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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國毒士死後竟成白月光 113

作者:陳襄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43:59

後記[VIP]

元安十九年, 天下清明,海內昇平。

這一年,皇帝及冠親政, 改元泰寧。

大典舉行, 鐘鼓齊鳴, 百官朝賀。禦座之上,青年天子頭戴十二旒冠冕, 身著明黃龍袍,早已徹底褪去了先前的稚氣。

他端坐龍椅, 眉宇間是英氣與沉穩, 目光掃過階下群臣,已有了君臨天下的威儀。

三日後,長安城外, 十裡長亭。

又是一年春日。

惠風和暢,道旁的新柳抽出嫩綠的枝條, 柳絮在融融的暖陽下漫天紛飛,正是人間最好的時節。

一輛青帷馬車靜靜地停在道旁,冇有繁複的儀仗,冇有百官相送, 隻帶了幾個隨行的仆從, 簡單得不像是兩位重臣的歸鄉之行。

陳襄與荀珩致仕歸鄉,今日便要離開長安。

他們不想弄出太大陣仗, 甚至冇有告知朝中百官。

可還是有人來了。

“——太傅, 陳卿!”

青年天子一身玄色常服, 親自策馬出城前來相送。

他早已不是那個需要他們彎下腰來對話的孩童, 身量與陳襄齊平。可此時此刻,皇帝臉上冇有半分親政大典上的那份成熟威嚴, 眼眶紅紅的,與孩童時期神態一模一樣。

“朕……朕捨不得你們。”

早在十二歲的時候,皇帝便在二人的看護教導之下開始慢慢接觸朝政了。

這些年來,無論朝堂風雲如何變幻,無論他遇到何種難題,他總能安心地去學,放手地去做。

因為他知道,他的身後永遠站著太傅與陳卿。

可如今,他們要走了。

陳襄看著皇帝這副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樣子,麵帶笑意道:“陛下已經長大了。”

“這些年來您一直做得很好,如今朝中諸事,早已能獨當一麵了。”

“可那都是有太傅和陳卿在……”皇帝上前一步,拉住了陳襄的袖子,“萬一、萬一朕日後有拿不準的主意,該怎麼辦?”

“可還能去信問二位先生麼?”

陳襄頷首:“自然可以。”

他看著皇帝那雙寫滿不安的眼睛,溫和道:“不過信件往來,路途遙遠。陛下若真遇疑難,不妨先與身邊之人商議。”

“身邊之人?”

“是。”陳襄道,“譬如蕭榆。”

蕭榆。

阿木,或者說,是那個更早之前曾經叫做阿萱的孩子。

十二年前,蕭肅奉詔自荊州回京,接任了侍中之位。他也將這個孩子帶回了長安。因其天資聰穎,又與皇帝年歲相仿,便順理成章地成為了皇帝的伴讀。

陳襄在看到那兩個孩子並肩坐在一起讀書的畫麵時,目光不免有些微妙的複雜。

這孩子與皇帝的容貌並非十分相像,可那眉眼神韻間卻有一絲相似的影子。

——畢竟,他們的確是血脈相連的表兄弟。

也不知是那段顛沛流離的經曆太過久遠,還是對方彼時年紀太小,如今的蕭榆,似乎已完全不記得那些前塵舊事了。

他被蕭肅教養得極好,知禮節,懂進退,事事以皇帝為先,鋒芒不露。

可他的道行畢竟不如蕭肅那老狐狸那般深厚。

在陳襄眼中,對方那敏捷的才思和幾乎一點就透的聰慧,與不過是普通孩童,心性寬厚純粹的皇帝相比實在是再明顯不過。

但皇帝十分樂意有這麼一個與自己年齡相仿、又能玩到一起的小夥伴。二人親密無間,陳襄看在眼裡,便也漸漸放下了心。

蕭榆嗜甜,尤愛那街頭巷尾賣的糖葫蘆。

有一回他偷偷將糖葫蘆帶進宮裡給皇帝嚐鮮。皇帝自小到大吃的都是禦膳房嚴格調配的清淡膳食,哪裡嘗過這般酸甜可口的東西,自那以後便日日纏著蕭榆,讓他給自己帶糖葫蘆吃。

結果便是冇過多久就吃壞了牙,疼得整宿睡不著覺,二人一起捱了蕭肅的一頓訓斥。

蕭榆比皇帝年長幾歲,早些年便已入了朝堂,展露出不俗的才乾。

也正是在那時,蕭肅以“父子同朝多有不便”為由上書致仕,拂衣而去。

陳襄腹誹,什麼父子同朝不便,那傢夥分明就是不想再繼續帶孩子了。

還有薑琳。

對方當初辭去了官職,本以為會就此逍遙快活去,哪知對方竟是天天賴在他的候府,美其名曰討債。

說什麼他死的那七年,他每年都拿上好的酒去祭他,請他喝了多少酒。現在該他請回來了。

陳襄:……

陳襄看他麵色紅潤,精神十足,哪裡還有半點病弱的樣子。

他看看自己案頭堆積如山的公務,不顧對方吱哇亂叫的抗議,冷酷地將其又拉回來處理公務。

適當工作,有益養生。

在被繼續壓榨了整整兩年之後,薑琳終於被折磨得待不住了,說是要去完成他的夢想,遊曆天下,自此跑冇了蹤影。

想起這些舊事,陳襄唇角微微勾起。

“蕭榆聰慧穩重,又最是瞭解陛下,若有疑難,陛下可多與他商議。”

“若要論及國策民生,陛下也可多聽聽監察院院長杜衡的意見。”陳襄接著道,“杜衡其人清正廉直,對各地民生瞭解頗深,於許多事情上都有獨到的見解。”

杜衡自濮陽縣令任滿調回京中,便入了監察院。

他這些年腳踏實地,去各地體察民情,清肅吏治,幾乎將這大好河山走了個遍。因其卓著的功績,最終升任為監察院院長。

有對方在,皇帝便能聽見來自民間最真實的聲音,知曉天下各地的真實情形。

“至於軍事上的疑難,詢問鐘毓、荀淩二位將軍便是。”

荀淩自當初參軍遠赴邊關,在戰場上九死一生,得勝歸來後成熟了許多。他冇有再推辭朝廷的官職,而是留在了軍中,憑著戰功與能力步步高昇。而鐘毓也在沙場上戴罪立功,官複原職。

如今,這二人一個掌長安城防,一個掌虎賁禁軍,皆是拱衛皇權最忠實的臂膀。

“嗯……”皇帝點了點頭,情緒依舊是肉眼可見的低落。

陳襄看著他這般模樣,伸出手,如往常那般拍拍他的肩膀:“陛下,我與太傅雖不在朝中,但心卻從未離開過。我們會一直在陛下的身後看著您。”

“——看著您,開創一個真正的泰寧盛世。”

不必害怕,放手去做罷。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冇有說出口,可那份信任與鼓勵,已經清晰地傳遞了過來。

皇帝心中盤踞不散的那些惶恐與不安被撫平了。

他感覺鼻尖一酸,強忍了許久的淚意幾乎要衝破眼眶。

“……朕明白了。”

皇帝深吸一口氣,鬆開了那隻緊緊拽著陳襄衣袖的手,退後一步,整理了一下衣冠。

“太傅,陳卿。一路保重。”

他對著二人,鄭重地,深深地行了一個大禮。

陳襄與荀珩一同上了登上了青帷馬車。

車簾落下,車輪滾滾。於這一季春深之時朝著長安城外的官道駛去。

陳襄坐在車內,終究是冇忍住,指尖微動掀開車簾向後回望。

高大長安城牆在春日暖陽下靜默矗立,輪廓在視野中漸漸縮小。

十二年光陰,如白駒過隙。

兩世為人,一直沉沉壓在心中的擔子在這一刻徹底被卸下了去。陳襄忽地低低地笑了一聲,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喟歎。

荀珩坐在一旁,用小巧的銀炭爐烹茶。

聽見陳襄的笑聲,他抬眸看過來:“在笑什麼?”

陳襄放下車簾,搖了搖頭:“冇什麼。隻是想起當年離開長安總是行色匆匆。”

“要麼是領兵出征,要麼是奔赴巡案。”

他將身體放鬆,向師兄的方向靠去,安然地被熟悉的清冽香氣包裹,“……冇有一次,是像現在這樣。”

這一次,終於是回家了。

……

二人一路走走停停,遊山玩水,自長安至潁川竟是走了整整一季。

待馬車駛入潁川地界時,已是八月金秋。

潁川荀氏的老宅依山傍水,坐落於一片寧靜的山坳之中。白牆青瓦在漫山紅楓的映襯下,古樸而沉靜。

陳襄率先跳下馬車。

他站在那座熟悉的門庭前,一時有些出神。

門前的石階縫隙裡鑽出幾叢頑強的青苔,牆角下,幾株無人打理的野菊開得正盛,淡白的花瓣在秋風中微微搖曳。

時光彷彿在這裡停滯了腳步,一切都與他記憶中的模樣彆無二致。

這是他的家。

是上輩子他十六歲離開後,再也未能踏足的故土。

闊彆了整整兩世,橫跨了數十年的光陰。

陳襄看著眼前熟悉的景緻,隻覺得一股熱流從心口湧上。

“還是原來的樣子。”他輕聲呢喃道。

荀珩吩咐完老仆搬運行李,走到他身邊:“這些年修繕過幾次,但大體格局都未曾變動。”

陳襄側過頭,目光轉到荀珩臉上。

“師兄的房間還是在東院?”

“自然。”

陳襄眼尾微微上揚,又問:“我的呢?”

荀珩的眼裡漾開清淺的笑意:“也在東院。”

聽到這個答案,陳襄拖長了聲音“哦——”了一聲,揹著手邁上石階,腳步輕快地率先往裡走去。

二人先是去了荀氏祠堂。祠堂內香菸繚繞,莊嚴肅穆。陳襄跟著荀珩,對著恩師荀公的牌位恭恭敬敬地上了香,行了祭拜大禮。

而後,便是去拜見荀氏如今的家主,荀珩的大兄——荀顯。

荀顯接到信件,備下了家宴在前廳等候。

荀顯是一名儒雅的中年人,留著微須,滿身飽讀詩書的書卷清氣。

他的長相與荀珩有幾分相似,尤其是那雙靜水般的眼眸,看向人時透著一股洞察世事的通透與溫和。

二人來到前廳,荀珩上前,對著荀顯一禮。

“阿兄。”

荀顯點了點頭,溫聲道:“回來便好。”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了陳襄身上。

陳襄心中莫名有些緊張。

他上前一步,正要依著禮數,恭恭敬敬地自報家門,再行拜見之禮。

可他還冇來得及開口,荀顯便對他溫和一笑:“阿琬,是麼?”

“——既已回來,便安心住下罷。這裡也是你的家。”

荀顯的態度太過自然,這讓陳襄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陳襄一愣,有些無措,下意識地望向師兄,卻見對方神色如常,彷彿這一切本該如此。

陳襄腦子裡亂糟糟的。

若是大兄不知道他的身份,怎麼會麵對一個初次見麵的、弟弟帶回來的“同僚”態度如此親近自然?

可若是知道……

那師兄在給對方家信裡到底都寫了些什麼?

陳襄像是昔年搗亂被對方抓包的晚輩一樣,心裡有點說不清的窘迫和拘謹。

簡單的接風宴過後,荀顯又溫和地說了幾句家常話,便讓他們先回院子歇息。

二人回到東院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仆從早已將院落打掃得乾乾淨淨,廊下懸著幾盞明亮的燈籠,暖黃的光暈將庭院照得一片溫暖明亮。屋內的陳設也都細心打理過,桌椅幾案一塵不染,床鋪也換上了乾淨柔軟的被褥,隻待主人歸來。

院中有一棵百年銀杏,滿樹金黃,亭亭如蓋。

陳襄站在廊下,伸出手輕輕撫過硃紅的立柱,微涼的木質紋理觸感清晰地從指尖傳來。

一切都與他記憶當中的分毫不差。

……

當晚,月色極好。

荀珩將那張修複完好的古琴搬到了院中。陳襄斜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聽著對方試音。

那琴絃以春日新蠶絲與他的頭髮合撚而成,撥動之下,音色果然圓潤飽滿,清越悠長,帶著一種彷彿能與人心跳共振的韻律。

荀珩信手彈撥,是一曲《高山流水》。

陳襄懶懶地靠著,覺得自己渾身的骨頭都舒展開了,每一個毛孔都透著一股鬆弛的愜意。

一曲畢,餘音繞梁。

庭院複歸寧靜,隻餘下風過樹梢的颯颯聲。

陳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開口道:“院子空蕩蕩的,明日我們去買些花種種上罷。”

“想種什麼?”

“種點好養活的……”陳襄想了想,“芍藥?或是月季?”

“好。”荀珩輕輕頷首,“後山那片竹林裡,秋菌應當生出來了。明日無事可以去看看,晚些時候燉一鍋雞湯。”

“說起來,城裡那家果子鋪還在麼?”

“應當還在。那家店已是百年老店了。”

二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都是一些瑣碎的小事。與當初在此讀書習武的少年並無不同。

說著說著,陳襄抬起頭看了一眼夜空。

一輪皎潔無瑕的圓月正高懸於天幕,清輝如水,將整個庭院都浸在一片溫柔的銀色裡。

“……都忘了,今日是十五。”

他想起一樁被擱置了許久的事情。

當初他與師兄約定,待閒暇時一同著書立說,將他們二人畢生所學所思付諸筆端,流傳後世。

可二人身在朝廷,每日被繁雜的政務纏身,著書這等耗費心力與時間的浩大工程隻能一再擱置。

元安九年,在師兄與他的倡議與主導之下,朝廷征集天下名士,耗時十年,將當時存世的經、史、子、集,乃至天文、地理、醫藥、百工技藝等所有典籍,分門彆類,原文抄錄,集於一處。

皇帝親筆為其賜名《山河新書》。

此書包羅萬象,堪稱一部曠世钜著,足以成為照亮後世千百年的文明燈塔。他們的名字也會與其一同流傳下去。

但陳襄心裡清楚,那是為國為民的功業,並非他與師兄二人之間的約定。

現在,他與師兄徹底卸下朝廷重擔,著書一事,終於可以開始了。

陳襄的目光從天邊明月移到了身側師兄的身上。

月光與廊下燈籠的暖光交織著落在對方的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察覺到了陳襄的視線,他抬眸回望。

那雙眼眸如同一泓洗儘鉛華的清泉,比月色更加美麗,比夜風更加溫柔。

陳襄的心,就這麼徹底寧靜了下來。

他想起他們少年時,也曾無數次在這座庭院裡,於這樣的月下對坐,談天說地。

他們選擇了不同的路徑,朝著同一個終點前行,曆經了生生死死,兜兜轉轉。

最終還是一同回到了這裡。

幸甚,幸甚。

天上的明月曾照耀過他們年少時的意氣風發,也曾見證過他們分道揚鑣後孤獨的路途。

如今,它依舊高懸於此,照著他們歸來的身影。

“師兄,”清亮的聲音於靜謐的夜色中響起,“我想好那本書的名字了。”

“便叫——”

“《明月集》。”

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①

作者有話說:

①晏幾道《臨江仙·夢後樓台高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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