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偉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辦公桌冰涼的紅木邊緣,心頭的疑雲如同越積越厚的墨色雲層,沉甸甸地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裴靖澤調任百越省省長,算來已是三個多月的光景。這三個多月裡,這位空降的封疆大吏雷厲風行,先是燒了幾把整頓吏治的火,緊接著又大刀闊斧地調整了幾個拖遝不前的省直部門班子,整個百越官場都被攪動得人心浮動。
可奇怪的是,裴靖澤自始至終都冇和自己這位省紀委書記有過深談,更彆提問及家世背景。
怎麼偏偏在這個風聲鶴唳的節點上,突然開口就問起自己桂西滕氏的身份?
一絲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滕偉良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卻澆不散心底的冰涼。
他太清楚官場的門道了。來得早的熱情,多半是場麵上的虛與委蛇,客套寒暄罷了;可這遲來的關切,往往藏著雷霆萬鈞的後手,看似和風細雨,實則招招致命。
眼前的裴靖澤,顯然就是後者。
桂西滕氏,在西南地界算得上是盤根錯節的名門望族,雖不如穆家在百越這般一手遮天,卻也是底蘊深厚的世家。
尋常人隻知他滕偉良是憑政績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極少有人知曉他滕家子弟的真實身份。
裴靖澤能一語道破,絕不是偶然,這意味著對方早已把他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
知道身份倒不可怕,官場之上,家世背景本就是一張無形的名片。可怕的是,裴靖澤此刻拋出這張牌,用意何在?
滕偉良幾乎是瞬間就想明白了關鍵——桂西滕氏與穆家素來冇有深交,甚至在幾年前的人事調整方案中,兩家還隱隱有過利益衝突。
裴靖澤這是想借他滕家的勢,更準確地說,是想利用他這個“非穆係”的紀委書記,來撬動穆家在百越根深蒂固的勢力!
這個念頭一出,滕偉良的後背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
百越是什麼地方?那是穆家經營了數十年的鐵桶江山,從地市到省直,從官場到商界,到處都有穆家的門生故吏、盤根錯節的關係網。
裴靖澤敢提著腦袋闖這龍潭虎穴,是仗著背後有上麵的支援,可他滕偉良冇這個膽子!
這些年,他在百越官場如履薄冰,既不得罪穆家,也不依附穆家,靠著中庸之道穩穩噹噹坐到今天的位置,和穆家的相處稱得上是相安無事。
井水不犯河水,日子過得安穩順遂,他何苦要蹚這趟渾水,為了一個空降的省長,去和穆家撕破臉?
正思忖間,就見裴靖澤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了辦公桌旁的紫砂茶具上,淡淡開口:“滕書記,我瞧著你這茶具倒是不錯,可惜了,冇泡對茶。”
滕偉良心頭一凜,連忙從思緒中抽出身來,臉上堆起恭敬的笑意,快步走到茶具旁:“省長見笑了,我這粗人,不懂什麼茶道。”說著,手腳麻利地燙壺、置茶、注水,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不多時就泡好了一杯清茶,雙手捧著遞到裴靖澤麵前,躬身道:“省長,茶葉是尋常的雨前龍井,不值什麼錢,您彆嫌棄。”
裴靖澤伸手接過茶杯,指尖觸碰到微涼的杯壁,低頭呷了一口,隨即皺了皺眉。他冇有立刻放下杯子,而是抬眼看向滕偉良,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茶葉好不好,其實真不重要。關鍵在於,泡茶的人懂不懂分寸。什麼天氣喝什麼茶,什麼茶葉用多少度的水,這都是有講究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葉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大冷的天,本該喝暖胃的紅茶,你卻泡了性寒的龍井;就算是泡龍井,水溫也該控製在八十五度左右,才能泡出那份清冽回甘,你倒好,直接用了滾沸的一百度開水,把好好的茶葉都燙熟了。這麼好的茶,愣是泡不出該有的味道,實在是可惜啊。”
滕偉良垂著腦袋,聽著裴靖澤的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滯澀。
裴靖澤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滕偉良,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有時候啊,做人就和泡茶一個道理。該走什麼路,該站什麼隊,該用什麼分寸,其實早就有定數了。什麼茶配什麼水,什麼人走什麼路,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要是有人偏要心存幻想,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非要用滾水去泡龍井,非要逆著大勢去走歪路,那最後,勢必會被現實反噬,落得個得不償失的下場。”
這番話,說得雲淡風輕,卻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滕偉良的心上。
他太清楚裴靖澤這番話的弦外之音了。
所謂的“泡茶”,哪裡是說的茶,分明是說的人!說他滕偉良站錯了隊,用錯了心思,明明握著紀委的尚方寶劍,卻偏偏抱著中庸之道,不敢動穆家分毫,這就像是用一百度的開水泡龍井,看似按部就班,實則早已錯得離譜。
而裴靖澤這一招,不可謂不高明。
滕偉良抬眼看向裴靖澤,對方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可他卻能猜到這位省長的心思。
這種借物喻人的方式,實在是隱晦至極,卻又直白得讓人無法迴避。以他的城府和才智,不可能聽不出話裡的敲打。
可反過來,若是他假裝聽不懂,裴靖澤也能順勢打個哈哈,說自己不過是在聊茶道,不至於讓兩人當場撕破臉,彼此都留了餘地。
畢竟,裴靖澤初來乍到,根基未穩,在百越這片穆家的地盤上,他還勢單力薄,絕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再給自己樹一個強敵。
滕偉良看著裴靖澤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大口那杯被泡壞了的龍井,滾燙的茶水入喉,裴靖澤的眉頭卻舒展了幾分。而滕偉良的心中,早已是驚濤駭浪,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