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潘誌嘉踏進書房門檻,吐出第一句寒暄話語的瞬間,裴靖澤端著青瓷茶杯的手指便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話語聽似熱絡親近,字斟句酌間卻透著一股子刻意雕琢的圓滑,虛假得像一層一捅就破的窗戶紙,內裡空空如也,全是官場裡用濫了的套路。這樣的話入耳,裴靖澤隻覺一陣違和,心裡瞬間就打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這人,來者不善。
回想初見時的光景,潘誌嘉的態度其實很明確,就是衝著示好而來,無非是想在他裴靖澤這裡押注,為日後謀求些看得見的回報。
可今日再見,潘誌嘉那姿態卻全然變了味,言語間的討好不再是平等盟友間的互通有無,反倒隱隱透著幾分俯首帖耳的意味,活脫脫一副想要被裴家徹底收服的模樣。
混跡宦海多年,裴靖澤太清楚這其中的門道了。原本旗鼓相當的兩方,一旦有一方率先低頭示軟,麻煩必然接踵而至。這麻煩或許是客觀形勢所迫,也可能是主觀刻意為之,但無論哪一種,對主動低頭的人而言,都必定藏著足夠誘人的好處。
畢竟,冇有人願意平白無故做那個仰人鼻息的弱者,若非利益驅使,誰又肯放下身段,屈居人下?
此刻的潘誌嘉,無疑就是那個主動低頭的人。可裴靖澤思來想去,卻始終猜不透他低頭的真正緣由。
摸不清底牌的對手,最是凶險的。
“靖澤省長,當初我在江南省鼎力支援你的那些事,你還記得吧?”沉默半晌,潘誌嘉率先打破僵局,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不輕不重,聽不出半分刻意邀功的意味。
這話一出,裴靖澤心中的疑雲更甚。
往日裡,這人若是想邀功,要麼語氣輕佻,帶著幾分戲謔地討要好處;要麼言辭懇切,擺出一副“我為你兩肋插刀”的架勢。
可今日這般不卑不亢,語氣和藹得近乎反常,反倒讓裴靖澤覺得脊背發涼。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這句老話,裴靖澤從小聽到大,早已刻進了骨子裡。潘誌嘉這反常的語調,足以說明他此番前來,所求之事絕非小事。
裴靖澤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意緩緩開口:“這是自然。當初若非誌嘉省長仗義出手,江南省那場滔天大火,怕是冇那麼容易撲滅。”
先坦然承認對方的付出,將姿態放低,再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引向對方的真實訴求。這便是裴靖澤此刻的應對之策。
潘誌嘉絕非閒來無事登門敘舊的閒人,他這般煞費苦心,必然是有所圖謀。
在冇摸清對方底牌之前,以不變應萬變,便是最好的法子。
果然,見裴靖澤接了話茬,潘誌嘉臉上露出幾分“為難”的神色,彷彿下了極大的決心纔開口:“實不相瞞,我有個老同學,在咱們百越省乾了好些年了,隻是這仕途上的進步速度,實在是不儘如人意啊……”他頓了頓,歎了口氣,語氣越發無奈,“你也知道,有些忙,本不想幫,可架不住人家三番五次找上門來,不給個交代,實在是說不過去。”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彷彿他真是被逼無奈。
可裴靖澤是什麼人?官場裡的虛與委蛇,他見得多了。這種騙鬼的說辭,他自然是半句都不信。
裴靖澤依舊笑意不減,順著他的話頭追問:“哦?不知誌嘉省長這位同學,目前在哪個崗位上任職?”
潘誌嘉聞言,立刻答道:“他現在是省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的副主任。之前也找過我好幾次,想讓我幫著搭個線,我都給推了。誰知道這次,他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你我兄弟關係不錯,又巴巴地找了過來,一心想著能去個更高的平台,好好施展一番抱負。”
說到這裡,潘誌嘉適時住了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卻若有若無地瞟向裴靖澤。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話不能說得太透,點到為止就好,剩下的,就得看裴靖澤的反應了。
裴靖澤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波瀾不驚,語氣輕鬆地追問道:“更高的平台?不知誌嘉省長口中的‘更高’,具體是指哪個位置?”
潘誌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臉上露出幾分窘迫:“實不相瞞,我原本也冇當回事。前陣子同學聚會喝多了,他打電話過來求我,我迷迷糊糊的,也冇聽清他具體說啥,就隨口應了一聲。結果第二天醒了酒,我家夫人告訴我,我昨晚答應人家,要幫他謀個省政府秘書長的位置。”
省政府秘書長!
這幾個字入耳的刹那,裴靖澤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銳利的寒芒。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隻一秒鐘,裴靖澤便斷定,潘誌嘉此番前來,目的絕不簡單。
要知道,省政府秘書長的人選問題,他前幾日纔剛和傅崇嚴爭論過一次,這事隱秘得很,潘誌嘉怎麼會知道?
眼下,整個百越省的官場都在傳,常委會的員額要增加到十三人,可關於調整省政府秘書長的風聲,卻是半點都冇泄露出去。潘誌嘉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登門推薦秘書長人選,這絕不是巧合。
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在裴靖澤的腦海中炸開——傅崇嚴和潘誌嘉,怕是已經聯手了!
他清晰地記得,大年初三那場至關重要的會議上,總導演親自宣佈要將百越省常委會的員額擴充至十三人。
當時,傅崇嚴竟敢當著眾人的麵,站起身來明確表達反對意見,態度強硬得超乎所有人的預料。後來,會議接連休會兩次,經過一番激烈的博弈,才最終達成一致,就連向來與葉龍展不對付的穆老二,都乖乖投了讚成票。
可那場會議,從頭到尾討論的都隻是常委會的人選問題,關於省政府秘書長的人事調整,根本就冇被擺上檯麵,更彆說泄露出去了。
如今潘誌嘉能精準地拋出“省政府秘書長”這個籌碼,答案隻有一個。
傅崇嚴把這件事透給了他!
一念及此,裴靖澤的眼神驟然變得深邃,周身的空氣彷彿都冷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