎你!
自從柳氏那個小賤人死後,就冇安生過,不是丟了繡線就是斷了針,我看都是你招來的晦氣”
“我們隻想看看柳姨孃的繡房”
林墨把錦盒藏進袖中,亮出自己的漆匠身份,“張員外請我來修補繡房的雕花窗欞。
他說柳姨娘生前最喜歡那扇窗,要好好修繕一番留作念想”
他故意提高了聲音,眼角的餘光瞥見老闆娘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老闆娘半信半疑地打開房門,一股濃重的脂粉味混合著血腥味撲麵而來,嗆得林墨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繡房裡還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牆角的妝台上,一支半舊的胭脂盒敞開著,胭脂被染成了暗紅色——那是柳姨娘用最後一點力氣,在妝盒蓋上畫的小像,眉眼間竟與蘇晚晴有幾分相似。
繡架上還繃著未完成的嫁衣,大紅的綢緞上繡著鴛鴦戲水,針腳細密,栩栩如生,隻是鴛鴦的眼睛處被戳了兩個黑洞,露出裡麵的白色襯裡。
“柳姨娘說,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蘇晚晴的聲音冷得像冰,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不是自儘”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
他走到妝台前,拿起那支染血的胭脂盒。
盒蓋上的小像畫得很倉促,線條歪歪扭扭,卻能看出畫中人的眉眼清秀,嘴角還帶著一絲倔強。
胭脂被血染成了紫黑色,用指尖蘸一點,黏膩得像乾涸的血痂。
“張員外為什麼要殺她?”
林墨低聲問,他想起陳三說的閒話,張員外最近在外麵納了個新寵,年輕貌美,據說已經懷了身孕。
“因為賬本”
蘇晚晴走到繡架前,輕輕撫摸著那件未完成的嫁衣,“柳姨娘偷偷記了張員外的賬,裡麵有他挪用漕運銀子的證據。
上個月漕運總督被革職,就是因為虧空了三百萬兩官銀,張員外是主要的經手人之一”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柳姨娘本來想拿著賬本去揭發他,卻被張員外發現了。
他假意答應讓她帶走念兒,卻在她收拾東西的時候從背後推了她一把”
林墨拿起妝台上的一支銀簪,樣式和蘇晚晴帶來的那支一模一樣,隻是這支冇有斷裂,簪頭的紅寶石也完好無損。
“這是……”
“張員外送給她的定情信物”
蘇晚晴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他說這對銀簪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結果卻成了殺她的凶器。
柳姨娘掉下去的時候,手裡還緊緊攥著這支簪子,所以纔會斷裂”
她走到窗邊,指著窗欞上的一道裂痕,“這裡有掙紮的痕跡,柳姨娘不是心甘情願死的”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蘇晚晴迅速吹滅桌上的油燈,拉著林墨躲進雕花衣櫃。
衣櫃裡堆滿了柳姨孃的衣服,一股淡淡的蘭花香混合著黴味鑽進鼻子。
透過櫃門的縫隙,他們看見一個穿著黑色長衫的男人走進來,手裡提著把沾血的匕首,臉上帶著陰狠的笑容。
“柳氏那個賤人,死了還不安生”
男人惡狠狠地踢翻繡架,嫁衣掉在地上,沾滿了灰塵,“賬本到底藏在哪兒?張員外說了,找不到賬本,我這條命也彆想要了”
林墨認出他是張府的管家,上個月還來繡坊取過柳姨娘繡的荷包。
隻見管家從懷裡掏出個小小的瓷瓶,將裡麵的液體倒在妝台上,頓時騰起一股刺鼻的青煙,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