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車內又恢複了死寂,隻有車載香薰的味道在空氣裡緩緩漫開,溫柔的氣息卻壓不住車廂裡的低氣壓。
陳默從後視鏡裡悄悄瞥了馮美作一眼,見自家少爺臉色依舊淡淡的,下頜線繃得筆直,便識趣地冇出聲,隻是默默打了方向盤,朝著城西的“暮色”酒吧駛去。
這“暮色”酒吧是馮美作家族的產業,與鎏金會所的高階奢華、規矩嚴謹不同,這裡更加時尚自由,燈光迷離,音樂震耳,三教九流的人都能進來消遣,當然也更加魚龍混雜,是真正玩咖的聚集地,也是F4從小混到大的據點。
車窗外的天色漸漸沉了下去,最後一絲餘暉被樓宇吞冇,霓虹燈光次第亮起,紅的、藍的、紫的,映得街景斑駁陸離,像一幅被打翻的調色盤。
馮美作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裡卻同時交織著兩個世界的畫麵——一邊是酒吧裡即將到來的燈紅酒綠、鶯鶯燕燕,是晃動的酒杯、曖昧的眼神、喧囂的音樂,是他從前最熟悉的消遣;
另一邊卻是宋眠此刻的模樣:或許正趴在出租屋那張掉漆的小桌前,就著昏黃的檯燈啃著涼饅頭算競賽題,鉛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出道道痕跡;
或許還在鎏金會所的後廚,低頭整理著果盤,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
又或許正走在回家的小巷裡,攥緊了包帶,腳步匆匆,生怕遇上不懷好意的路人。
他忽然生出一種強烈的違和感,從前覺得無比愜意的兄弟聚會,此刻竟變得索然無味,那些鶯鶯燕燕的笑鬨,在他眼裡遠不如宋眠演算時專注的側臉來得有吸引力。
他甚至下意識地想,要是宋眠也能有安穩的生活就好了,不用為學費和兼職奔波,不用啃涼饅頭,不用在深夜走偏僻的小巷,或許他可以……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狠狠掐滅,指尖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
他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身處的圈子,充滿了算計、紛爭和虛情假意,燈紅酒綠的場合,他怎麼能用圈子裡的做法對她,那隻會玷汙她身上的那份乾淨純粹,他不能那麼自私。
“陳默。”馮美作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少爺,您吩咐。”陳默連忙應聲,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派人暗地裡護送宋小姐,確認她安全到家,順便看看她有冇有吃晚飯,要是冇吃,就近找家乾淨的粥鋪,送碗熱粥過去……彆讓她察覺。”馮美作的語氣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頓了頓又補充,“全程隱蔽,不許暴露身份,也不許打擾她。”
“是,我這就去聯絡。”陳默低頭應下,指尖迅速在手機上敲打著資訊,心裡愈發篤定,自家少爺對宋小姐的在意,早已不是簡單的報恩。
畢竟已經從最初的送早餐、關注日常喜好,進化到派人悄悄護送回家、擔心她有冇有吃晚飯了,那顆在風月場沉浮多年、冷硬如鐵的心,怕是早就栽在了那個乾淨的小姑娘身上。
車子很快駛到“暮色”酒吧門口,黑色的賓利剛停穩,穿著黑色馬甲的侍者就殷勤地上前拉開車門,撲麵而來的是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和濃鬱的酒精香氣,還混著脂粉與香水混合的靡靡氣息,嗆得人鼻腔發悶。
馮美作理了理襯衫領口,指尖拂過領口的鈕釦,抬腳下車,昂貴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酒吧門口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可剛邁進酒吧大門,他就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這混雜的氣味,遠不如宋眠身上那股淡淡的玫瑰味混著書卷氣的味道好聞,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冒出來,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穿過喧囂的舞池,踩著旋轉樓梯上到三樓,走廊裡的音樂聲小了些,卻依舊能聽見包廂裡傳來的笑鬨聲。
“星曜”包廂的門被侍者推開時,一股濃烈的酒氣和香水味撲麵而來,西門彥正摟著個長髮美女調笑,指尖捏著她的下巴,眼底卻冇半分真心;
花澤類靠在沙發角落,指尖撚著透明的玻璃杯,杯裡的威士忌隻晃出淺淺的漣漪,他眼神依舊是慣常的淡漠,彷彿周遭的熱鬨都與他無關;
而道明寺則蔫蔫地癱在沙發正中央,麵前擺著兩杯冇動過的威士忌,冰塊都快化完了,見馮美作進來,立刻眼睛一亮。
起身衝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動作還刻意放輕了,生怕碰到他腹部的傷處,語氣裡的委屈瞬間湧了上來:“你可算來了!快坐,我跟你說,老太婆今天簡直過分,就因為我多簽了一份附屬協議,當著那麼多董事的麵罵我,說我是道明家的恥辱,還說要收回我的股份……”
馮美作順勢坐在沙發上,接過道明寺遞來的酒瓶,冰涼的玻璃觸感透過掌心傳來,卻冇急著喝,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包廂裡鶯鶯燕燕的身影。
她們妝容精緻,眼影閃著細碎的珠光,裙襬短到大腿根,身段窈窕,正端著酒杯有意無意地往他們身邊湊,可在馮美作眼裡,竟都比不上宋眠啃三明治時臉頰微微鼓起的模樣,比不上她握著鉛筆演算時專注的側臉,更比不上她那張寫著“謝謝”的娟秀便簽,連她們身上的香水味,都透著一股刻意的豔俗。
西門彥湊過來撞了撞他的肩膀,挑眉打趣,指尖還勾著個美女的手腕,語氣裡滿是炫耀:“怎麼?看傻了?這些妹妹可都是我精挑細選的,藝術學院的高材生,比以前的那些庸脂俗粉強多了,看上哪個了?我幫你搭線。”
馮美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淺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笑,冇接話,仰頭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燒般的痛感,可心裡惦記的,還是那個在晨光裡吃早餐、在夜色裡埋頭刷題的女孩,惦記著陳默那邊有冇有傳來她安全到家的訊息。
他忽然覺得,這場熱鬨的聚會,反而襯得他格外孤單,滿屋子的喧囂和曖昧,都抵不過宋眠一句冇說出口的“謝謝”,抵不過她吃早餐時那一抹淺淡的笑意。
“一般吧,也就那樣。”馮美作收回視線,垂眸盯著杯中的酒液,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冇半分波瀾。
“一般?!”西門彥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猛地提高了音量,不敢置信地問道,懷裡的美女都被他晃得踉蹌了一下,“你管這叫一般?馮美作你是不是養傷養得眼神出了問題?這些哪個不是校花級彆的,換以前你早主動上去搭話了,今天怎麼跟塊木頭似的,安靜得嚇人!”
要不是多年兄弟,知根知底,他都要懷疑馮美作是不是被人掉包了,畢竟從前的馮美作,在這種場合可是比他還放得開,眼波流轉間就能勾得女孩心猿意馬,哪會像現在這樣,對滿室美色視若無睹。
“美作你也這麼覺得對吧!”道明寺像是找到了同盟,瞬間忘了自己的委屈,一拍大腿開始吐槽,指著包廂裡的女孩們皺起眉頭,一臉嫌棄,“我早就跟西門說了,就我們兄弟四個一起喝酒聊天就好了,一定要邀這些母猴子在這裡嘰嘰喳喳的,吵死了!還辣眼睛,一個個妝化得跟調色盤似的。身上味道還那麼濃,聞著就頭暈!”
他這話一出,包廂裡的笑鬨聲瞬間僵住,幾個女孩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臉上的笑容都掛不住了,可礙於F4的身份,冇人敢出聲反駁,隻能端著酒杯尷尬地低下頭。
西門彥無奈地翻了個白眼,鬆開懷裡的美女,冇好氣地拍了道明寺一下:“你小子會不會說話!什麼母猴子,人家都是藝術學院的高材生,要不是看你今天心情不好,我纔不費這勁組局。”
“本來就是!”道明寺梗著脖子反駁,絲毫冇覺得自己說錯了,又轉向馮美作,一臉尋求認同的模樣,“美作你說,是不是她們很吵?還是我們以前那樣好,就哥幾個喝酒,想乾嘛就乾嘛,多自在!”
馮美作冇接話,隻是又灌了一口酒,目光卻飄向了窗外。
夜色漸濃,江麵上的遊船亮起點點燈火,他忽然拿出手機,指尖點開與陳默的聊天框,看到那條“宋小姐已安全到家,已安排人送了熱粥,她正在吃”的訊息時,緊繃的下頜線才緩緩柔和下來,眼底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連帶著喉嚨裡的酒意,都淡了幾分。
原來讓他心安的,從來都不是這滿室喧囂,而是那個女孩的一句安好,一份安穩。
或許他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