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怕的◎
裴聞去拿了膏藥來給她塗抹, 她腳踝上蹭出來的傷算不上太嚴重,薑雲歲有點破罐破摔被他捏著腳踝,先前被他關起來的那幾天, 除了最後一步, 倒是什麼做過了。
不剩幾分清白了。
塗完了傷藥,裴聞握著她的腳, 又幫她穿好了襪子。
他深深看了一眼她, “我們今日就啟程, 回京。”
薑雲歲知道被他找到的時候肯定就要回去,隻是冇想到他如此心切,半日都等不得。
她好不容易纔習慣了在蘇州的日子。
想到回京就難受。
“他們都以為我已經死了,我回去豈不是詐屍?我要怎麼交代?”
她還以為人人都知道萬福禪寺那場大火,都以為她早就葬身火海了。
裴聞冷笑了聲,“是啊, 都當你死了。”
他攏著她的小臉,平靜的聲音裡帶著點咬牙切齒的怨氣, “你就扮作我身邊的小丫鬟,跟著我回去。”
薑雲歲氣得不行:“我不要當你的丫鬟。”
她對上裴聞頗有怨氣的雙眸,聲音小了點, “我做不來端茶倒水的活,而且我總不能這輩子都當你的丫鬟。”
裴聞還是冷笑, “都能狠下心當自己這輩子死了, 怎麼不能當我一輩子的丫鬟?”
淡淡的話語裡平白帶著點難以消解的陰陽怪氣, 好像還在為她假死的事情而耿耿於懷。
他見她脣乾舌燥, 端起茶杯往她口中渡了水, 繼而心平氣和地說:“到時候你就隻能日日待在我身邊, 哪兒都去不了。”
薑雲歲辨不出裴聞說的話是真還是嚇唬她的。
可死而複生確實聽著就驚世駭俗。
她低頭, 眼眶紅了紅,輕聲嘀咕:“我不要這樣。”
裴聞看她害怕得緊,是又恨又心疼,他也差點以為她真的死了。
一把火燒得什麼都不剩下。
連灰燼都被第二日的陰雨澆得透濕。
裴聞氣還冇消,收緊了摟著她的力道,“給你新起個什麼名字好?”
薑雲歲忍了忍,“他們都見過我,看見我的臉就會知道我冇死。”
裴聞淡淡嗯了聲,堵住了她的話:“這世上總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薑雲歲不想再同裴聞白費唇舌,她隻覺得自己被他勒得好難受,落在她腰上的那雙手,圈緊的力氣,叫她透不過氣來。
來時的馬車已經在門外候著。
裴聞抱著她出了門,深秋蕭瑟,寒意森森,他用鬥篷將她捂得嚴嚴實實,寬鬆的兜帽幾乎遮住了她整張臉。
薑雲歲忍不住拿下了兜帽,眼前模糊的視線瞬間清明瞭起來。
她被抱進了寬敞的馬車,她小聲地說:“我…我買的那個…”
裴聞冷冷看了她一眼,咬著牙笑了聲:“你還真是對他念念不忘。”
薑雲歲都不知道裴聞這是在說什麼,她緣何就又念念不忘了?
那是她花了很多銀子買來的人。
總不能一走了之,不管不顧了。
男人的身契還在她這裡,就算走了也該把賣身契還給他。
“周述,把那個人一併帶上。”隔著車簾說罷,裴聞又側過臉來盯著她,心裡都恨得扭曲了表麵還裝得寬容理解,“如此你可滿意了?”
薑雲歲不想再招惹他,很敷衍的順著他的話輕輕地點了點頭。
裴聞掐著她的手腕,有時正常,有時又不那麼正常,拐著彎說一些醋得發酸的話,“回京之後你該讓阮洵期也見一見他,好讓我那天真的師弟知道他不過也是你的往事罷了。”
短短三個月。
見異思遷。
另有他人。
薑雲歲都不知道裴聞說的是什麼話。
好吧。
裴聞現在是有些瘋瘋癲癲,有些時候陰陽怪氣說的話還有幾分自怨自艾。
他提起阮洵期,薑雲歲又似被蜂蟄過那般,尖銳細密的刺痛。
她眼眶一紅,裴聞反而更氣,胸腔裡發酸,燒起來的野火能把自己燒死,“你又要哭?提起他你就這麼難過?你跑了之後怎麼不直接去找他?兩人好一起私奔纔對。”
“我忘了,我這師弟如今也是有家室的人,不方便再與你牽扯。”
“我真是不知道他那時候給你下了什麼迷魂湯,你就那麼喜歡他嗎?!”
裴聞越說臉色越發平靜,不過眉眼間的暴戾是藏都藏不住的。
薑雲歲一把推開了他,裴聞冇有防備的被她推開,手掌被鋒利的桌角割破,血液順著掌心的脈絡漣漪漾開。
一陣腥甜的血氣。
在馬車裡徐徐盪開。
裴聞不許她提阮洵期。
自己又總是控製不住在她麵前提起。
裴聞閉了閉眼睛,深吸了口氣,他眼眶也不知什麼時候紅了。
興許是氣紅的。
“你為他推我?”
“我…”
“你上回還為他打了我一個耳光。”
裴聞平靜的和她翻起了舊賬,記得清清楚楚,一點兒都冇忘記。
薑雲歲自己都快忘記這個事了,她打過裴聞嗎?
那也是他欠打。
而且是她打人的力道和他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裴聞雙眸赤紅望著她,男人的臉就似被冰霜封印了一樣,“我當初真應該直接殺了他的。”
薑雲歲聽得煩了:“你能不能不要再提他了?”
裴聞冷冷反問:“為什麼不能提?戳你痛處了?你不是還念著他嗎?我這是在成全你,你也不用在心裡偷偷想著他。”
看她好像真的生氣了。
裴聞用沾著血的手握緊了她,腥濕的手掌貼著她的皮膚,一片溫涼。
薑雲歲覺得不舒服,低頭看了眼他手上的傷口,被桌角磕出了個不小的豁口,連皮帶肉都是傷,看著都疼。
“你的手…”
“不會死。”
“你不痛嗎?”
“不痛。”
既然他這樣說,薑雲歲也不想再管。
隻是沾了血的手指貼著她的皮膚,在她臉上都留了鮮紅的血跡。
她的皮膚生得白。
猩紅色落在上麵就似被血點綴了白玉,濃稠豔麗。
薑雲歲對上他漆黑的眼,許多話都嚥了回去。
她說:“我的臉被你弄臟了。”
裴聞盯著她的麵容,每一寸都看得仔細,他掌心的傷口已經不再滴血,長指染著鮮紅,醒目刺眼。
他嗯了聲。
“一會兒幫你擦。”
“難受。”
裴聞沉默了片刻,做出了妥協。
他用帕子幫她擦乾淨了臉。
薑雲歲摸了摸臉還是覺得有點黏,她抿唇:“冇擦乾淨。”
裴聞打濕了手帕,又重新幫她擦了一遍。
又一遍遍擦乾淨了手指頭。
男人的手指,質地就像一塊漂亮的美玉。
皮膚好,修長纖細。
回京路途遙遠。
這一路上薑雲歲感覺自己比犯人還不如,裴聞從前還是收斂的,這回也不管其他人的目光,夜夜與她同床共枕。
他似乎經常做噩夢。
半夜總是會醒過來,也不知他夢見了什麼,摟著她的力道越來越緊,目光幽幽盯著她。
裴聞被噩夢困擾也不止一日。
總是如此。
睡不成安眠覺。
夢裡人人都同他說她死了。
每個人都在逼迫他為她安葬,為她操辦後事,讓她安息。
他自己也像個行屍走肉,一點點、慢慢的操持她的喪事。
看著她下葬。
看著她變成一捧黃土。
裴聞覺著他自己也快死了。
睜開眼睛又忍不住慶幸隻是不太好的夢。
他愈發患得患失,總是要親眼看著她纔敢肯定她是真的還活著。
快到京城的時候,薑雲歲才又見到她買的那個奴仆,身形高大,皮膚黢黑,還是眉清目秀。
身上哪怕是粗布麻衣,也不會覺得這個人很魯莽。
隻是他臉上多出了一道很顯眼的疤痕。
小指大小,在他的唇角。
好端端一張臉就這麼毀了。
那個疤痕所受的傷似乎極深,傷口早就落了痂,觸目驚心,也確實醜陋。
薑雲歲看見他臉上的傷,著實一驚。
“你的臉…”
壯漢還未作答。
周述就先站了出來:“稟郡主,是屬下不小心傷了他。”
薑雲歲怎麼可能相信。
周述哪裡可能會不小心傷了一個人,而且還是在這種地方。
薑雲歲記得自己的屋子裡還有治疤的膏藥,她心裡頭愧疚,總覺得他的傷是因為她才被周述給劃了。
“我那兒有藥,專門祛疤的。”
裴聞冷眼旁觀,倒是不信她那裡的藥有什麼用處。
他那一刀用了十成的力氣,傷口幾乎快要見骨,再好的傷藥也不可能治癒。
裴聞心裡戾氣更甚,不過他一向能平靜的壓下去。
總有一日,他也會控製不住劃爛了阮洵期那張臉,隻會扮乖,裝好人,看那張會騙人的臉被劃爛了,他還能那麼討人喜歡嗎?
隔天。
薑雲歲就被裴聞帶回了侯府。
裴聞並未將她送回聽瀾院,而是直接扣在他自己的院子,不許外人進出。
三個多月過去,裡裡外外都變了一通。
京城比蘇州要冷許多,進了屋子才覺得暖和一些。
“我要回聽瀾院。”
“回去嚇唬伺候你的那些奴婢嗎?”裴聞摟著她的腰,順勢把人抱在了腿上,漫不經心開了腔。
“她們怕不是要以為你的魂魄來找她們了。嚇死了人我還要為你善後。”
“不會的。哪怕我變成厲鬼,她們也不會怕我。”
薑雲歲現在更擔心裴聞真的要像他所說,讓她當個丫鬟,把她光明正大扣在身邊。
裴聞覺得她又在打一些壞主意,“你就在這裡待著,哪兒都不許去。”
裴聞實在過分,連身像樣的衣裙都冇給她準備。
她每天隻能穿裴聞的衣裳,她穿著實在太大了,這個樣子,都不用人看著她也出不去。
這樣過了幾日,薑雲歲自己先受不了了。
裴聞傍晚回來的時候,心情應是不錯的,眼裡帶著清潤的笑意。
薑雲歲決定暫且退讓一步,“我不要再穿你的衣裳了,根本不合身,我要我自己的衣裳。”
裴聞捏了捏她的臉,“郡主的衣裳都燒了,府裡如今冇有你的衣裳。”
薑雲歲想起來好像是有這個規矩。
人死之後,衣裳都要燒了。
薑雲歲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裴聞騙了許多日,她退而求其次,“你讓人給我新做幾身衣裳。”
裴聞沉吟片刻,裝模作樣:“是我考慮不周,明日就讓繡娘來給你量尺寸。”
薑雲歲冇想到裴聞竟然這麼好說話了。
她將信將疑,也冇有全信。
誰知第二天真的有繡娘上門給她量尺寸。
她著實鬆了口氣,好歹不用再穿著裴聞的衣裳了。
隔著門窗,看著窗外的奴婢在換燈籠。
喜迎迎的正紅色。
“侯府最近有什麼喜事嗎?”她問繡娘。
繡娘知道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
小郡主看起來好像還不知道自己馬上就要嫁人的訊息,還以為侯府裡是有旁的什麼喜事呢。
繡娘牽強笑了笑:“我也不知,興許是的吧。”
她出言將話岔了過去:“貴主,您抬抬手。”
上門之前,管事早就與她們再三叮囑,不可這位麵前喚她郡主。
繡娘雖然奇怪,但也不會多問。
外頭都傳病了三個多月的小郡主已經快不行了。
且看眼前氣色紅潤的模樣也不像是病入膏肓的模樣。
想來是身體好全了,趁著大好,趕緊將婚事給辦了。
她還不知道自己要當新娘子了。
量完了尺寸,繡娘等人就恭恭敬敬的退下。
她們還得回去改婚服。
時間趕,好在人手夠多,倒也還來得及。
又過了兩天。
京城下了初雪。
瑞雪兆豐年,著實是個好兆頭。
大雪過後是兩個晴日。
淮安侯府的世子和郡王府的小郡主,總算要在這個晴日裡大婚了。
薑雲歲直到被人叫起來梳洗打扮的時候才知道自己要嫁人了。
她稀裡糊塗被塞進花轎裡,又稀裡糊塗被裴聞背了出來,周遭的吹鑼打鼓聲,刺耳的讓她覺得迷茫。
恍惚中她還以為自己是回到了嫁給阮洵期的那天。
隻不過那天她連門都冇出就被弄暈了過去。
拜堂入洞房,一氣嗬成。
拜堂時甚至是裴聞抱著她抱的,她也不知怎麼的,渾身都冇什麼力氣,還有點困。
等被送入婚房。
薑雲歲才慢慢恢複了點力氣,她掀開蓋頭,盈盈搖晃的燭火,映著紅燭紅綢。
隨處可見的囍字。
貼在門窗上,櫃門上,屏風上。
紅燭燃起的火光好似漣漪的水波。
一圈圈的漾開。
房門“吱——”的聲。
一身正紅色錦袍的男人緩緩推門而入。
裴聞滴酒未沾,酒壺裡的酒提前換成了水,酒過三巡,故意裝醉才脫了身。
他的妻子靜靜坐在床邊,放空的神色好像有些茫然,揪緊的雙手,似是拘謹不安。
裴聞兀自斟了兩杯酒。
夫妻該喝交杯酒的。
他朝她走了過去,想叫她不用怕。
轉念想想,說了她未必也能聽得進去。
作者有話說:
小裴:先結婚了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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