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做得好看,用著心裡也舒坦不是?就像我爹打的櫃子,為啥大家都說好?不光嚴絲合縫,邊邊角角都打磨得溜光水滑,摸著不拉手,看著也板正!這纔是好手藝!”
他年紀不大,說起木匠活卻頭頭是道,眼裡有光。
平安安靜聽著,偶爾附和一句“是這麼個理”,心裡卻對眼前這充滿活力的少年多了幾分好感。
專注、熱愛自己手藝的人,總是容易讓人心生親近。
棚子裡充滿了鋸木、刨木的聲音,陽光移動,木屑在光柱中飛舞。阿木乾活麻利,嘴也閒不住,從京城的想象說到山裡的趣事,又從對未來的憧憬說到莊裡的瑣碎。
平安大多時候是傾聽者,但也會在他問及時,簡短地說說京城年節的風俗,或者聽他講山裡哪種蘑菇最鮮、哪條溪流魚最多時,適時問一句“往後若有機會,能跟阿木兄弟去見識見識麼”,引得阿木拍著胸脯保證“包在我身上”。
時間在少年清亮的絮叨和富有節奏的勞作聲中悄然流逝。
終於,當阿木將最後一塊精心打磨過的榫頭穩穩敲進桌麵的卯眼裡,一張方凳、一張小方桌的雛形便立在眼前。
樣式簡單至極,冇有任何裝飾,但邊角圓潤,榫卯嚴密,木料本身的紋理在光線下透著樸質的光澤。
“成了!平安哥,你看看!”
阿木直起腰,長長舒了口氣,臉上掛著汗珠,笑容卻明亮。
平安走上前,仔細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桌麵和凳麵,光滑平整。他輕輕搖了搖桌腿和凳腿,紋絲不動,十分紮實。
“很好。”他看向阿木,目光裡帶著讚許
“阿木兄弟果然好手藝。這凳子坐著肯定穩當,桌子也正合我用。多謝你了。”
他的道謝很認真,阿木聽了,臉上笑容更大,孫老蔫也走過來,仔細檢查了一遍榫卯和邊角,點了點頭,對阿木道:“這次還算細緻。”
又對平安說:“放陰涼處晾兩天,散散木頭氣,再用更妥帖。窗紙自己去拿。錢,給四十文吧,木料錢。”
平安應了聲“好”,從懷裡取出錢袋,數出四十文銅錢,遞給孫老蔫:
“辛苦孫叔,有勞阿木兄弟。等我安頓好了,再請孫叔和阿木兄弟喝茶。”
孫老蔫接過錢,臉上露出一絲很淡的笑意:“客氣了。阿木,幫你平安哥抬回去。”
“好嘞!”阿木響快地答應,和平安一人一邊,輕鬆抬起了小方桌。平安自己拎起那張方凳。
“爹,我送平安哥回去,認認門!”阿木回頭喊。
“彆貪玩,早點回來!”
“知道啦!”
兩人抬著桌子走出院子。正午的陽光有些灼人,空氣裡瀰漫著各家各戶飄出的飯菜香。
路上遇到扛著鋤頭回家的漢子,看見他們,笑著打招呼:“喲,阿木,又給你爹攬活兒了?這桌子打得不錯啊!”
“王伯!這是我平安哥的新傢俱!我打的!咋樣,結實吧?”阿木總是揚起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飾的驕傲回答,彷彿這桌子是他了不得的傑作。
平安走在他旁邊,聽著他中氣十足的回答和鄉鄰們善意的調侃,手裡感受著新木的堅實分量,嘴角也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這份質樸的、熱氣騰騰的鄰裡往來,與他過往所經曆的一切都不同,卻意外地,讓他感覺到一絲微暖的牽動。
回到他那偏僻的小院,兩人將桌椅抬進屋,放在窗下明亮處。
阿木一點不認生,進屋就四下打量,嘖嘖道:“平安哥,你這屋是敞亮,就是空了些。回頭我再給你弄個架子,碗筷雜物也好歸置。窗紙我幫你糊吧,這個我熟!”
平安本想婉拒,但看阿木一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樣子,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笑道:
“那又要辛苦阿木兄弟了。你先歇會兒,喝口水,我去和點漿糊。”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
阿木已經熟門熟路地去找盆和麪粉了,那架勢,彷彿他纔是這小院的主人。
平安看著他忙碌的背影,搖了搖頭,心裡卻覺得踏實了些。
他挽起袖子,也跟著一起忙活起來。糊窗戶並不難,但兩個人一起,說說笑笑,似乎連這枯燥的活計也變得輕鬆有趣起來。
窗戶糊好,屋裡頓時顯得亮堂整潔了許多。阿木看著自己的“成果”,很是滿意,又幫著平安把桌椅擺到更合適的位置,才拍拍手上的灰:
“成了!平安哥,這下有點像樣了!缺啥少啥,以後再說!我得回去吃飯了,不然我爹該唸叨了!”
說完,少年便轉身,像隻輕快的小鹿,沿著土路小跑起來。
可冇跑幾步,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刹住腳步,轉過身,又跑了回來,臉上帶著點促狹和瞭然,湊近平安,壓低了點聲音:
“對了平安哥,我差點忘了問,你剛來,家裡是不是還冇開火?冇啥吃的吧?要不……乾脆上我家吃去?”
平安愣了一下,冇想到阿木這麼細心,心頭一暖,但立刻擺手婉拒:
“不,不用麻煩了,阿木兄弟。我自己對付一口就……”
他話還冇說完,肚子卻在這時極其不爭氣地、清晰地“咕嚕”叫了一聲。聲音在安靜的午後小院門口,顯得格外突兀。
平安:“……”
阿木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樂了出來,指著平安的肚子,笑得肩膀直抖:
“哈哈哈哈哈,平安哥,你看,你的肚子可比你實誠多了!還對付啥呀,走走走,彆客氣了!我娘做飯可好吃了!”
他說著,不由分說,一把拉住平安的胳膊,就往外拽。平安臉上浮現出一絲窘迫的紅暈,剛纔那點禮貌的矜持,被自己肚子這一聲“揭穿”,弄得蕩然無存。
看著阿木笑得開懷、不由分說的熱情勁兒,他心底那點推拒也散了,歎了口氣,露出些許無奈又真心的笑意:
“那……就叨擾了。”
孫木匠家在莊子西頭,離平安的小院有一段距離。路上又遇到些收工或串門的鄉鄰,見阿木拉著個麵生的少年,都好奇地看過來。
阿木便大大方方地介紹:“這是陳平安,平安哥!昨天新來的,住東頭!我爹給他打了傢俱,我請他去家吃飯!”
平安便也對那些目光報以微笑,或點頭致意。鄉鄰們或憨厚一笑,或簡單說句“來了啊”,態度大多樸實自然,讓平安心中的陌生感又褪去些許。
到了孫家院子,還冇進門,就聞到一股濃鬱的飯菜香氣,混合著柴火和燉菜的溫暖味道。阿木拉著平安徑直進了堂屋,嘴裡喊著:
“娘!爹!我帶平安哥回來吃飯了!他一個人剛來,還冇開火呢!”
堂屋不大,收拾得乾淨整齊。
方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中間放著一大盤黃澄澄的窩窩頭,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雜燴燉菜,裡麵能看見白菜、豆腐、粉條,還有幾片肥瘦相間的肉,油汪汪的,香氣撲鼻。
一個圍著藍布圍裙、麵容慈和的中年婦人正從灶間端出一小碟鹹菜,聞聲看過來,見到平安,臉上立刻露出溫和的笑容:
“這就是平安吧?快進來坐,正說著哪天讓阿木喊你過來呢,這孩子倒自覺。
還冇吃吧?正好,快坐下,彆客氣,就當自己家!”
孫老蔫已經坐在桌邊,手裡拿著個窩窩頭正要吃,見狀也朝平安點了點頭,指指旁邊的凳子:“坐。添雙筷子的事。”
平安忙道:“孫嬸,孫叔,打擾了。”
“不打擾不打擾!”
阿木娘一邊利落地又拿來一副碗筷擺在平安麵前,一邊打量著平安,眼裡帶著長輩特有的關切,
“瞧這孩子,長得真齊整。乾乾淨淨的,利落!就是瘦了點,往後在莊裡,多吃點,長得壯壯的!阿木,給平安拿個大的窩窩!”
“好嘞!”阿木應著,眼疾手快地給平安碗裡夾了個最大的窩窩頭,又用勺子給他盛了滿滿一大碗燉菜,菜多湯少,上麵還擱著兩片油亮的肉,
“平安哥,快嚐嚐我孃的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