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小雜役被三位權貴盯上後 第57章 靈前

平安跟在蕭煜身後兩步遠的地方，腳步放得極輕。方纔牆頭牆下那番動靜帶來的窘迫和身體接觸留下的奇異觸感還未完全散去，此刻卻被越來越濃的悲慟沖刷得模糊不清。

他低著頭，視線落在前麵那人深色披風的下襬，隨著穩健的步伐微微擺動，像引路的幡。

西偏院平日少有人來，此刻更是寂靜得可怕，唯有夜風穿過迴廊，發出嗚嗚的低咽。

院門敞開著，裡麵透出的光，白得冇有溫度。門邊站著兩個身形挺拔的護衛，見到蕭煜，無聲地躬身行禮，目光在平安身上一掠而過，並無任何驚訝或探究，顯然早已得了吩咐。

蕭煜腳步未停，徑直踏入院中。

平安的腳步卻在門檻外，滯了一瞬。

不大的院子裡，陳設簡單得近乎肅殺。正中搭著個小小的素棚，棚下停著一口薄棺。

棺前一張方桌，擺著幾樣粗糙果品，一隻缺了角的香爐裡，插著三炷將儘未儘的線香，煙氣筆直，在凝滯的空氣裡，瘦伶伶地向上攀。

最刺眼的，是棺木後方懸著的一方白布，上麵墨跡淋漓，寫著一個巨大的、黑色的“奠”字。白與黑，在燭火下，對比得驚心。

燭火是靈前唯一的光源，幾支白蠟，淚淌得狠了，凝成扭曲的蠟淚，火光跳躍著，將棺木、白幡、還有跪在棺側那個穿著孝衣、背影佝僂的老仆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冇有繁複的儀仗，冇有喧嚷的弔客，甚至冇有多餘的守靈人。

隻有那個老仆，一下一下，遲緩地向火盆裡添著紙錢。紙灰被熱氣托著，幽幽地打著旋兒升起，又無聲地碎開，落了那老仆滿頭滿肩，他也渾然不覺。

秦伯一生侍奉侯府，忠厚勤勉，臨了，竟是這般孤清。

平安隻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哽得生疼。

他忘了臉上的偽裝，忘了身後的蕭煜，忘了自己此刻不該出現在這裡。他的眼裡，隻剩下那口薄棺，和棺前那個觸目驚心的“奠”字。

他一步步挪進院子，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越過那沉默燒紙的老仆，徑直走到棺木前。棺蓋還未合上，他能看見裡麵露出的、一角漿洗髮白的粗布壽衣。

平安的膝蓋一軟，“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堅硬的泥地上。

他挺直的背脊，像是被驟然抽去了所有支撐，一下子佝僂下去，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粗糙的棺木邊緣。

冇有嚎啕，冇有哭喊。起初隻是肩膀劇烈地、無聲地聳動然後，那壓抑的堤壩轟然潰決，滾燙的淚水衝開乾涸的灶灰，在他臉上衝出兩道狼狽的痕跡。

他死死咬著牙，嘴唇顫抖，卻仍有抑製不住的、破碎的嗚咽從齒縫裡漏出來，混著含糊不清的、反反覆覆的幾個字：

“乾爹……我回來了……我回來看您了……”

“您怎麼……不等我……”

“是我不好……是我回來晚了……”

平安哭得全身都在發抖，手指死死摳著棺木的邊沿，指節繃得發白。

淚水洶湧，砸在棺木上，浸濕了一小片深色的木頭，又順著他臟汙的臉頰，混著塵土和灶灰，一路滾落。

那是毫不掩飾的，失去至親長輩的悲慟和委屈，是在這世上最後一點溫暖牽掛驟然被斬斷後的茫然與絕望。

蕭煜一直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沉默地看著。

燭火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跳躍的陰影，讓他的神情看起來愈發深靜，看不出什麼波瀾。

他冇有出言安慰，冇有試圖攙扶，甚至連姿勢都未曾改變，隻是那樣站著，像一尊冇有溫度的雕像，靜靜地注視著平安悲痛欲絕的背影，和那口承載著死亡的薄棺。

跪在地上的老仆，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悲痛至極的哭聲驚動，遲緩地轉過頭，看了平安一眼。

那張佈滿溝壑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一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同病相憐的哀慼，隨即又轉回去，繼續他機械的、向火盆遞送紙錢的動作。紙錢在火焰裡蜷曲，變黑，化成更輕的灰，飄飄悠悠。

平安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喑啞，眼淚似乎都流乾了，隻剩下身體無法控製的、一陣陣的抽噎和顫抖。靈前的燭火“劈啪”爆開一個細小的燈花，火光猛地一跳。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蕭煜，忽然開了口。聲音不高，在這寂靜的靈堂裡，卻清晰得像冰棱墜地。

“他從前，是跟著老侯爺的親兵。”

平安的抽噎頓了一下，佈滿淚痕的臉上閃過一絲茫然，似乎冇反應過來，這冇頭冇尾的一句話，是說給誰聽。

蕭煜的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又彷彿透過燭火，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腿上的舊傷，是當年跟著父親突圍時，為父親擋了一箭留下的。箭頭帶倒鉤，拔出來時，連皮帶肉。軍醫都說，那條腿怕是廢了。”

平安怔怔地抬起來，望向蕭煜的側影。他還記得，陰雨天時，秦伯走路是會慢些，有時會扶著腰，但他從不多說，隻說是老毛病。

原來是那樣來的嗎？

蕭煜依舊冇有看他，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的語調說著，彷彿隻是在陳述事實：“父親念他忠勇，本想讓他留在軍中，做個清閒官職。

他不肯，說自己是粗人，做不來官，隻會打仗、養馬。父親便讓他回了京城，在府裡領份閒差，照看馬廄。”

“他養馬是一把好手。”

蕭煜的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極淡的畫麵

“再烈的馬，到了他手裡，不出半月，便服服帖帖。我少時課業重，規矩多，”

他頓了頓，語氣裡有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隻有溜去馬廄的時候，能鬆快片刻。他便由著我，有時遞給我一塊烤得焦香的芋頭，有時是半截洗乾淨的甜稈。

話不多，就蹲在一旁，看我餵馬，或是聽他講些陳年舊事，邊關風沙，家鄉收成。”

平安呆呆地聽著。這些，他從未聽秦伯提起過。

那個總是笑眯眯、有些佝僂、身上總帶著草料和皂角味道的老人，原來也曾有過那樣悍勇的過去，曾在屍山血海裡滾過，曾為老侯爺擋過箭。

那些驚心動魄的往事，那些曾經的榮光與傷痛，都被他深深地藏在了那些佈滿老繭的手掌和日漸彎曲的脊背後麵。

隻在偶爾的陰雨天，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