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喧鬨聲像是被按了靜音鍵,隻剩下風吹過梧桐樹葉的沙沙聲,輕描淡寫地勾勒出此刻的靜謐。
婆娑的樹影落在兩人身上,斑駁陸離,將相擁的身影襯得唯美又繾綣,像一部慢鏡頭播放的文藝片,每一幀都浸著少年少女獨有的青澀與炙熱。
本不在意的選手們也漸漸停下腳步,和一直圍觀的人小聲地議論著,眼神裡滿是羨慕和好奇,還有幾個女生拿出手機,趁著暮色偷偷拍下了這一幕,想把這份突如其來的浪漫悄悄珍藏。
帶隊老師此時已經站在了不遠處,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輕輕搖了搖頭——年輕真好啊,這樣純粹的悸動最是難得。
這算什麼?
馮美作的大腦瞬間宕機。他原本做好了各種被拒絕的準備——被宋眠紅著臉推開,或者聽她乾脆利落地說“對不起”,語氣裡帶著她慣有的清冷與疏離。
畢竟宋眠的性子,向來是清冷又執拗的。認定的事情八頭牛都拉不回來,不喜歡的人或事,從來不會給半分餘地,連客套的敷衍都吝嗇給予。
他甚至在心裡彩排了無數遍被拒絕後的台詞——“沒關係,我會繼續努力的,你不用有壓力”,或者更灑脫一點,“那我們還是朋友,以後有需要隨時找我”。
他甚至想好了,就算被拒絕,也要笑著邀請她一起去吃點東西慶祝競賽結束,絕不能讓她看出自己眼底的失落。
可他萬萬冇想到,等來的會是這樣一個猝不及防的擁抱。
溫熱的觸感透過薄薄的白色T恤熨帖在胸口,兩人的距離近得不可思議,是從未有過的親近。
馮美作一開始隻聽見了自己如鼓般震動的心跳聲,沉重而急促,幾乎要衝破胸膛,蓋過了所有聲響。
可仔細聽,他又捕捉到了第二道心跳聲——宋眠的心跳像揣了隻驚慌失措的小鹿,砰砰砰地跳個不停,慌亂卻鮮活,隔著薄薄的布料,清晰地傳遞到他的掌心。
這跟他記憶裡的那次心跳完全不一樣。
那天在小巷裡,他失血過多,意識模糊間,是宋眠把他緊緊抱在懷裡,為他止血保溫。他迷迷糊糊中感覺到的她的心跳,平穩而有力,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像是黑夜裡的一盞燈,讓他莫名地放下了戒備。
而此刻的心跳,充滿了慌亂與無措,卻也讓他真切地感受到,她就在這裡,在他的懷裡,是真實存在的,不是他臆想出來的幻境。
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瞬間軟得一塌糊塗,所有的緊張和不安都煙消雲散,隻剩下滿滿的歡喜和悸動,像喝了一大口甜度剛好的汽水,氣泡在胸腔裡不斷升騰、炸裂,帶著難以言喻的暢快。
猶豫了幾秒,馮美作緩緩地、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輕輕落在了宋眠的背上。
少女的脊背很薄,隔著布料都能清晰地感覺到骨骼的弧度,帶著一種易碎的脆弱感,讓他忍不住想要好好保護,生怕稍一用力就會弄疼她。
他的掌心覆上去,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的僵硬,以及那一瞬間的戰栗,像是受驚的小獸,在陌生的懷抱裡尋找一個安全的港灣,帶著幾分試探,幾分無措。
“我很高興。”馮美作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帶著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溫柔,像晚風拂過湖麵,泛起層層漣漪,“從冇這麼高興過,謝謝,你願意。”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感受著她柔軟的髮絲蹭過皮膚的觸感,心裡像是被什麼溫暖的東西填滿了,暖洋洋的,連帶著四肢百骸都浸著甜意。
或許真的是上天垂憐,讓他在忐忑不安中,等到了最意想不到的迴應。
他下意識地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了些,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想要牢牢將她擁入懷中的堅定,像是要確認這不是一場虛幻的夢,確認她是真的接受了自己,確認這份突如其來的幸福是真實存在的。
剛撲進馮美作懷裡的那一刻,宋眠其實就懵了。
剛纔讓她恐慌不已的趙明珠和媽媽,此刻也變得不再重要,彷彿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她甚至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感到危險的第一時刻,就本能地撲到了馮美作的懷裡。
明明在此之前,她還在猶豫要不要拒絕他,還在為這段可能冇有結果的感情顧慮重重。
或許是這麼久的相處下來,他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她心中為數不多的安全存在之一吧。
那些細碎的、不經意的溫柔,像春雨潤物細無聲,一點點融化了她心裡積年累月的堅冰。
他身上的氣息很好聞,淡淡的菸草味混合著陽光曬過的皂角香,形成一種獨特的、讓人安心的氣息,像冬日裡的暖陽,像雨天裡的屋簷,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她聽到了馮美作在耳邊輕聲述說的“我很高興”“從冇這麼高興,謝謝,你願意”,那些溫柔的話語像羽毛一樣,輕輕搔颳著她的心尖,帶著滾燙的溫度,讓她原本想要解釋的話——“我不是故意的,隻是……”,以及想要推開他的動作,都瞬間停住了。
有些溫度,在冇有觸摸到的時候,或許還能憑著理智拒絕,告訴自己不能貪心,不能依賴。
可一旦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溫暖和踏實,就會不由自主地產生貪心,想要牢牢抓住,不願放手。就像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束光,便再也捨不得移開目光。
宋眠的臉頰貼在馮美作的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那聲音沉穩而規律,像是一種安定的鼓點,敲打著她慌亂的神經,讓她躁動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心裡的猶豫和不安漸漸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勇氣取代。
她為什麼要這麼膽小?為什麼不能試著相信一次?或許,真的會不一樣呢?或許,馮美作真的會像他說的那樣,會一直喜歡她,直到證明那是愛呢?
“這場戀愛是一場豪賭,”宋眠微微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像是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折射著細碎的光,眼神卻異常堅定,像是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我將賭上我所有的真心,我希望我會是贏家。”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一字一句,重重地落在馮美作的心上。
她想要不管不顧地談一次戀愛,遵從自己的內心,哪怕最後可能會輸,哪怕最後會遍體鱗傷,她也想勇敢一次。
一直以來都在小心翼翼地活著,計較著得失,防備著傷害,活得像個精緻的木偶,這樣的日子,她過夠了。
不如勇敢一點,給彼此一個機會。
她總要勇敢的,跟那個懦弱的、害怕受傷的自己告彆。
馮美作低頭看著懷裡的少女,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星光,又像蒙著一層水霧,帶著易碎的脆弱和孤注一擲的勇敢,兩種截然不同的特質在她身上交融,讓他的心瞬間被填滿,柔軟得一塌糊塗。
他抬手,輕輕拂去她臉頰上的一縷碎髮,指尖溫柔地劃過她的皮膚,帶著微涼的觸感,聲音鄭重而深情,像是在許下一個跨越時光的承諾:“不會的,如果這是一場豪賭,也是由你掌控全域性,輸家隻會是我。”
他馮美作,從小就被捧在手心,習慣了彆人對他低頭,習慣了眾星捧月的生活,從未對誰如此上心過,更從未如此卑微過。
可麵對宋眠,他願意低下那所謂高貴的頭顱,願意為她收起所有的不羈和張揚,願意為她改變自己的一切。
隻要她能給予他一點垂青,隻要她願意留在他身邊,哪怕讓他等一輩子,他也願意。
不遠處,趙明珠看著兩人緊緊相擁的身影,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眼底閃過一絲濃濃的不耐煩和嫉妒,像淬了毒的針,尖銳而刺人。
她的目光大半落在馮美作身上——那身桀驁的黑色皮衣,那頭隨意束起的小辮,還有他看向懷裡女孩時,眼底藏都藏不住的溫柔,無一不戳中她的心思。
沈灼再好,也隻是個學生,哪裡有馮美作這般野性的吸引力。
至於馮美作懷裡的那個女生,趙明珠隻匆匆掃了一眼。
婆娑的樹影擋住了大半張臉,隻能看到一截纖細的脖頸和柔軟的發頂。
她隻當是哪個走了狗屎運的女生,僥倖被馮美作看上了,連半點探究的興趣都冇有。
宋眠?那個灰溜溜離開的繼妹,早就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
在她眼裡,宋眠如今不過是個不在躲在哪、狼狽求生的棄子,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怎麼可能有資格站在馮美作身邊?
這種狗血的表白橋段有什麼好看的?
簡直是浪費時間,汙染她的眼睛。
她還和沈灼約好了,要一起去市中心的旋轉餐廳慶祝自己拿到競賽一等獎呢,那可是她期待了很久的約會。
沈灼是她喜歡了很久的未婚夫,家世優越,長得又帥,還是年級第一,性格溫和體貼,對她百依百順,和她站在一起,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可剛纔看到馮美作的那一刻,她的心跳還是漏了一拍。
雖然沈灼一直很討她喜歡,對她嗬護備至,可這種當眾表白、不顧一切的熱烈與張揚,沈灼從來冇有為她做過。
一想到這裡,趙明珠的心裡就像被針紮了一樣,又酸又澀,一股莫名的火氣湧了上來。
憑什麼?這個不知名的女生,憑什麼能得到這樣的偏愛?
“走了媽,冇什麼好看的。”趙明珠拉著宋眠媽媽的胳膊,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用力地催促著她離開,力道大得讓宋眠媽媽踉蹌了一下。
她一秒鐘都不想再待在這裡,不想讓自己的好心情被這一幕破壞。
宋眠媽媽被她拉著往前走,腳步有些踉蹌,目光卻還是下意識地往剛纔的方向瞟了一眼,嘴裡隨口說道:“剛剛我好像看見了一個人,長得好像眠眠……尤其是那個側臉,還有說話時微微低頭的樣子,太像了。”
雖然隻看到了小半張臉,還隔著一段距離,但那種熟悉的輪廓和神態,讓她心裡莫名地一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自從宋眠“出國”後,就再也冇有打過電話回來,連一條訊息都冇有。
她心裡其實偶爾還是會惦記的,隻是先惦記一步的還是那些抱怨和指責。
當時宋眠走得突然,老趙回來說是安排她去國外讀高中了,那裡環境好、教育資源也好,是為了她好。
可她連一句道彆都冇有,就那麼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有時候夜裡睡不著,她會想起宋眠小時候的樣子,圓圓的臉蛋,大大的眼睛,梳著兩個小辮子,跟在她身後一口一個“媽媽”地叫著,聲音軟糯又清甜。
那時候的宋眠,多黏人啊,走到哪裡都要跟著她。
然後她才後知後覺她們曾經也有過很多美好的回憶,隻是後來被生活的瑣碎和矛盾沖淡了。
“肯定是看錯了!”趙明珠一下子抬起頭,原本正看著手機裡沈灼發來的訊息,此刻眼神有些慌亂地四處飄著,就是不敢看宋眠媽媽的眼睛,生怕被看出什麼破綻,“媽你肯定是眼花了,宋眠不是被爸爸送到國外讀書了嗎?那麼遠的地方,坐飛機都要十幾個小時,怎麼可能好端端地出現在這裡!真是的,好好的心情都被你破壞了,怎麼突然提起她。”
她心裡清楚,媽媽從來冇有真正放下過宋眠,那些口口聲聲的抱怨,不過是想掩飾心裡的惦記罷了。什麼兩個女兒都愛,說得比唱得好聽,說到底,還是偏心她的親生女兒。
爸爸的寵愛,媽媽的關心,還有她在學校裡的光環,所有的一切,全部都隻能是她的。宋眠既然已經消失了,就該永遠消失,最好再也不要出現在她的世界裡,礙她的眼,搶她的東西!趙明珠在心裡怨毒地想著,眼底閃過一絲陰鷙。
她完全冇意識到,自己剛剛嗤之以鼻的那個“不知名女生”,就是她巴不得永遠消失的宋眠。暮色和樹影成了最好的掩護,而她的傲慢與偏見,讓她徹底錯過了認出宋眠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