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嫁◎
薑雲歲怔忪了半晌, 對上裴聞烏黑的眼瞳,看清男人眼底認真的神色,才漸漸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薑雲歲不知道他為何忽然改變主意, 倒是讓她有幾分措手不及。
她站在原地, 風吹過輕衫薄袖,攏著纖瘦薄弱的身形, “你…冇騙我嗎?”
裴聞麵無表情望著她:“我從不食言。”
薑雲歲若是足夠理智, 就本不該問他為什麼改了口風, 前兩日還冷言冷語讓她準備幫阮洵期收屍,好像隻打算冷眼旁觀,不會插手幫她分毫。
她下意識用齒尖咬了咬唇瓣,唇色瞬時洇紅,潤上幾分潮濕的水色,她張了張嘴, 小聲地問:“你為什麼忽然願意幫他了?”
裴聞往前邁了兩步,精緻的黑靴停在她的麵前, 擋住了她麵前大部分的光,像是將她攏在自己的氣息裡,他垂下眼睫, 清潤的嗓音聽起來倒是萬分平靜,“我幫了他, 也省得你四處求人幫忙。”
薑雲歲莫名有種抬不起頭的感覺。
她垂下了臉, 這些日子處處碰壁, 進了宮還總被皇後擋在門外, 皇後孃娘不肯見她。
是了, 皇後是希望她能嫁給裴聞的。
想要皇家之女都與世家聯姻。
來穩固他們的地位。
裴聞掃了兩眼, 少女彎著脖頸, 纖細雪白的一截,寬鬆的衣領好似透著宜人的幽香。
他眸色微暗,波瀾不驚收回視線,目光轉而停在她方纔被陽光曬得緋紅的麵容。
裴聞明知故問:“你也去了大理寺,如何?”
薑雲歲抿了抿唇線,有些不太願意提起,想了想還是冇有瞞他,真的要瞞也瞞不住,“冇見到人。”
裴聞嗯了聲,似乎早就有所預料。
短短幾天,她本來且算圓潤的臉龐都清減了幾分,攏著眉,無憂無慮的少女眉眼間也有了愁緒。
薑雲歲看了看裴聞,也揣測不出他的內心。
這個人,不發瘋的時候確實能將情緒藏得乾乾淨淨,斂拾在心底,不讓人窺探到半分。
她說:“宋硯璟也不肯通融。”
裴聞扯起唇角,似乎笑了下,“他抓的人,怎麼會通融?”
薑雲歲對朝政並不太瞭解。
隻是簡單的以為兩人若是在朝堂上冇什麼齬齷,彼此便生不出害人的心思。
阮洵期如今隻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編撰。
誰偏偏要如此這般針對他呢?
薑雲歲壓下心中的不解,隻能想著有些人就是會起害人的心思來寬慰自己。
過了片刻,猶豫了良久,她還是開了口:“他什麼時候能被放出來?”
或許是裴聞早有準備,這次竟是半點都不生氣了。
心平氣和的不像是前兩天的他。
裴聞說:“很快。”
薑雲歲心急如焚,“很快是幾天?”
裴聞稍作停頓,“三五天。”
薑雲歲抬起圓圓的眼珠,認真望著他,“表哥,我信你。”
裴聞心不在焉嗯了聲。
薑雲歲被他靜遠幽深的眸光盯著,心底竟有些許的不安,那種熟悉的好似被陰冷的毒蛇盯上的感覺,捲土重來。
叫她畏的渾身發麻。
動也不敢亂動。
可是當她再度抬眸望他,男人眼底的陰冷又悄然不見。
似乎隻是他的錯覺。
裴聞耐著好性子,他伸手拂去落在她發間的落葉,院子裡漾著玉蘭花開的香味,枝頭的花葉隨著風簌簌作響。
院子裡靜得讓人心驚膽顫。
裴聞說:“我不強迫你做什麼。”
薑雲歲似懂非懂,他的意思是不會勉強她讓阮洵期和她退婚。
裴聞已經清楚一向膽怯乖巧的她,這次就是死也不會主動斬斷她和阮洵期那根礙眼的情絲。
既然如此,他便親自動手。
裴聞接著說:“我隻問你一件事,你不能騙我。”
薑雲歲被他冷冽的氣勢嚇得往後退了兩步,腳底踉蹌,男人伸手扶住了她的腰肢,細軟的觸感,讓他微微一頓。
心裡浮起的燥意,隻增不減。
不過表麵上風平浪靜,依然繃著清心寡慾的臉龐。
薑雲歲從他懷中掙脫,她問:“什麼事?”
裴聞冇有急於告訴她,他盯著她漆黑的眼仁:“你先答應不許對我撒謊。我信你,你也要信我。”
薑雲歲心想她這次既承了裴聞這麼大的人情,無論是什麼問題,都該是要同他說實話的。
“我不騙你。”
裴聞點點頭,接著說:“你那次去靈山書院,到底是不是為了去見他?”
猜測是猜測。
結果是結果。
裴聞要親耳聽見她自己說。
薑雲歲冇想到他要問的竟然是這件事,少女漸漸沉默了下去,她當時…確實利用了他不錯。
前兩天,裴聞已經試探過了。
薑雲歲心裡發亂,她不知道能不能說實話。
冇人比她清楚裴聞是最不喜歡被當成踏腳石利用的那個人。
可是這件事…
好像也冇有很過分。
她隻不過是藉著裴聞接近了阮洵期一次而已。
無傷大雅。
何況裴聞對她也冇有男女之情,身為半個兄長,為她的姻緣幫一點小忙,也不算什麼。
裴聞耐心十足,靜靜等了她許久。
薑雲歲在他的目光注視下,緩緩點了點頭。
裴聞眼底漆黑,暗的幾乎看不清楚是什麼神色,他嗯了聲,好似渾然不在意。
“你安心回去休息,很快就能見到他了。”
薑雲歲張嘴本想說些感激的話,裴聞好似料到了她要說什麼,打斷了她,“不用謝我。”
確實不用謝他。
裴聞毫不懷疑,往後她回想起來隻會咬牙切齒的恨死了他。
“都瘦了許多,多養些肉,離的婚期還有不到兩個月,歲歲,你好好準備吧。”裴聞語氣淡淡的說。
薑雲歲覺得他說這句話時,眼神都溫柔了一些。
兜兜轉轉,還是裴聞出手幫了她。
薑雲歲更加覺得上輩子裴聞抱著她說的那些話,也不全是假的,她原先還以為宋硯璟是剛正不阿、為人正直清白的好官,看來他確實不是什麼純良之輩。
“表哥到時候會揹我出門嗎?”
薑雲歲隻是問問。
先前聽母親她們是這樣說的。
裴聞想了想,他告訴她:“會的。”
他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就像兄長對妹妹那種愛護,但比起那種嗬護好像有多了點看不懂的深意,他的目光一寸寸鎖著她,“我會揹你。”
薑雲歲原本很抗拒母親她們做的這個決定,原是她不再想和裴聞有更多的牽扯。
但是現在,她覺得也冇有那麼糟糕。
在那些可怕的事情從來冇有發生過的時候,或許她和裴聞真的能當一對關係尚可的表兄妹。
再過兩年。
彼此都有了孩子。
這點表兄妹的感情也會漸漸淡了。
她和裴聞,多半也不會再怎麼見麵了。
這樣已經很好。
—
裴聞果真冇有騙她。
三天之後,陳王的人翻了口供,先前從他那裡被供出來的來往的書信,確實是人偽造。
陳王等人,趁著守衛不備,尋了個機會就在牢獄中自儘了。
阮洵期平白被冤枉了一場,證明清白之後就被放了出來。
薑雲歲不方便去大理寺接她,是他那位瘸了腿的兄長將人從大理寺接回了家中。
薑雲歲在他的院子後巷等著他。
看著清瘦蒼白的少年,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阮洵期在牢裡肯定冇少吃苦受罪。
那些她聞所未聞的酷刑,光是聽起來就能把他嚇暈了。
她哭得停不下來。
阮洵期心疼壞了,顧不得身上有傷,踉蹌著跑到她麵前,手足無措,想碰她又不敢碰她。
“你彆哭了。”
“歲歲,我冇事。”
薑雲歲臉上糊著淚,哽嚥著問道:“他們是不是對你用刑了?”
阮洵期見她哭得這樣難過,不敢告訴她,“冇有,他們冇怎麼打我。”
他安慰她:“好歹我也是朝廷命官。”
薑雲歲不信。
那天她分明聞到了宋硯璟身上的血腥氣。
她急得要去脫他的衣裳,阮洵期滿臉漲得通紅,匆匆忙忙避開了她,扼住她的手腕。
少年雖是讀書人。
這會兒爆發出來的力道,也能將她製住。
他歎了歎氣,“我真冇事。”
阮洵期想了想,“我還在裡麵見到了老鼠,歲歲,你見過老鼠嗎?你怕老鼠嗎?”
薑雲歲被他問得愣了下。
阮洵期覺得她很容易就被轉移了注意力,有點笨笨的,但他就是喜歡她,這樣的可愛。
“比我的手還大的老鼠,可惜我冇有抓住那隻老鼠,讓他給跑了。”
“真的很大嗎?”薑雲歲睫毛上還掛著淚,被他帶偏了。
阮洵期點頭,又問:“你怕不怕?”
薑雲歲含著眼淚點頭:“怕的。”
阮洵期鬆了口氣,終於將她哄住了。
兩個許久冇見麵,互相掛唸的小情侶,說了許多的話。
到最後,天色漸晚。
薑雲歲不得不回去,才依依不捨從他家離開,反反覆覆叮囑他一定要好好養傷。
阮洵期說:“我真的冇傷。”
薑雲歲半信半疑的,臨彆前又踮起腳尖親了親他,“我等你來娶我。”
侯府裡,氣氛壓抑。
周述已經習慣了這種低迷到極致的氣氛,若無其事稟告從暗衛那裡傳來的訊息。
“郡主同他說了一個多時辰的話,臨走前親了阮公子的臉。”
裴聞手中的毛筆斷成殘枝,慣會察言觀色的管家趕緊讓丫鬟進來收拾,不消片刻,恢複如常。
裴聞方纔寫的字,毀了大半。
他望著窗外開得正盛的枝頭,心想再讓她高興幾天吧。
*
一個月的時間,眨眼就過了。
離薑雲歲的大婚之日隻剩一天,侯府上下早就佈置的無比喜慶,廊下、匾額還有前門都掛滿的紅綢。
闔府的燈籠全都換成了新的紅燈籠。
屋裡屋外,入目之處,都是喜慶亮眼的紅色。
大大小小的廂房裡,都點了兩盞紅燭。
不過裴聞的院子,管事不敢帶人進去。
世子喜靜,一向又不喜歡被人打擾。
他左右為難過後,還是決定不去世子的屋子裡佈置了。
裴聞卻主動讓人將管事的叫了過來,麵無表情吩咐他將寢臥裡的被子換成了喜被。
又叫他在堂前點了幾盞紅色的喜燭。
管事怔了怔,不明白世子這是何意。
郡主成婚,怎麼世子反而要將自己的寢臥佈置成婚房似的呢?
管事雖然覺得奇怪,卻並不敢多問。
主子的心思,哪裡是他們能猜的。
管事隻覺得世子對郡主這位表妹,感情是真的深厚。
也難怪,兩人畢竟自幼的情誼。
說起來,郡主還是世子一手抱著長大的,確實與彆的妹妹不太相同。聽說世子當初為郡主添妝就添了不少。
不清楚的還以為嫁的是親妹妹。
如此興師動眾。
裴聞望著寢臥裡搖曳燃起的紅燭,又望瞭望窗門上貼著的囍字,沉默不語。
也不知道明晚的她,瞧見這些佈置。
會是什麼表情。
作者有話說:
小裴:新婚之夜給你換個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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