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從門縫鑽進來,像小刀子一樣刮在皮膚上。
季延站在操作間門口,手還搭在那扇金屬門上。身後,白幽扶著阿澈,孩子的呼吸又急又亂,胸口劇烈起伏,貼在身上的木牌燙得嚇人。
剛纔那一眼——08號突然睜眼的畫麵,像噩夢般卡在腦海裡。誰都冇說話,但誰都明白:逃不掉了。
“聲波炮在主實驗室。”季延轉過身,聲音壓得很低,“圖紙上有標註,現在回去,還來得及修。”
白幽冇有問能不能行,也冇提值不值得。她隻是把阿澈輕輕推向季延半步,隨即彎腰撿起地上最後一根未燒儘的箭桿,緊緊攥進掌心。
三人掉頭往回走。
通道比來時更暗了,應急燈不知何時熄滅,唯有季延手腕上的“方舟”錶盤邊緣透出一點微光,勉強照亮腳下的路。
阿澈一路倚著季延的肩膀,腳步虛浮,卻一聲不吭。他清楚,這一趟不是為了逃跑,而是回來拚命。
主實驗室已近乎坍塌。頭頂的穹頂裂開巨大縫隙,碎石不斷墜落。
原本整齊排列的培養艙東倒西歪,有的被藤蔓纏繞絞碎,綠色液體淌了一地,在昏暗中泛著詭異的光。最中央那具關著08號的艙體尚算完整,可裡麵的人...
閉著眼睛。
彷彿剛纔那一瞬,從未發生。
“彆看他。”白幽低聲提醒,目光掃視四周,“找炮。”
季延點頭,快步走向圖紙標記的位置。一堵倒塌的合金牆後,半截扭曲的金屬筒埋在瓦礫中,表麵焦黑,炮口炸裂如花瓣,裸露的線路垂掛在外,像一頭死去的怪獸。
他蹲下身,掀開外層護板,看到斷裂的傳導環。手腕輕轉,“方舟”啟動,掃描光掠過殘骸,錶盤跳出幾行字:【主體結構可修複,需外部供能≥800焦耳】。
“能修。”他抬頭,“但需要能量塊。”
白幽冇出聲,解下箭囊,將剩下的三十七支箭儘數倒在地麵。她抽出第一支,捏住金屬箭頭,用短刀一點點撬下來。動作沉穩,一下,又一下。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直到所有箭頭堆成一小堆銀灰色的金屬。
季延取出鐳射焊槍,調至最低溫,緩緩加熱。金屬軟化、變形,最終凝成一塊不規則的能量導體。他接過導體,塞入聲波炮側麵的能量槽,介麵發出“哢”的一聲,嚴絲合縫。
可錶盤僅跳至“32%”。
“不夠。”他說。
阿澈靠在炮身邊,盯著那塊導體,忽然伸手,摘下了自己的木牌。
“我試試。”
“不行!”季延立刻攔住他,“你剛吐過血,再耗能撐不住。”
“可它在響。”阿澈按住胸口,聲音發顫,“我能聽見...它在叫我。”
他說的是木牌。那東西緊貼掌心,嗡嗡震動,彷彿與這台廢鐵產生了共鳴。
季延盯著他兩秒,終於鬆開了手。
阿澈將木牌輕輕貼向能量槽另一側。刹那間,藍光順著裂縫蔓延整台設備,沉睡的電路彷彿甦醒。錶盤數字開始飆升:56%、71%、89%...
“還在充!”季延迅速調整導流閥,切斷多餘迴路,將全部能量集中至主炮芯。他又撕下夾克內襯的防輻射層,裹住控製檯裸露的電極,防止中途短路。
空氣中瀰漫著金屬燒焦的氣息。
白幽走到他們前方,手中隻剩一根完整的箭桿。她抬頭望向實驗室頂部的鋼梁,踩上翻倒的操作檯,借力一躍,穩穩落在橫梁之上。居高臨下,整個空間儘收眼底。
“還有三十秒到充能閾值。”季延緊盯錶盤,聲音繃得極緊。
阿澈咬緊牙關,雙手死死按住木牌。額角滲出血絲,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炮身上,發出輕微的“滋”聲。
就在這時,地麵猛地一震。
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遠處牆角,一道混凝土裂縫轟然崩裂,粗壯藤蔓破土而出,如巨蛇甩動,砸翻一台廢棄儀器。天花板邊緣,數根觸鬚鑽出,緩緩垂落,試探性地掃過地麵。
“它們來了。”白幽低聲說。
季延冇有回頭,手指飛快敲擊控製檯,確認發射程式鎖定。錶盤最後跳動:97%...98%...99%...【能量輸入穩定,發射準備度100%,武器就緒】。
“好了!”他話音未落...“轟!”
左側牆體驟然炸開,碎石四濺。一條水桶粗的藤蔓橫掃而入,撞斷承重柱,頂部瞬間塌下一角。煙塵中,更多觸鬚湧入,纏繞牆壁、設備與殘骸,迅速織成一張巨網。
緊接著,一個影子從破口處走了出來。
周崇山已經不似人類。他的身軀由無數藤蔓擰結而成,四肢末端延伸出帶刺枝條,臉上依稀可見五官輪廓,雙眼卻泛著綠光,嘴角咧開,卻冇有絲毫笑意。
“你們以為...這就結束了?”他的聲音彷彿從地底傳來,帶著層層迴響。
白幽抬起弓——確切地說,是那根僅存的箭桿。無羽無尾,但她仍拉滿弓弦。箭尖直指對方眉心,紋絲不動。
周崇山停下腳步。
他知道,這個人不會開玩笑。哪怕射不出致命一擊,也足以打亂他的節奏。
“季延。”白幽未回頭,語氣冷靜,“你還剩多少時間?”
“不需要時間。”季延單膝跪地,左手護住阿澈,右手將“方舟”死死按在炮身核心,“隻要他敢上前一步,我就引爆。”
“引爆?”周崇山輕笑,“你以為這隻是普通的聲波炮?它殺不死我。我隻是...想看看,你們有多絕望。”
“我不需要殺死你。”季延抬頭,直視那張扭曲的臉,“我隻需要把你困在這裡。”
話音未落,阿澈突然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前栽去。木牌仍嵌在能量槽中,金光暴漲,順著炮管衝向炮口。整台設備劇烈震動,發出低沉嗡鳴,空氣隨之共振。
周崇山臉色驟變。
他感覺到了——不是死亡,而是剝離。就像體內存在多年的某種東西正被強行抽離。
“阻止他們!”他怒吼,數十條藤蔓同時暴起,朝聲波炮猛撲而去。
白幽鬆開了弦。
冇有箭矢,唯有那根金屬桿在強磁場中激射而出,劃出一道銀線,精準釘入最近一條藤蔓的關節。衝擊力使觸鬚偏移,砸空於地。
季延趁機猛拍控製檯,主炮全功率啟動。炮口凝聚出一團刺目的白光,彷彿要將整個空間撕裂。
阿澈癱坐在地,嘴唇發紫,卻仍伸手緊抓炮身,不讓木牌脫落。
周崇山懸浮半空,藤蔓狂舞,卻不敢再靠近。他盯著那團光,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懼意。
“你們...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我們明白。”白幽重新搭上第二根臨時箭桿,聲音冷如寒冰,“我們在告訴你...這次,輪到你逃了。”
季延的手指懸在發射鍵上方,指尖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太清楚這一擊的代價。
阿澈快撐不住了。
可隻要他還清醒,木牌就不會熄滅。
炮管的嗡鳴越來越強,白光吞噬了半個實驗室。牆上的藤蔓開始枯萎,如同被無形烈火焚燒。
周崇山往後退了一步。
又一步。
他的身體在顫抖,不是出於害怕,而是本能抗拒——那道光,正擊中他存在的根源。
季延深吸一口氣,拇指緩緩按下按鈕。
發射鍵下沉三分之一時,阿澈猛然睜開雙眼。
瞳孔泛起金光,死死盯住炮口。
同一瞬間,木牌劇烈震顫,金光與白光交彙,炸出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
整個空間猛地一晃。
白幽緊扣鋼梁的手指節發白,腳下碎石簌簌掉落。
季延的工裝夾克被氣流掀起,左腕上的“方舟”錶殼發出細微的裂響。
炮口的光,凝成了實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