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迷霧村
這位小哥,你從哪裡來啊?一個穿著灰色短褂的老漢挑著竹筐走過來,筐裡的草藥還沾著晨露。
陳默攥緊揹包帶,指節泛白——他的登山靴上還沾著泥,褲腿被荊棘劃破了兩道口子,昨晚那場暴雨幾乎讓他在山澗裡溺亡。
此刻天光微亮,霧靄像棉絮裹著山穀,他竟不知自己怎麼摸進了這個青瓦錯落的村子。
我……我路過這裡,迷路了。
陳默的聲音發顫,喉結滾動著嚥下一口唾沫。
他記得進山時明明帶著衛星導航,可螢幕在暴雨中突然黑屏,再亮起時就隻剩一片雪花。
手機信號更是早在三小時前就消失了。
老漢眯起眼打量他,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迷路了?他把竹筐往地上一放,枯枝般的手指撚著鬍鬚,這荒山野嶺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不嫌棄的話,就在我們村裡住一晚吧。
炊煙從泥牆後嫋嫋升起,混著潮濕的草木氣息。
陳默跟著老漢穿過窄巷,兩側房屋的木門都緊閉著,門楣上掛著褪色的紅布,像風乾的血跡。
偶爾有窗戶縫隙裡透出窺探的眼睛,卻冇人出聲打招呼。
這村子叫啥名?陳默忍不住問。
迷霧村。
老漢頭也不回,祖輩傳下來的名兒。
堂屋裡光線昏暗,土灶台上蹲著黢黑的鐵鍋,鍋裡咕嘟著不知名的野菜湯。
老漢的婆娘端來粗瓷碗,碗沿缺了個口。
趁熱喝,驅寒。
她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眼睛始終盯著地麵。
陳默喝了兩口湯,舌尖嚐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
他注意到牆上掛著幅褪色的全家福,照片裡的人都板著臉,眼神齊刷刷地看向鏡頭外的某個點。
最左邊那個穿碎花裙的女孩,脖頸處有一圈暗紅色的勒痕。
您家閨女……死了。
老漢打斷他,往灶裡添了根柴,火星劈啪炸響,三年前掉井裡了。
夜裡陳默被凍醒,窗外傳來奇怪的聲響,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擦木板。
他摸到門後那把鏽跡斑斑的柴刀,悄悄撥開一條門縫——月光下,十幾個村民正圍著村口那棵老槐樹,他們低著頭,雙手在空中機械地揮舞,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樹杈上掛著個黑影,隨著風輕輕搖晃,仔細看去竟是個稻草人,穿著褪色的碎花裙。
突然,稻草人猛地轉過頭,空洞的眼眶正對著他的方向。
第二章井底的秘密吱呀——陳默的房門被推開時,他正舉著柴刀躲在門後。
進來的是老漢的婆娘,手裡端著個木盆,裡麵放著兩套粗布衣裳。
天亮了,該下井了。
她麵無表情地說。
下井?陳默握緊刀柄,什麼井?村西頭的老井,每年這時候都要清淤。
婆娘把木盆放在地上,你是外鄉人,本不該讓你沾手。
但村裡的男人……都不太方便。
陳默跟著她走到村西頭,井口用青石圍著,井沿長滿青苔。
?她突然說,她掉井裡那天,也穿著碎花裙。
中午吃飯時,陳默假裝喝粥,眼睛卻瞟著牆上的全家福。
他想起昨晚樹杈上的稻草人,那碎花裙的樣式和照片裡的一模一樣。
當老漢去裡屋取東西時,他猛地扯下照片,背麵用紅墨水寫著一行字:光緒二十三年,霧起,人亡,魂不歸。
你在乾什麼?老漢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陳默轉身,看見老漢手裡握著根扁擔,眼神裡的渾濁變成了冰冷的殺意。
這村子……根本不是活人住的地方,對不對?他把照片拍在桌上,你們到底是什麼東西?屋外突然颳起大風,門窗作響。
那些灰敗皮膚的村民不知何時圍在了院子裡,他們的脖子詭異地扭曲著,關節發出的聲響。
光緒二十三年,山洪暴發,全村人都死了。
老漢的臉開始剝落,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骨頭,隻有把外鄉人的魂魄填進井裡,我們才能多撐一年。
陳默抄起板凳砸向老漢,轉身衝出堂屋。
村民們像潮水般湧過來,他看見婆孃的頭顱掉在地上,滾到腳邊,眼睛還直勾勾地盯著他。
第三章血色嫁衣陳默衝進迷霧最深的山穀時,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螢幕上跳出一條簡訊,發信人未知:去後山廢棄戲台,找穿嫁衣的女人。
雨又下了起來,山路濕滑難行。
戲台藏在一片竹林後麵,硃紅的柱子斑駁脫落,台簷下掛著褪色的燈籠。
他剛踏上台階,就聽見咿咿呀呀的唱戲聲,一個穿著大紅嫁衣的女人背對著他,站在戲台中央。
你終於來了。
女人緩緩轉身,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嘴唇紅得像在滴血,我等了三百年。
她的嫁衣上繡著鴛鴦戲水,針腳細密,卻在裙襬處有一道撕裂的口子,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頭。
光緒二十三年那場山洪,我本該嫁給村東頭的張鐵匠。
女人抬手撫摸自己的臉頰,指腹劃過的地方,皮膚像紙一樣剝落,可迎親隊伍走到半路,橋就塌了。
陳默想起井裡的黑髮和土坑裡的手臂,胃裡一陣抽搐。
那些村民……他們是被困在這裡的孤魂。
女人淒然一笑,嫁衣上的金線突然活了過來,像蛇一樣纏繞住她的手腕,每年需要一個外鄉人獻祭,才能維持村子的幻象。
而我,要等一個能幫我找到屍骨的人。
戲台的橫梁突然斷裂,砸向陳默。
他滾到台下,抬頭看見女人的身體正在消散,嫁衣像蝴蝶翅膀般片片飛落。
我的屍骨……在井底下……她的聲音越來越遠,找到它,讓我……入土為安……雨停了,霧散了。
陳默回到村口,老槐樹還在,卻不見了稻草人。
村民們的房屋變成了殘垣斷壁,井台上刻著一行模糊的字:乾隆五十六年,迷霧村遷於此。
他找來繩子,一頭係在樹上,一頭綁在自己腰上,深吸一口氣,跳進了井裡。
井水冰冷刺骨,頭髮纏繞著他的腳踝往下拖。
當他摸到一塊冰涼的東西時,猛地將其舉出水麵——那是一具穿著碎花裙的骸骨,脖頸處有一圈明顯的勒痕。
原來掉井裡的不是你女兒。
陳默對著空無一人的村子輕聲說。
太陽升起時,陳默揹著骸骨走出山穀。
他回頭望去,迷霧村像海市蜃樓般漸漸消失。
手機信號恢複了,螢幕上顯示著一行未讀簡訊,發送時間是三年前:爸,媽,我被他們關在井裡了,救我——第四章繡花鞋陳默在山腳下的小鎮住了三天,每晚都夢見那個穿嫁衣的女人。
她總是站在戲台上,伸出白骨森森的手,問他:我的繡花鞋呢?他在鎮上的舊貨市場閒逛時,看見一個攤位上擺著雙紅色繡花鞋。
鞋麵上繡著並蒂蓮,鞋底繡著百年好合四個字,鞋跟處沾著黑色的泥土。
攤主是個瞎眼老婆婆,用枯瘦的手指摸著鞋幫:這鞋啊,是從迷霧村收來的。
三年前有個姑娘在那失蹤了,她媽瘋了似的找,最後在井邊發現了這雙鞋。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
這鞋我買了。
當晚,他把繡花鞋放在床頭。
半夜醒來,看見一個穿著碎花裙的女孩坐在床邊,正低頭撫摸那雙鞋。
她的脖頸處有一圈暗紅色的勒痕,和照片裡的女孩一模一樣。
謝謝你幫我找到媽媽的屍骨。
女孩抬起頭,臉上冇有一絲血色,但我還不能走。
為什麼?陳默的聲音發顫。
我是被村長害死的。
女孩的眼睛裡流出黑色的淚水,他想讓我給他當陪葬品。
那些村民都是幫凶,他們把我扔進井裡,還對外說我是自己掉下去的。
陳默想起老漢臉上剝落的皮膚和村民們扭曲的關節。
他們現在……他們被困在村子的幻象裡,永世不得超生。
女孩站起身,身體漸漸變得透明,但村長的魂魄還在,他藏在戲台底下的密室裡。
第二天一早,陳默帶著繡花鞋回到迷霧村的廢墟。
戲台的木板鬆動不堪,他撬開最中間的那塊,底下果然有個黑黢黢的洞口。
密道裡瀰漫著腐臭味,儘頭是間石室,牆上掛著幅畫像,畫中男人穿著清朝的官服,眼神陰鷙。
你終於來了。
畫像突然開口,畫中男人的眼睛轉動起來,我等這雙鞋等了三百年。
石室的地麵裂開,一具穿著官服的乾屍從地下升起,手裡握著把鏽跡斑斑的匕首。
當年我冇能娶到那個穿嫁衣的女人,就把她的女兒抓來當替身。
乾屍的嘴角咧開,露出黃黑的牙齒,現在,你也要留下來陪我。
陳默把繡花鞋扔向乾屍,鞋麵上的並蒂蓮突然燃燒起來,火焰順著乾屍的官服蔓延。
這是你害死的人的怨氣。
女孩的聲音在密道裡迴盪,你永遠都彆想解脫。
乾屍在烈火中痛苦地嘶吼,化作一縷黑煙消散。
陳默走出密道時,看見女孩和穿嫁衣的女人站在陽光下,她們相視而笑,身體漸漸變得透明。
謝謝你。
女人的聲音溫柔,我們終於可以回家了。
第五章輪迴陳默回到城市後,把這段經曆寫成了小說,書名叫《迷霧村》。
出版那天,他收到一個包裹,裡麵是雙紅色繡花鞋,鞋跟處沾著黑色的泥土。
當晚,他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變成了迷霧村的村長,正站在井邊,手裡抓著個穿碎花裙的女孩。
女孩的眼睛裡充滿恐懼,嘴裡不停地喊著:爸,媽,救我——他猛地驚醒,發現自己正站在窗邊,手裡握著把水果刀。
月光照在地板上,映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的脖頸處,有一圈暗紅色的勒痕。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出一條簡訊,發信人未知:迷霧村的故事,還冇結束呢。
陳默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霧靄中模糊成一片。
他知道,有些債,是需要用輪迴償還的。
而那個穿著嫁衣的女人,或許正在某個角落,靜靜地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