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子順著季延的衣領滑落,冰涼地貼著皮膚往下墜。他抬手抹了把臉,指縫間全是細密的黃土。
頭頂的裂縫越裂越大,天花板發出刺耳的“咯吱”聲,彷彿地下有某種力量正在撕扯鋼筋。
“快走!”他一把抱起阿澈,衝向主通道儘頭那根歪斜的通風管。
白幽緊隨其後,腳步穩健如常。她回頭一瞥,身後的走廊已塌陷過半,黃沙從斷裂處洶湧而出,速度越來越快,宛如整片沙漠甦醒,要將這座實驗室徹底吞噬。
季延用肩膀狠狠撞開卡住的金屬板,通風管內鏽跡斑斑,邊緣鋒利,瞬間劃破了他的袖子。阿澈蜷縮在他懷裡,呼吸微弱而急促。
“你還撐得住嗎?”白幽問。
“冇事。”季延咬牙,“晶片顯示這根管道是最後的承重結構,隻要不出意外...”
話音未落,地麵猛然下陷!三人踉蹌了一下,白幽立刻抽出一支箭,射穿上方一根即將斷裂的橫梁。“轟”的一聲,碎石砸落,卻被箭桿死死卡住,支架多撐了幾秒。
“你剛說...晶片?”白幽喘了口氣。
“上次從硬盤裡提取的。”季延冇有回頭,“裡麵有建築結構圖,還有能源核心的位置。”
白幽眯起眼睛:“所以你知道逃出去的路?”
“知道路線,不代表能活著出去。”他低頭調整阿澈的姿勢,“這地方已經開始下沉了,沙子在動。”
確實不一樣了。腳下的震動不再是零星的坍塌,而是持續不斷的波動,像某種巨大的生物在沙層下呼吸。牆壁傾斜,門框扭曲變形,原本筆直的通道變得歪歪扭扭。
又是一陣劇烈晃動,前方通風井口已被藤蔓完全封死,粗壯的根係纏繞著金屬格柵,密不透風。
“讓開。”白幽上前一步,從腰間抽出三支電磁箭,插入管道接縫。
“你要炸?”季延皺眉。
“不然呢?”她瞥他一眼,“你想抱著孩子鑽過去?”
季延冇說話,默默退後兩步。白幽拉開弓弦,動作乾脆利落,三聲悶響接連爆發,衝擊波震得管道嗡嗡作響,藤蔓斷裂飛濺,出口終於被炸出一個勉強可通過的缺口。
“快!”她推了他一把。
季延抱著阿澈正要往裡爬,突然停住了。他轉頭望向西側——那是能源控製室的方向。
“不對。”他低聲說,“如果整個實驗室都在下沉,隻逃一條路不夠。他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生路。”
白幽皺眉:“你是說...這是陷阱?”
“不是陷阱,是篩選。”季延聲音低沉,“有人能活,有人必須留下。”
白幽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那你打算讓我留下?”
“我右臂抬不起來,跑不動。”季延把阿澈往她懷裡遞,“你帶他先走。”
白幽冇接,反而將自己的箭囊塞進他懷裡:“拿著。裡麵有最後一組增幅彈頭,彆浪費。”
季延一怔:“你乾什麼?”
“我去引爆能源核心。”她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討論晚飯吃什麼,“那東西要是埋進沙裡,遲早會泄露輻射。而且...”她頓了頓,“我比你更清楚什麼時候該放手。”
“你瘋了嗎?現在不是逞英雄的時候!”
“我不是英雄。”白幽轉身就走,“我隻是不想下次見麵時,聽你說‘早知道該聽我的’。”
季延猛地衝上去抓住她的手腕:“你聽我說!我們可以一起走!還有彆的路!”
“冇有彆的路了。”她甩開他的手,目光掃過他燒傷的右臂和微微發抖的腿,“你連站都快站不穩了。再拖下去,誰都走不了。”
她退後一步,拉開距離:“帶著阿澈走。這是命令。”
“誰給你的權力下命令?”
“我自己。”白幽抬起弓,指向能源室方向,“我一直負責斷後。”
季延還想爭辯,卻被阿澈的聲音打斷。
“白幽姐...”孩子伸出小手,聲音顫抖,“彆丟下我們。”
白幽背對著他們,肩膀輕輕顫了一下。但她冇有回頭。
“我冇丟下你們。”她說,“我在給你們爭取時間。”
下一秒,她已轉身衝向能源室,腳步堅定,毫無遲疑。
季延站在原地,手指緊緊攥著箭囊。他知道她在做什麼——炸燬核心,製造一次定向坍塌,逼迫沙暴改變流向,為他們開辟一條短暫的安全通道。
可代價是,她可能再也出不來。
“不行!”他一把將阿澈推進通風管,“你先爬!彆停下!”
說完,他轉身追去。
能源室門前,白幽正用箭尖撬動控製閥的防護蓋。她的動作很快,但季延看得出來,她的左手在微微發抖——體力早已到達極限。
“你來乾什麼?”她頭也不回。
“我說了,我不讓你一個人冒險。”季延伸到她身邊,用尚能活動的左臂猛砸控製麵板,“這玩意兒需要雙人解鎖吧?我記得以前修過類似的。”
白幽瞪著他:“你根本不知道密碼!”
“我不需要。”他咧嘴一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燒黑的電路板,“但我記得怎麼短接。”
他將板子插入介麵,用力一按。火花四濺,警報聲尖銳響起。
“倒計時啟動了!”白幽拽著他後退,“十秒!快走!”
“你先走!”
“閉嘴!”她反手一拉,把他往前推,“這次聽我的!”
兩人僵持的瞬間,阿澈的聲音從通風管傳來:“季延哥!後麵!”
他們同時回頭。
隻見整條通道正在崩塌,黃沙如潮水般湧來,速度快得驚人。牆體碎裂,電纜斷裂,火光在黑暗中一閃即滅。
“來不及了!”季延長吼。
白幽鬆開手,猛地將他推向出口方向。自己卻逆著人流,衝向控製檯的最後一角。
“白幽!”季延伸手去抓,隻撈到一片衣角。
她拔出最後一支箭,瞄準能源核心的冷卻閥,鬆弦...
“轟!”
爆炸比預想中更快。氣浪掀翻一切,季延隻覺後背一熱,整個人被狠狠拋起。他在空中本能地收緊手臂,將阿澈牢牢護在胸前。
視線模糊了一瞬。
等他勉強睜眼,看見的是漫天黃沙、旋轉的殘骸,還有那隻在空中死死抓住他夾克的手。
白幽藉著爆炸的氣流躍起,硬生生撲到了他身邊。她的弓不見了,臉上沾著血,但眼神依舊清明。
“抓穩了!”她吼了一聲。
季延點頭,另一隻手猛地抓住一段垂落的電纜。繩索繃直的刹那,三人被狂風裹挾著,甩向沙暴最深處。
身後的實驗室發出最後一聲巨響,如同巨獸嚥下最後一口氣。整座建築緩緩下沉,黃沙如漩渦般合攏,吞噬了所有痕跡。
風更大了。
季延感覺到白幽的手在滑,她的指尖已嵌進他衣服的纖維裡,指甲崩裂,滲出血絲。
“彆鬆!”他喊。
“我冇想鬆。”她咬著牙,“隻是...有點冷。”
阿澈在中間瑟瑟發抖,嘴裡小聲念著什麼。
季延低頭一看,孩子掌心的紋路又亮了起來,微弱的金光映在三人臉上。
風捲著沙粒抽打皮膚,像無數細針紮進來。遠處的地平線早已消失,天地隻剩下翻滾的黃色。
他們的身影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正急速墜向下方那個不斷旋轉的沙坑。
電纜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