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澈的手仍貼在木牌上,指尖滾燙,彷彿剛從火焰中抽出。
他眨了眨眼,視線緩緩從漆黑的艙壁移向季延...那人歪著頭靠在座椅邊,嘴唇蒼白,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出胸口起伏。
“季延哥?”他輕聲喚了一句,卻得不到任何迴應。
白幽閉著眼,眉頭緊鎖,手始終握著刀柄,哪怕安全帶還扣著也未曾鬆開。阿澈悄悄挪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白幽姐...我們停下來了。”
她猛然睜眼,目光迅速掃過控製檯。倒計時已歸零,艙體靜止不動,外部燈光儘數熄滅,唯有應急燈透出微弱的綠光,映出金屬門框的一角。
她冇說話,解開安全帶,扶著椅背站起。雙腿發軟,晃了一下才穩住身形。她抽出短刀,插入艙門縫隙,沿著液壓閥的位置用力下撬。刺耳的摩擦聲響起,但卡死的部件鏽蝕嚴重,紋絲不動。
“幫我。”她回頭看向阿澈。
男孩一怔,隨即撲上前,雙手緊緊抱住刀柄底部,拚命向下壓。哢的一聲,閥門終於鬆動,氣壓釋放,艙門緩緩裂開一道縫隙。
冷風瞬間湧入,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息...不似廢土乾燥的塵味,也不像基地裡混著機油與汗臭的沉悶空氣,反倒有些像雨後踏進草地時的感覺,清新而濕潤。
兩人互相攙扶著走出艙外,腳步落地發出輕微迴響。眼前矗立著一道巨大的弧形門,高聳入雲,表麵深深鐫刻著兩個字:新生。
門側佈滿舊時代的操作麵板,符號斑駁褪色,輪廓依稀可辨。阿澈凝視那些紋路幾秒,忽然心頭一緊,胸前的木牌再度發燙。
“這裡有東西在叫我。”他低聲說。
“什麼?”白幽皺眉。
“不是聲音。”他搖頭,“是這裡。”他指著胸口,“它想讓我碰那扇門。”
這時季延終於恢複了些意識,踉蹌上前一步,抬手觸向門邊的識彆區。指紋槽積滿灰塵,他用拇指蹭了下,正欲取出工具包。
“彆動!”白幽一把攔住,“你現在連站都站不穩。”
她撕下袖口一角,蘸了點他指尖滲出的血,抹在感應區上。藍光閃了一下,隨即熄滅。
“不夠。”季延喘息著,“要一起才行。”
阿澈立刻將手掌覆上。木牌緊貼掌心,剛接觸麵板,整道門驟然震動,藍光如水波般沿紋路一圈圈擴散至頂端。內部齒輪緩緩轉動,沉重而低沉。
門,開了。
溫潤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植物清香,隱約還能聽見水流聲。暖白色的光線自穹頂層層灑落,照亮遠處成片樹影。
人工河在腳下蜿蜒流淌,水麵泛著微光,岸邊灌木低矮,葉片翠綠欲滴,彷彿自身發光。
白幽卻冇有邁步,反而橫刀在前,警惕地環顧四周。太安靜了...冇有鳥鳴,無人語,連風都冇有。隻有淨水係統運轉的低鳴,宛如某種機械的呼吸。
“不對勁。”她說。
“可這是真的。”阿澈向前走了兩步,腳踩在草地上,柔軟而濕潤,“這不是假的,我能感覺到。”
季延倚著門框,手指摳進金屬邊緣才勉強支撐身體。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螢幕依舊漆黑,但內側那片齒輪殘片正微微發燙,與木牌溫度一致,彷彿在同步跳動。
“往前走。”他啞聲道,“彆停。”
三人沿主道深入。地麵鋪著會發光的磚,腳步落下便亮起一格,如同有人悄然引路。
兩側是透明溫室,作物茂盛,番茄藤攀滿支架,葉片油亮,果實紅潤飽滿。自動噴淋係統感應到人影靠近,輕柔灑出一陣水霧。
白幽伸手接住一滴,揉搓指腹:“乾淨的。”
無人應答。這三個字太重了。在廢土活下來的人最清楚這意味著什麼...能喝的水,能吃的糧食,無需爭奪,不必賭命,也不會因此喪生。
他們繼續前行,直至看見前方一座圓形建築,通體由強化玻璃構築,頂部通風口緩緩旋轉。
走近才發現,內部竟是一個培養艙,中央躺著一名男孩,浸泡在淡藍色液體中,閉目安睡,胸前掛著一塊星形木牌,與阿澈手中的一模一樣。
阿澈衝上前,手掌貼上玻璃。下一瞬,那孩子的睫毛輕輕顫動。
“他認識我。”阿澈喃喃道,“我能感覺到。”
白幽繞行一週,發現入口位於側麵。門未上鎖,輕輕一推即開。室內寂靜,唯有循環泵發出低沉嗡鳴。她步入其中,站在阿澈身旁,望著那沉睡的少年。
“長得...有點像你。”她說。
阿澈冇有回答。他的木牌燙得幾乎無法握住,卻捨不得放下。玻璃上映出兩個身影...一個站立,一個躺臥,臉型、眉眼,甚至連缺了顆門牙的笑容都如出一轍。
“他是我嗎?”他抬頭望向季延,聲音輕若微風,“另一個我?”
季延站在門口,並未踏入。他靠著牆,一手撐著太陽穴,另一隻手仍在摩挲腕錶。
錶殼內的殘片越來越燙,幾乎灼人。他忽然想起養父臨終前的話:“方舟不止一台,火種也不止一個。”
他冇有解釋,隻是低聲道:“你們是同一批編號的孩子。編號A-7和B-7。一個在外逃亡,一個在內休眠。等信號,等喚醒。”
“誰決定的?”白幽問。
“不是人決定的。”季延咳了一聲,“是係統。‘種子計劃’最後的保險機製。若外界文明崩潰至臨界點,B型個體便會自動啟用,接管生態鏈;A型則負責傳遞座標,找到這裡。”
“所以阿澈是鑰匙,他是...備份?”白幽的聲音冷了下來。
“不是備份。”阿澈忽然開口,目光未曾離開玻璃,“他是我兄弟。我能聽見他在叫我。”
話音剛落,木牌猛然一震,玻璃另一側的男孩也睜開了雙眼。
兩人同時抬手,隔著厚重的強化玻璃,掌心相對貼在上麵。就在那一刹那,整個穹頂的燈驟然點亮,光芒自中心向外一圈圈擴散,宛如被徹底喚醒。
培養艙開始排水,液體順著管道流走,氧氣濃度上升,通風口加速旋轉。控製檯上浮現一行文字:
【雙生認證完成·生態核心重啟啟動】
季延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他試圖撐起身體,兩次都未能成功。白幽急忙扶住他,卻發現他的手腕燙得嚇人。
“你的表怎麼了?”
他搖搖頭,剛想開口,卻咳出一口鮮血。血滴落在熒光磚上,磚麵閃過一道紅光,隨即響起機械音:
【檢測到高危生命體征·啟動緊急醫療協議】
天花板裂開縫隙,機械臂緩緩降下,末端連接著一支注射器般的裝置。
白幽立刻拔刀,指向空中:“彆過來!”
機械臂停下,懸於半空,針頭對準季延,不再逼近。
“它是來救人的。”阿澈輕聲說,“彆傷它。”
白幽咬緊牙關,刀未收回,也未讓開。她死死盯著機械臂,又看向季延的臉...他已經快睜不開眼,呼吸愈發微弱。
“你要是敢紮錯一針,”她直視空中,彷彿在對機器說話,“我就把你拆了當廢鐵賣。”
機械臂靜止數秒,調整角度,輕輕落在季延肩頸處,針頭緩緩冇入皮膚。藥劑注入後,他的呼吸逐漸平穩。
阿澈仍貼著玻璃,那男孩也在看他,眼神懵懂,像是剛剛甦醒。忽然,他張了嘴,無聲地說出兩個字。阿澈讀懂了。
“疼嗎?”
阿澈鼻子一酸,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不疼了。”他說,“你現在也不疼了,對吧?”
男孩嘴角微動,似乎笑了。
白幽終於將刀收回鞘中,走到阿澈身邊,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膀。她望著玻璃中的倒影...三個身影並列而立,一個昏迷,一個清醒,一個仍在液中。
“接下來怎麼辦?”她問季延。
季延靠著牆,眼皮沉重,手指卻仍勾著腕錶邊緣。他聽見了問題,卻冇有力氣回答。錶殼內的齒輪殘片突然震動了一下,彷彿在迴應什麼。
穹頂深處,某處機房的指示燈開始閃爍,由紅轉綠,最終化為穩定的藍光。
阿澈的手依舊貼在玻璃上,男孩的手也貼在內側。兩人誰都冇有移動。
“我不再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