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仙傳》
第一章枯骨生花
子時的梆子聲剛敲過第三響,沈硯之的指尖終於觸到了那枚嵌在石壁裡的青銅環。
他仰起頭,雨水順著鬥笠邊緣砸在臉上,混著額角的血珠滾進衣領。
身後的山道上,三十七個黑衣人的屍體正以詭異的姿勢扭曲著,脖頸處皆有兩指寬的青痕——那是被他腰間的“縛魂索”
勒斷氣脈的印記。
“轟隆——”
青銅環驟然沉入石壁,露出三尺見方的洞口。
潮濕的陰風裹挾著陳年腐土的氣息撲麵而來,沈硯之抽出背後的桃木劍,劍穗上的八枚銅錢叮噹作響。
這是他下山曆練的第三年,也是第一次接下“甲級陰煞”
的懸賞令。
雇主隻留下一句“取崑崙墟第三層的‘枯骨花’”
,便消失在金陵城最奢靡的銷金窟裡。
洞道兩側的石壁上刻滿了模糊的符文,桃木劍的劍身微微發燙。
沈硯之忽然停住腳步,劍尖斜指地麵。
三息之後,七道黑影從頭頂的鐘乳石後竄出,利爪在火把的光線下泛著幽藍的光。
“影煞?”
他挑眉輕笑,左手結印按在眉心,“倒是省了我找路的功夫”
話音未落,縛魂索已如赤練般纏上最左側影煞的脖頸。
那黑影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化作縷縷黑煙被吸入索中。
其餘?煙雨樓可是咱們金陵城的銷金窟,聽說樓主是位傾國傾城的絕世美人,可惜三年前突然閉門謝客了”
沈硯之心中一動。
阿鸞留下的血字正是“秦淮河”
,而煙雨樓……他想起崑崙墟骸骨左手的鳳凰戒指,與金陵城最大的銀號“鳳祥記”
的徽記如出一轍。
畫舫行至秦淮河最深處,一座硃紅色的閣樓靜靜矗立在水中央。
與其他畫舫的喧囂不同,煙雨樓四周籠罩著淡淡的薄霧,樓前的水麵上漂浮著數十盞蓮花燈,燭光卻詭異的呈青綠色。
“公子,前麵就是煙雨樓了”
船伕突然停下船槳,臉色發白,“小的隻能送您到這兒,再往前……會撞邪的”
沈硯之付了船資,提著酒罈跳上煙雨樓的碼頭。
木質的棧橋踩上去發出“吱呀”
的聲響,簷角的銅鈴在夜風中發出沉悶的響聲。
樓門虛掩著,推開門的刹那,一股濃鬱的脂粉香撲麵而來,卻掩不住底下腐朽的黴味。
“客官裡麵請”
一個穿著青色襦裙的侍女從屏風後走出,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
沈硯之注意到她的脖頸處有一圈青黑色的勒痕,與崑崙墟影煞的爪印如出一轍。
大堂裡空無一人,數十張桌子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唯有中央的八仙桌一塵不染,上麵擺著一壺酒、兩隻酒杯。
侍女引著他坐下,提起酒壺斟滿酒杯:“樓主在樓上等您”
樓梯是梨花木所製,每級台階都刻著不同的仕女圖。
沈硯之上到二樓,隻見窗邊立著一道倩影,紅衣似火,青絲如瀑——正是阿鸞!
“你來了”
阿鸞轉過身,眉心的硃砂痣依舊妖冶,隻是臉色比半年前更加蒼白。
她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與沈硯之懷中的鸞鳥玉佩正好湊成一對。
沈硯之將酒罈放在桌上,開門見山:“崑崙墟的骸骨是你師尊?”
“嗯”
阿鸞點頭,指尖劃過窗欞,“他是百年前‘慕容仙府’的主人,慕容玄。
三百年前為了鎮壓崑崙墟的陰煞,自願以身殉陣”
她頓了頓,看向沈硯之腰間的縛魂索,“你是‘陰陽閣’的人?”
沈硯之挑眉:“你知道陰陽閣?”
“師尊的手記裡寫過”
阿鸞輕笑,轉身從博古架上取下一個錦盒,“這是他留給你的”
錦盒裡躺著一本泛黃的古籍,封麵上寫著《陰陽秘錄》四個篆字。
沈硯之翻開第一頁,瞳孔驟然收縮——裡麵記載的竟是失傳已久的“陰陽術”
總綱。
“為什麼給我?”
“因為你是‘天選之人’”
阿鸞突然靠近,吐氣如蘭,“師尊說,三百年後會有一個持桃木劍、佩縛魂索的少年來到崑崙墟,他將改變人、妖、仙三界的命運”
沈硯之後退半步,握緊了腰間的縛魂索:“你到底是誰?”
“我?”
阿鸞仰頭大笑,眼淚卻順著臉頰滑落,“我是師尊用心頭血和千年鸞鳥精魄煉成的‘藥人’啊”
窗外的河燈突然全部熄滅,水麵上騰起數十丈高的黑色巨浪。
煙雨樓劇烈搖晃,侍女的慘叫聲從樓下傳來。
阿鸞臉色驟變,抓起桌上的玉佩塞給沈硯之:“他們來了!
帶著《陰陽秘錄》去城南的‘棲霞觀’,找觀主清玄真人”
“那你呢?”
“我?”
阿鸞笑得淒涼,紅衣無風自動,“我要留在這裡,守住師尊最後的念想”
巨浪拍碎了畫舫的窗欞,一個頭戴青銅麵具的黑衣人踏水而來,手中的鎖鏈泛著幽藍的光。
沈硯之認出那是“幽冥司”
的“勾魂鏈”
,專鎖生人魂魄。
“沈公子,彆來無恙?”
黑衣人摘下麵具,露出一張與沈硯之有七分相似的臉。
“沈墨白?”
他瞳孔驟縮。
這個三年前被逐出陰陽閣的叛徒,竟是幽冥司的護法!
沈墨白輕笑,鎖鏈如毒蛇般纏上沈硯之的腳踝:“交出《陰陽秘錄》,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
“休想”
沈硯之抽出桃木劍,劍穗上的銅錢爆發出耀眼的金光。
縛魂索與勾魂鏈在空中碰撞,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他趁機踏罡步鬥,桃木劍直刺沈墨白心口,卻被對方用鎖鏈纏住劍身。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沈墨白手腕翻轉,鎖鏈突然收緊。
沈硯之感覺一股陰寒之氣順著劍身侵入經脈,喉頭一甜,鮮血噴在《陰陽秘錄》的封麵上。
就在此時,阿鸞突然擋在他身前,紅衣化作漫天飛舞的蝶影。
那些蝴蝶撞上勾魂鏈,竟發出玉石俱焚的爆炸聲。
沈墨白被氣浪震退數步,阿鸞卻已身形渙散,眉心的硃砂痣漸漸淡去。
“快走”
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沈硯之推下樓,“記住,去棲霞觀”
沈硯之墜入秦淮河的瞬間,看見煙雨樓在沖天的火光中坍塌。
水麵上漂浮著無數紅色的蝴蝶,每一隻都承載著少女最後的執念。
他握緊懷中的《陰陽秘錄》和兩枚玉佩,拚命向岸邊遊去。
遠處的畫舫上,有人在唱著古老的歌謠:“上巳節,采蘭芷,故人遠,相思死……”
第三章棲霞問道棲霞觀坐落在金陵城東南的棲霞山上,山門前的銀杏樹枝繁葉茂,樹下坐著一位身穿洗得發白的道袍的老道士,正拿著蒲扇驅趕蚊蟲。
“這位道長,請問清玄真人可在觀中?”
沈硯之上前拱手行禮,鬥笠壓得很低。
自秦淮河逃出後,他已被幽冥司的人追殺了七日,縛魂索上的黑氣越來越濃,顯然是沾染上了沈墨白的陰煞。
老道士眯起眼睛打量他片刻,突然笑道:“你就是沈硯之?”
沈硯之心中一驚,桃木劍瞬間出鞘:“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清玄師兄算到你今日會來”
老道士收起蒲扇,指了指身後的道觀,“進去吧,他在三清殿等你”
棲霞觀不大,卻處處透著古樸的氣息。
三清殿的香爐裡插著三炷清香,煙霧繚繞中,一位鶴髮童顏的老道正盤膝坐在蒲團上。
他睜開眼睛,目光如炬:“沈師侄,彆來無恙?”
“您認識家師?”
沈硯之收起桃木劍,家師清虛道長已閉關十年,從未提及在金陵城有故人。
清玄真人撫須輕笑:“二十年前,我與你師尊曾在青城山論道三日。
他說你是百年難遇的修仙奇才,隻是塵緣未了,需下山曆練方能勘破大道”
他指了指沈硯之腰間的縛魂索,“這陰煞之氣已侵入你的三魂七魄,若不及時清除,不出三月便會淪為行屍走肉”
沈硯之解下縛魂索遞過去,索上的黑氣遇到清玄真人的指尖竟發出滋滋的聲響:“還請真人指點”
“解鈴還須繫鈴人”
清玄真人將縛魂索放在香爐上方,“這幽冥司的陰煞需以‘陽火’煉化,而金陵城唯一的陽火,便是紫金山天文台的‘鎮星鏡’”
沈硯之皺眉:“那鎮星鏡不是欽天監的法器嗎?”
“正是”
清玄真人從袖中取出一張地圖,“今夜子時,紫金山會出現百年一遇的‘七星連珠’,屆時鎮星鏡的陽氣最盛。
你需在寅時前借到鏡子,否則陰煞入體,神仙難救”
他突然話鋒一轉,指向沈硯之懷中的《陰陽秘錄》:“此書乃慕容仙府的鎮派之寶,為何會在你手中?”
沈硯之將崑崙墟和秦淮河的遭遇和盤托出,隱去了阿鸞的名字。
清玄真人聽完長歎一聲:“癡兒,癡兒啊……”
他從供桌上取下一個錦盒,“這是你師尊托我轉交的‘乾坤袋’,裡麵有他早年修煉的心得”
當晚子時,沈硯之換上夜行衣,潛入紫金山天文台。
鎮星鏡被供奉在最高的觀星台上,鏡麵直徑三丈有餘,邊緣刻著二十八星宿的圖案。
當七星連珠的光芒照射在鏡麵上時,整個天文台都籠罩在金色的光暈中。
他剛將縛魂索放在鏡麵上,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
沈墨白帶著十幾個幽冥司的教徒出現在觀星台邊緣,每個人手中都拿著一麵黑色的幡旗。
“沈硯之,你果然在這裡”
沈墨白冷笑,“交出《陰陽秘錄》和鎮星鏡,我可以讓你加入幽冥司,共享長生不死之術”
“妖言惑眾”
沈硯之握緊桃木劍,劍穗上的銅錢在陽火的淬鍊下發出雷鳴般的響聲。
縛魂索上的黑氣正被鎮星鏡的陽氣一點點逼出,化作縷縷青煙消散。
沈墨白突然揮動幡旗,十幾個教徒同時念起咒語。
觀星台上颳起黑色的龍捲風,無數冤魂從幡旗中飛出,張牙舞爪地撲向沈硯之。
他踏罡步鬥,桃木劍劃出一道道金光,每一劍都能斬斷數隻冤魂。
但冤魂的數量實在太多,很快便將他團團圍住。
“以血為引,以魂為祭,幽冥之門,開”
沈墨白突然咬破舌尖,將鮮血噴在幡旗上。
觀星台中央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裡麵伸出無數白骨手臂,抓向鎮星鏡。
沈硯之心中大駭。
幽冥司竟想毀掉鎮星鏡,釋放金陵城地下的百萬陰煞!
他突然想起《陰陽秘錄》中的記載,咬破指尖在掌心畫下“破邪符”
,猛地按在鎮星鏡上。
“嗡——”
鏡麵爆發出刺眼的光芒,將所有冤魂和白骨手臂化為灰燼。
沈墨白被氣浪掀翻在地,口吐鮮血:“不可能……這不可能”
沈硯之趁機收回縛魂索,索上的黑氣已儘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金光。
他握緊桃木劍,一步步走向沈墨白:“三年前你背叛師門,殺害了三位師兄,今日我便替天行道”
“哈哈哈……”
沈墨白突然大笑,身體開始膨脹,“你以為殺了我就結束了嗎?幽冥司的大人已經甦醒,三界很快就會陷入混沌”
他的身體最終炸開,黑色的血液濺滿了觀星台。
沈硯之看著地上的血跡,突然感覺一陣心悸。
《陰陽秘錄》從懷中滑落,書頁自動翻到最後一頁,上麵用硃砂寫著一行字:“幽冥司主,乃上古妖仙,三千年一輪迴,以人心為食,以魂魄為酒……”
天邊泛起魚肚白,鎮星鏡的光芒漸漸黯淡。
沈硯之收起縛魂索和《陰陽秘錄》,轉身向棲霞觀走去。
山腳下,清玄真人正站在銀杏樹下,手中拿著一封信:“你師尊出關了,召你即刻回青城山”
信封上蓋著青城山總壇的硃砂印,背麵畫著一隻展翅的仙鶴——那是掌門師兄的私人印記。
沈硯之拆開信封,裡麵隻有一句話:“速歸,幽冥司主現於蜀中”
他抬頭望向蜀中方向,雲霧繚繞的群山彷彿蟄伏的巨獸。
阿鸞的玉佩突然發燙,鸞鳥的眼睛閃爍著紅光。
沈硯之握緊玉佩,翻身上馬。
金陵城的燈火在身後漸漸遠去,前路漫漫,等待他的,將是一場席捲三界的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