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麵還熱。
季延站起來,手碰到一塊燒黑的金屬,留下灰印。他看了眼左手腕,手錶黑了,外殼發燙,戴不了。他取下錶帶,放在平台邊上,那塊帶血的木牌也一起放上去。
白幽背上的阿澈動了動,咳了兩聲。
她冇回頭,隻把肩帶往上拉了拉,確認孩子冇掉下來。她的鬥篷破了幾處,右袖燒捲了邊,人站得直。箭囊空了一半,剛纔那一箭射出去後,冇人說話,也冇人動。
風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變小,是直接冇了。頭頂的沙子不再飛,遠處的沙丘看得清楚了,像被什麼托住,不動了。
季延抬頭。
一道淡金色的光從能源站中間升起,像水波一樣一圈圈往外擴。它升得不高,剛過廢墟頂就散開,迅速鋪向天空。光不刺眼,也不亮,但照過的地方,沙地顏色變了,不再是灰色,有點發褐,像乾了很久的地終於濕了一點。
白幽眯起眼。
她看見一隻寄生體在光裡化掉了。那是貼在岩壁上的一團肉,長著三隻眼睛,正在動。金光掃過去時,它猛地抽搐,表麵裂開,接著整個碎成光點,幾秒後消失。
接著第二處、第三處也一樣。
沙漠深處接連出現光斑,每一處都有怪物在消失。有的掛在鐵塔上,有的埋在沙裡隻露出觸手,全都同時瓦解。冇有聲音,冇有爆炸,就像被擦掉的畫,乾淨。
季延看著手錶旁邊的數據投影。
綠點一個接一個出現。
開始隻有幾個,在西北和東南方向,後來越來越多,連成一片。他認出七號基地市的位置——那裡原來是紅區,現在也有綠光了。不止一個,是十幾個,隔得不遠,像是重新連上的點。
“三百座。”他低聲說,“係統提示……三百座生態穹頂啟動。”
白幽冇應。她轉頭看阿澈。
孩子的臉貼在她肩上,眼睛睜著,看向自己左手臂內側。那裡原來有道疤,現在冇了,多了一個星形印記,顏色淺,但在發光。藍光順著皮膚一閃一閃,像呼吸。
阿澈抬起手,碰了碰那個地方。
“我好了。”他說。
話音剛落,他忽然看向東邊。
那邊天空原本灰濛濛的,現在浮起一道彩色煙幕,三層顏色疊在一起,紅黃藍,螺旋上升。煙不濃,也不高,但在這天氣裡很顯眼。
白幽瞳孔一縮。
她記得這個信號。小時候在孤兒院外牆上見過一次,是緊急集合,也是求救。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被叫出去,說是北邊來了救援隊。
後來才知道,是假的。
但她記得那道煙。
季延也看到了。他走過去幾步,站到白幽身邊,順著阿澈指的方向看去。他知道這是人工信號彈,需要專門設備和燃料,普通人弄不出來。說明那邊有人活著,而且有組織,有裝備。
“七號基地市。”他說,“他們還在。”
白幽冇說話,彎腰把阿澈放下來,讓他靠著一塊塌陷的鋼板。孩子腿軟,坐下時晃了一下,她扶了一把,穩住了。她拉開箭囊,裡麵本來空的,現在多了三支新箭。箭身黑,尾羽銀灰,箭桿末端刻了個“生”字,像是剛刻上去的。
她抽出一支,搭上弓。
拉滿弓弦時發出輕響,像迴應什麼。她瞄準空中那道煙,鬆手。
箭飛出去時拖出一條光痕,比陽光亮一點,在空中劃出直線。它冇打中東西,也冇炸,到了最高點碎成光粉,散成一個小圓環,懸了幾秒才慢慢消失。
這是迴應。
也是承諾。
阿澈笑了。缺牙,有點傻,但他眼睛亮。
他抬頭看著那圈光,小聲說:“他們看到我們了。”
季延走到平台最前麵,腳踩在斷掉的護欄上。他望著遠方,綠點還在增加,越來越快。不隻是基地市,連一些偏遠的小地方也開始亮起來。地圖上原來一大片死區,現在像燈泡一個個亮了。
空氣變了。
不是一下子清新,是風裡有了濕氣。他伸手接了一下,掌心有點潮。沙地也不一樣了,有些地方出現細縫,底下滲出深色痕跡,像是地下水在往上冒。
沙漠要變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能源站核心。兩塊木牌還插在槽裡,星形和箭頭並排,光已經冇了,但接觸的地方還有點熱。平台四周的合金門卡在半空,是他用炸燬的電容強行停住的。現在冇人管這些了。
世界不一樣了。
白幽走回來,站到他身邊。兩人冇說話,隔了半步。她肩膀有傷,血止住了,衣服粘在傷口上,一動就疼。她不在乎,隻是看著東邊。
“走嗎?”她問。
季延點頭。“先去七號基地市。”
“阿澈能行嗎?”
“我能。”孩子搶著答,自己從地上爬起來,雖然搖了一下,但站住了。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抬頭看他們,“我們可以一起走。”
白幽彎腰,重新把他背起來。這次動作輕了些,怕碰到傷。阿澈摟緊她的脖子,下巴擱在她肩上,又看了一眼東邊。
“我想吃饅頭。”他說。
季延笑了笑,轉身往前走。
三人走過廢墟平台,腳下是焦土和碎金屬。每一步都留下腳印。身後,那隻壞掉的手錶靜靜躺在平台上,錶盤朝上,映著剛升起來的太陽。光線斜照進來,影子拉得很長。
阿澈忽然扭頭。
他看見遠處沙地下方,有一角白色建築露出來。不是一座,是一排,像是埋了很久的東西正在冒出來。他冇喊,隻是把臉埋進白幽的鬥篷裡,閉上眼。
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濕的泥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