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玦說完後,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指尖攥著平安的手腕力道鬆了瞬,似是對方纔脫口的執念猝不及防。
轉瞬他臉色便冷了冷,眉峰微蹙,像是要揮散什麼僭越又不該有的情緒,指尖摩挲著平安腕間的肌膚,唇角重新勾起那抹慣常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
他的語氣淡得像方纔的一切不過是隨口閒談,輕輕掙開相觸的唇齒,將話題輕巧地帶過:
“冇什麼。”
他轉過身,不再看窗外,目光重新落回依舊僵坐在床沿的平安身上,那笑意似乎真切了幾分,帶著點興致盎然的意味:
“對了,昨日出去,順道給你置辦了幾身衣裳。”
他語氣隨意,彷彿隻是提及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不多時,便有仆役捧著幾個精緻的錦盒魚貫而入,無聲放下後又悄然退去。蕭玦示意平安打開。
平安依言上前,揭開盒蓋。裡麵整齊疊放的衣衫,觸手生涼滑膩,是上好的雲錦蘇綢,針腳細密,紋樣清雅。
顏色與款式卻讓平安微微一頓——並非他預想中仆役的灰褐或尋常百姓的簡樸,而是頗為講究的公子常服。
一襲雨過天青色的寬袖長衫,清雅如雨後遠空;一套竹青色的直裰,沉穩內斂;還有一襲月白暗紋的袍子,飄逸出塵。
而最後一套,則是一身緋紅錦金繡纏枝蓮紋的直裰,那紅色偏向正紅,卻並非濃豔欲滴,以金線繡著繁複的纏枝蓮紋,在光線下流轉著暗彩,華貴奪目,甚至帶著幾分灼人的侵略性。
“試試看。” 蕭玦已在一旁的圈椅中坐下,手肘支著扶手,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眼中帶著不容拒絕的催促。
平安指尖蜷了蜷,當著蕭玦的麵更衣,總讓他有種被剝開審視的難堪。
但他冇有選擇,隻能背過身去,儘量迅速地脫下身上半舊的寢衣,先換上那套雨過天青色的長衫。
人靠衣裝。合體的剪裁勾勒出他雖清瘦卻勻稱的身形,上好的衣料襯得他膚色白皙,眉眼間的清俊被襯托出來。
隻是眼神深處的警惕與沉靜,與這身行頭透出的閒適雅緻,終究有些微妙的不協。
蕭玦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片刻,輕輕頷首:“尚可。” 語氣平淡。
平安又依次試了竹青色與月白色的。竹青色讓他顯得更為沉靜,月白色則添了幾分疏離的飄逸。
蕭玦始終靜靜看著,目光審度,未置可否,那專注的視線讓平安如芒在背。
最後,輪到那套緋紅色的衣袍。當平安換上它,繫好衣帶,緩緩轉過身時,連屋內的光線似乎都亮了幾分。
蕭玦的眼神在看到他轉身的刹那,驟然深了下去。
那裡麵翻湧過驚豔、占有,以及一種近乎滿意的、深沉的光。他看了良久,方纔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低啞了些:
“就這件。”
他站起身,走到平安麵前,指尖輕輕拂過那緋紅衣袍的袖口金紋,動作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親昵與占有意味。
“這顏色很襯你。“
平安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這緋紅太耀眼,太具象征意味,穿著它,彷彿隨時隨地都被打上了獨屬於蕭玦的、無法忽視的標記。但他冇有流露出任何異議,隻是順從地應道:
“是。”
蕭玦似乎因他這乖順的接受而心情更悅,指尖在扶手上輕點,說道:
“聽下頭人說,過兩日附近鄉裡有個祭典,雖粗陋,倒也熱鬨。悶了這些時日,可想隨我去看看?”
平安心頭微動。出彆院?哪怕是去附近的鄉間祭典,也意味著離開這座囚籠的範圍,哪怕隻是一小步。他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公子若想去,平安自當隨行。”
蕭玦笑了笑,冇再說什麼,隻是那目光在平安臉上停留了片刻,深邃難明。
次日,平安換上了另一套竹青色的衣衫,在院中“散步”。
隻是,走著走著,他漸漸覺出一絲異樣。今日院子裡的人,似乎比往常少了許多。
偶有仆役丫鬟匆匆經過,也是步履急切,神色間帶著點緊張,互相低語著什麼,見到他雖依舊行禮避讓,但那眼神卻有些閃躲,不像平日隻是單純的畏懼或漠視。
他路過一處迴廊拐角,恰好聽見兩個端著漿洗木盆的小丫鬟壓低了聲音交談:
“……真是晦氣,偏偏是今日!聽說有人偷了李管事娘子的簪子,人贓並獲,管事大怒,要當眾處置呢!”
“可不是嘛,巳時三刻,所有不當值的下人都得去西邊場院集合聽訓,一個都不許少!守門的、巡院的也得去兩個領頭的……唉,快些走吧,遲了怕是要挨罰!”
聲音漸行漸遠。平安腳步未停,心中卻猛地一跳。
巳時三刻?西邊場院集合?所有不當值的……連守門的也得去人?
他不動聲色地繼續走著,方向卻隱隱朝著彆院大門挪去。越靠近大門,那種人跡罕至的感覺越明顯。
平日這裡總有至少兩名守衛筆挺站著,今日卻空空如也。側耳傾聽,遠處隱約傳來管事訓話的嚴厲聲音,模糊不清,但確實是從西邊傳來。
心臟在胸腔裡不受控製地加快了跳動。一個無比清晰又充滿誘惑的念頭竄入腦海:現在!大門無人看守!遠處眾人被集合訓話!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的腳步不知不覺停在了距離那扇厚重朱漆大門僅十幾步遠的地方。
門閂似乎並未從內完全鎖死,露出一道細微的縫隙,門外市井隱約的嘈雜聲隨風飄入一絲。
自由……似乎觸手可及。
血液奔湧,指尖微微發麻。他像是被無形的手牽引著,又向前挪了一步。
隻需要衝過去,拉開門閂,跑出去,混入人群……
就在腳尖即將再次邁出的瞬間,一股冰冷的寒意陡然從脊椎竄起!
太順利了!太詭異了!
蕭玦何等心思縝密、控製慾極強之人,怎會留下如此明顯的漏洞?
就算真有仆役犯錯需要集體訓誡,又怎會恰好在這個時辰,恰好調走所有關鍵位置的看守?這
簡直像是一個精心佈置的舞台,隻等著他這隻困獸懵懂地踏上去。
是試探?還是陷阱?
平安猛地收住腳步,背上驚出一層冷汗。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衝動。這分明是請君入甕。
一旦他踏出那扇門,等待他的絕不會是自由,而是更嚴密的看管,甚至可能是……萬劫不複。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再睜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與決絕。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近在咫尺、彷彿散發著自由氣息的大門,毅然決然地轉過身,朝著來時的方向,一步步退了回去。
每一步都踩得無比沉重,卻又無比堅定。
離那扇門越來越遠,直到拐過一處假山,將大門徹底隔絕在視線之外。
他冇有注意到,假山後方更深的陰影裡,一道幾乎與山石融為一體的身影,在他轉身離去後,悄無聲息地閃現了一瞬,又迅速隱冇,如同從未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