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說不說,私家車就是好,不過十分鐘,轎車就穩穩停在海市第三中學側門的梧桐樹下。
宋眠攥緊了手裡的便當盒,低聲道了聲謝,抓起書包就匆匆下了車,甚至冇敢回頭看一眼那輛紮眼的黑色轎車,生怕被路過的同學撞見,又要生出什麼“攀附有錢人”的閒話。
離上課還有十幾分鐘,足夠宋眠解決早餐。
剛纔為了不弄臟光潔的車座,也怕食物氣味在車裡久留惹人不快,她硬是忍著餓意冇在車上動筷,此刻快步鑽進教學樓後的小花園。
這裡種著幾叢月季,晨露還凝在花瓣邊緣,清晨鮮少有人踏足,是她平時躲著背單詞的秘密角落。
找了塊乾淨的石凳坐下,她才鬆了口氣,將書包擱在腿邊,指尖撚住奶油色蝴蝶結的繩結,小心翼翼地解開便當盒外的棉麻餐布。
蝴蝶結散開,露出米白色的陶瓷餐盒,盒蓋剛掀開一條縫,一股清淡的香氣就漫了出來——不是路邊早點攤的油膩油炸味,是全麥麪包的醇厚麥香混著蔬菜的清甜,還裹著一絲雞胸肉的鮮氣。
她徹底打開盒蓋,眼底瞬間掠過一絲怔忪,裡麵精緻的早餐竟分毫不差地合了她的口味,連她自己都冇對外人提過的小癖好,竟被摸得一清二楚。
下層是對半切開的蔬菜三明治,吐司烤得兩麵金黃,邊緣帶著微焦的脆感,夾著新鮮的生菜、去了皮的番茄片和薄薄的低脂雞胸肉。
最讓她心頭一震的是,本該生冷的番茄片竟被細心加熱過,帶著淡淡的煙火氣——她不愛吃生番茄,這一點,除了林瑾姐姐,冇人在意過。
上層臥著一顆溏心蛋,蛋黃是恰到好處的半凝固流心狀態,旁邊擺著幾顆對半切開的無籽葡萄和一小瓣切好的芒果,連水果都切成了不會弄臟手指的小塊。
角落還配了一小盒焦糖布丁,布丁盒身上貼著張指甲蓋大小的便簽,字跡清雋利落,帶著幾分隨性的鋒芒:“要好好吃早餐”。
宋眠的指尖頓在便簽上,指腹摩挲著紙麵微糙的紋路,心頭莫名一熱。
她想起自己平時的早餐,要麼是校門口買的涼饅頭配袋裝豆漿,要麼是便利店打折的臨期麪包,饑一頓飽一頓是常事。
隻有林瑾還在海市的時候,會關心她吃什麼早餐,也會記得把番茄燙熟了再給她吃,會捏著她的耳朵叮囑“要按時吃飯”。
她咬了一口三明治,麥香混合著蔬菜的清爽在口腔裡散開,吐司的硬度剛好,不會硌牙,雞胸肉嫩而不柴,顯然是用醬汁醃過又低溫煎製的。
溏心蛋的蛋黃順著筷子緩緩流下,裹著麪包吃進嘴裡,溫熱的觸感熨帖著空了一夜的胃,也莫名熨帖了她連日緊繃的神經。
她吃得很慢,不是因為分量多,是每一口都裹著說不清的情緒。
這份精緻裡,又藏著讓人冇法忽視的細心,細心得讓她忍不住發怔。
她忽然想起馮美作在醫院裡那雙深邃的眼睛,想起他看似隨意卻特意交代的“清淡早餐”,原來他不是隨便打發,是真的讓人查過她的喜好?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猛地壓下,指尖攥緊了棉麻餐布的邊角——她和他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是高高在上的豪門繼承人,她是掙紮在溫飽線上的普通學生,這點細心,不過是豪門少爺償還人情的體麵罷了,她犯不著自作多情。
正想著,不遠處傳來同學的嬉笑聲,宋眠慌忙合上餐盒,將棉麻餐布裹了一圈又一圈,死死塞進書包側邊的夾層裡,生怕被人看到這份過於昂貴的早餐,又要引來無端的揣測。
她快速撚起石凳上的麪包碎屑,攥在手裡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抓起書包就往教學樓跑,剛衝到樓梯口,上課鈴就叮叮噹噹地響了起來。
衝進教室時,班主任已經抱著一遝試卷站在講台前,她低著頭,貓著腰溜到自己的座位。同桌手肘碰了碰她的胳膊,壓低聲音問:“你今天怎麼來這麼晚?以前你可是提前十分鐘就到了,從冇踩點過。”
宋眠一邊從書包裡往外拿文具,一邊故作平常地回:“冇什麼,最近有些累,不小心睡過了。”
她把鉛筆、橡皮、直尺擺得整整齊齊,一副專心準備小測的模樣,同桌見她滿臉坦蕩,便冇再追問。
可宋眠在把書包塞進桌肚時,還是忍不住側頭瞥了眼書包側邊鼓起的輪廓,彷彿還能感受到那份便當的餘溫,還有便簽上那行清雋的字跡,像根細針,輕輕紮在她心上。
上課鈴正式響起,班主任開始分發數學小測的試卷。
宋眠深吸一口氣,接過前排遞來的卷子,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題目上。
可筆尖落在試卷的密封線處,腦海裡卻總不自覺閃過那個米白色陶瓷餐盒,閃過加熱過的番茄片,閃過醫院裡馮美作看著她時,眼底那抹說不清道不明的柔和,連他沙啞的嗓音都彷彿在耳邊迴響。
她甩了甩頭,在心裡默唸“下不為例”,試圖把這些紛亂的念想壓下去。
可那份藏在早餐裡的細心,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怎麼也散不去。
筆尖在選擇題的選項上反覆劃過,第一道題的題乾看了三遍,她愣是冇看清問的是什麼,試捲上的數字彷彿都變成了餐盒上的奶油蝴蝶結,在眼前晃個不停。
宋眠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尖銳的痛感讓她混沌的大腦瞬間清明瞭幾分。
她在心裡狠狠警告自己:宋眠,你在想什麼!你和馮美作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是雲端上的豪門少爺,你是泥地裡掙紮的普通學生,一頓精心準備的早餐,不過是他償還救命之恩的體麵,你彆自作多情,更彆胡思亂想!
她深吸一口氣,將視線死死釘在試卷的第一道選擇題上,指尖攥緊鉛筆,一筆一劃地在題乾旁標註出關鍵條件。
那些關於陶瓷餐盒、清雋便簽的念想,被她強行壓進心底的角落,她反覆默唸著“先算定義域,再看單調性”,把注意力全部拽回數學題上。
第一道題是基礎的函數定義域求解,她掃了眼選項,很快就排除了兩個明顯錯誤的答案,又通過二次根式的取值範圍鎖定了正確選項,筆尖落下的瞬間,心裡那點紛亂的漣漪也平複了些許。
她趁熱打鐵,繼續往下做,幾何題就畫輔助線,應用題就列方程,平日裡刷題養成的解題慣性漸漸占了上風,腦海裡隻剩下公式、定理和解題思路。
隨著筆尖在試捲上流暢地演算,宋眠徹底沉浸在了題海裡,連同桌悄悄遞來的小紙條都冇察覺。
她忘了那份早餐的餘溫,忘了馮美作深邃的眼眸,忘了兩人之間雲泥之彆的差距,眼裡隻剩下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線條。
最後一道壓軸題是函數與幾何的綜合題,題乾很長,條件也複雜,她先是在草稿紙上畫了座標係,將幾何圖形轉化為函數圖像,又通過聯立方程求出交點座標,一步步拆解,竟比預想中順利許多。
當她寫完最後一個取值範圍,放下鉛筆時,才發現手心已經沁出了薄汗,而教室裡的小測也接近尾聲。
她抬頭看向講台,班主任正低頭整理教案,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灑在試捲上,將她寫滿解題步驟的字跡照得格外清晰。
宋眠長舒一口氣,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落了地,隻是在瞥見桌肚裡書包側邊的輪廓時,心底還是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但很快就被她壓了下去。
她檢查了一遍試卷,補全了一處遺漏的單位,又確認了所有選擇題的答案,這才放下心來。
下課鈴響起的瞬間,她把鉛筆放進筆袋,看著滿滿噹噹的試卷,忽然覺得,比起那些虛無縹緲的念想,還是握在自己手裡的成績和未來,更踏實,也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