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眠的睫毛猛地一顫,抬起頭,撞進他帶著認真的眼眸裡。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突然,明明從前的相處都冇有表露出這一層,馮美作表白是她完全意料不到的。
冇錯,她是對馮美作心生好感,但馮美作本來就是每個女孩夢想中的白馬王子,她心動不奇怪。
但馮美作呢?
她除了學習好之外,又有什麼地方值得這個天之驕子喜歡?
難道是因為她救過他嗎?
那不是愛,是感激。
宋眠抬頭想問卻沉在了那片湖裡。
那裡麵冇有了往日的玩世不恭,隻有一片澄澈的溫柔,像盛滿了星光的湖泊,讓她瞬間失了神。
“在小巷裡第一次見你時,我想我就愛上了你。”馮美作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都敲在宋眠的心上,“本來我以為隻是吊橋效應,不自覺地將自身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等生理反應,錯誤歸因於對身邊人的心動。但隨著對你的關注越來越深,我纔不得不承認,不是的。”
他的目光落在宋眠臉上,帶著幾分追憶,語氣裡滿是真誠:“我的過往不算好,身邊圍繞的都是些趨炎附勢的人,說的也都是些言不由衷的話。
所以再一次見麵,我把真實的自己藏了起來,也不敢太靠近,怕你會覺得我和那些人一樣,滿是算計和敷衍。
後來我們漸漸熟悉,每次我都盼著能跟你多說說話,能夠再親近一點,看你解出難題時偷偷笑的樣子,看你累得趴在桌上睡著的樣子,我就覺得心裡好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那種踏實的感覺,是我從來冇有過的。”
他頓了頓,指尖微微蜷縮,像是帶著幾分緊張,卻還是堅定地說下去:“那些紅玫瑰,我送過很多人,可隻有這束白玫瑰,是我認認真真挑了很久的。
它像你,乾淨又堅韌。宋眠,我不想隻做你的客人,也不想隻做你口中的‘馮先生’,我想做那個能陪你刷題,能替你撐腰,能把你護在身後的人。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嗎?”
風輕輕吹過,捲起梧桐葉的沙沙聲,也捲起他話語裡的溫柔。
周圍的議論聲彷彿都消失了,宋眠的世界裡,隻剩下眼前的馮美作,和手裡那束帶著露珠的白玫瑰。
他穿著皮衣,紮著小辮,桀驁不馴的樣子,說出的話卻溫柔得不像話,和手裡這束溫婉的白玫瑰,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反差。
這個下午的陽光,似乎格外溫暖。而宋眠的心,也像被這陽光包裹著,一點點變得柔軟起來,連帶著指尖的溫度,都在慢慢升高。
但她又很快清醒,那點剛剛萌生的悸動,被深埋心底的自卑瞬間澆滅。
或許是從小的生長環境造成的,她骨子裡就刻著不自信的烙印。
小時候,她的爸爸因為意外的車禍早早離世,留下她和姥姥、媽媽相依為命。
冇了頂梁柱的日子,生活很清貧但也算快樂,起碼在聽到姥姥和媽媽吵架之前她是這麼認為的。
她記得那天,她考了一百分,攥著皺巴巴的試卷,高高興興一路小跑回家,想讓姥姥和媽媽開心開心。
可還冇走到門口,就聽見屋裡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她的媽媽,平日裡總是溫柔大方的模樣,此刻卻情緒激動,聲音尖銳得像是變了一個人;而她的姥姥,平日裡最慈祥的姥姥,卻冷著臉,手裡甚至還拿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眼神裡的寒意讓她渾身發冷。
那一刻,宋眠覺得無比陌生,這還是她那個充滿煙火氣的家嗎?她下意識地停住腳步,躲在門外,不敢進去。
然後,她就聽到了那些讓她整個童年都支離破碎的話。
“憑什麼!憑什麼不讓我改嫁!這種窮日子我過不下去了!”媽媽的聲音帶著哭腔,滿是委屈和不甘。
“因為我不相信你改嫁之後,還會對眠眠好!”姥姥的聲音冰冷刺骨,“你從小就是這樣,自私自利,眼裡隻有自己。”
“我纔是你的女兒!你為什麼不替我想想……媽,你放心,就算我改嫁了,也會好好待眠眠,好好孝敬你的。”看見姥姥的冷漠,媽媽的語氣逐漸軟了下來,帶著哀求的意味。
“是嗎?”姥姥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不屑,“但我不相信。眠眠爸爸死後,你就心心念念想著要改嫁,讓我怎麼相信你?
我還是那句話,等眠眠成年了,隨你怎麼樣。如果你一意孤行,那就同歸於儘。
好了,眠眠快回來了,彆讓她看見你這副不堪的模樣。”
媽媽還想說什麼,卻被姥姥淩厲的眼神製止了,隻能不情不願地轉身回了房間,收拾著自己的情緒。
宋眠在門外站了很久,直到屋裡的氣氛重新恢複了往日的溫馨,才裝作剛回來的樣子,推開了門。
但虛假的東西太易碎了,那扇門推開的瞬間,她心裡終究留下了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痕。
從那天起,她開始不自覺地關注媽媽,關注她的一舉一動,關注她的每一個眼神。
或許媽媽是愛她的,但宋眠發現,媽媽更愛自己。
她發現,夜晚媽媽看似關心地給她蓋被子,其實是趁著她睡著的時候,低聲咒罵她是拖油瓶,是害死她爸爸的罪魁禍首——因為那天,爸爸是為了給她買生日蛋糕,纔會在雨天急著趕路,出了車禍。
她發現,媽媽看似疼惜地給她夾菜,轉頭卻會偷偷嘀咕,說她這麼能吃,怎麼不撐死算了。
原來那些美好的畫麵都是假的,背後藏著的全是惡意和怨懟。
宋眠開始自怨自艾,開始相信那些話。她覺得自己就是個累贅,是不該存在的人。
好在還有姥姥,姥姥全心全意地愛著她,護著她,才讓她勉強支撐著,繼續做著那個幸福的美夢。
可年少時的傷害,就像紮進肉裡的刺,就算結了疤,也永遠不會消失。
它悄悄藏在宋眠的心底,在她每一次想要靠近幸福的時候,都會跳出來提醒她:你真的配得上嗎?
所以此刻,麵對馮美作的表白,宋眠的心裡除了悸動,更多的是惶恐和不安。
她不相信,不相信一個這麼出色的人會真的愛她。
他是馮氏的繼承人,是眾星捧月的天之驕子,而她,隻是一個揹負著沉重過往的普通窮女孩。
或許他隻是一時興起,隻是冇搞清楚喜歡和愛的區彆。
或許等新鮮感一過,他就會像丟棄那些紅玫瑰一樣,毫不留情地丟下她。
宋眠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酸澀和掙紮。
手裡的白玫瑰依舊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可她卻覺得,這束花太過美好,美好得像一場夢,而她,不配擁有這樣的夢。
她的指尖微微收緊,花瓣上的露珠滾落下來,滴在她的手背上,冰涼的觸感,讓她的心頭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
陽光依舊溫暖,梧桐葉依舊沙沙作響,可宋眠的心裡,卻像是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怎麼也亮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