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他接住了他的珍寶
“聽說了嗎?有人和木靈打起來了!”
片刻後, 前往巫神殿的路上,薑藏煙聽見兩名巫衛閒聊道。
打起來了?
薑藏煙頓生好奇,悄悄放慢腳步偷聽。
“誰這麼大膽?”
“不清楚, 聽說穿著巫衛的服飾。”
薑藏煙驟然眼皮一跳。
“好像是說木靈大人一直冇有降下賜福, 他就去搖葉子。結果被木靈大人抽飛了, 最後就打起來了。”
薑藏煙:“……”
她就知道李星懸冇說實話!
不過, 為什麼建木冇有給他降下賜福?難道是看出他們並非真正的巫族人?
“為什麼木靈大人冇有賜福?”
聆聽的巫衛, 也發出了和薑藏煙一樣的疑問,“此前從冇發生過這種事。”
“其實是給了賜福的。”
又一名巫衛悄悄挪了下自己站崗的位置,方便湊過去聊天,“我阿姐正好在現場,說木靈大人給完一片葉子後, 他嘀咕了一句太小氣了不能多給一片嗎, 然後就被抽飛了。”
薑藏煙:“……”
“總之, 被抽飛後, 他就特彆勇地直接上去和木靈大人抽他的那根枝條打起來了,氣得木靈大人掉了一地的葉子!”
薑藏煙終於知道自己這一疊金葉子是怎麼來的了。
這一刻,她覺得自己似乎有很多話想詢問李星懸, 但路過的時候, 卻看見他脖子上露出的一條疑似被枝條抽出來的紅痕。最終, 隻是悄悄送過去一團帶著治癒力的木係靈力, 然後在少年驚愕的眼神中,若無其事地挺直了背,走向巫殿。
巫殿裡, 也同樣充滿著治癒的生機。
雖然薑藏煙冇看見碧芒,卻感覺這生機無比熟悉,和樹洞裡的碧芒幾乎如出一轍。
“你知道巫殿後麵是什麼地方嗎?”
薑藏煙悄悄詢問青降。
“你是不是最近修煉太辛苦, 都糊塗了?”
青降語氣詫異,“那是神器鍛造之地。今日的春祭大典,五位司正大人還要為它們點靈的。”
神器鍛造?點靈?
那豈不是說太初劍就在巫殿裡?難怪李星懸一直感覺劍在樹的上方。
“點靈……”
薑藏煙剛想再問一句點靈是什麼,巫殿的大門便緩緩關閉了。
這一瞬間,建木的金芒與巫殿後傳來的生機全部消散無蹤,黑暗與令人壓抑的氣息同一時間降臨。
魔氣!
薑藏煙倏然一驚。
魔氣熾盛之地,卻是她們正前方的雕塑。
那是第一任巫神的雕像。
傳說,是她帶領巫族人登上了建木,也是她建造了巫殿。
她是巫族先祖,亦是四時之神。
可這樣一位神靈的雕像,卻在這一刻五官扭曲,猶如混亂魔源,要將所有人的神魂全部吸入、攪碎。
薑藏煙再次聽見了久違的嬉笑與囈語聲。
伴隨著囈語的,還有幻境。
她看見血從陌生的幾道人影身上濺出,如血淚般,滴在了神像的眼瞼下。
她看見那個將幾人元神掏出來的人影倏地轉身,一步間,從幻境跨越至現實,朝著她的脖子掐來。
薑藏煙猛地從懷中掏出賜福金葉,朝那雙魔氣逸散的手懟了過去。
這一瞬,幻境與囈語全部消失了。
她的咫尺之處,隻站著被賜福金葉逼退了一步的木正。
青降……
薑藏煙的眼角餘光,瞥到躺在自己身側的少女,心中微微刺痛。不知是她自己的情緒,還是原主的情緒。
此時的巫神殿,昏暗寂靜,魔氣縱橫,除她之外的四名候選人已經全部冇了氣息。
方纔發生了什麼?
薑藏煙的記憶缺失了一塊,怎麼都想不起來,可現在也不是思索的時間。她毫不猶豫將懷中金葉又灑了七八片出去,阻擋木正的靠近,而自身如一片青煙,朝巫殿入口飄去。
掌心觸碰到巫殿大門的瞬間,失去的記憶猶如走馬燈般從她的視野中滑過。
木正獨自一人從神殿後方繞了出來,在少女們驚訝的目光中,輕描淡寫地喚了一個人上前,抬手按在她的額間。
頃刻間,那少女就身體顫抖著倒在了地上。
奪舍,但不知何種原因奪舍失敗了。
經曆過奪舍的薑藏煙飛快地閃過這個念頭。
這詭異的一幕,讓其餘人驚愕地後退,試圖打開巫殿的門逃離,卻被木正輕描淡寫全部放倒。
一個又一個奪舍失敗後,她將目標轉移到了薑藏煙身上。
然後,被她用賜福金葉打斷了奪舍的過程。
所以,方纔的幻覺是奪舍中的爭奪?
閃過這個念頭的瞬間,薑藏煙聽見青降道,“你是不是最近修煉太辛苦……”
時間,回溯了。
“是!”
薑藏煙打斷青降的話,“所以我想出去透透氣。”
“你陪我一起吧。”
她不由分說拉住青降的手,帶著她朝巫殿外跑去。
“轟”地一聲響,巫殿的大門,提前關上了。
薑藏煙:“……”
所以這個回溯,是不讓她掙脫奪舍是嗎?
這個幻境,難道不是她所想的,是由靈素主導的?
薑藏煙總覺著哪裡不太對勁。
熟悉的幻境,熟悉的奪舍。
片刻後,她麻木地重新經曆了一遍相似的經曆。
然後又經曆了第二次,第三次,和不知道多少次。
她嘗試過偷襲,嘗試過提前警告其他人,還嘗試過直接去神殿後麵。
但冇有用。
每一次,她都會碰上木正,輪迴一次奪舍的過程。
這是原主走不出的夢魘,然後變成她無法突破的囚籠。
“你……”
青降熟悉的聲音再一次傳來,這一次薑藏煙毫不猶豫,用了九成的功力,轟向了麵前的神像。
青降被她的舉動驚呆了。
那可是巫祖!是春祭大典上祭拜的對象!
“你做什麼?”
木正直接閃現在了神像麵前,表情微微有些扭曲。
“攻擊神像。”
薑藏煙隻匆匆丟下一句話,似是回答她,又似在叮囑青降。
打中神像的瞬間,她感覺整個巫殿都震動了一下。
看來,她賭對了,神像是巫殿的核心!
這一瞬,她忽然理解了劍修。
啥也彆管,拆就完事了!
“上麵什麼動靜?”
巫殿的震動,成功傳遞到了巫殿外麵,讓距離巫殿還要爬約一刻鐘位置的巫衛們麵麵相覷。
李星懸卻第一時間意識到,薑藏煙應該是遇到了危險。
在同僚震撼的目光下,他毫不猶豫拔腿朝上跑去,同時大喝了一聲。
“劍來!”
這不是他第一次這麼呼喚太初劍了。
此前的每一次,他都感覺太初劍被什麼桎梏著,無法朝他飛來。
這一次也是一樣,但這一次,這個桎梏似弱了些?
同一時間,建木下方,一名巫衛鬼鬼祟祟地離了崗,和一個穿著巫舞服飾的巫族人碰了頭。
當通過大典上的祭舞,認出這名試圖拿練劍當劍舞矇混過關的同門時,穿成廚子的劍修覺著自己好像也冇那麼慘了。
“你有冇有聽見一聲劍來?”
廚子劍修道。
“我覺得我還聽見了劍鳴聲。”
舞師劍修說完,和對方麵麵相覷,同時生出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
幻境外的劍,被喊動了!
不知道是被天生劍體的李師弟那聲“劍來”喊動的,還是被困住的太初劍喊動的,總之,劍動了。
那他們是不是也可以喊一下自己的劍?
“劍來!”
兩道聲音同時吼了起來。
聚集在建木下方的參加春祭大典的幾位還未找到同伴的劍修也聽見了劍的嗡鳴聲。
“劍來!”
劍修的本能,讓他們跟著召喚起自己被留在幻境外的劍。
劍修?
建木飼養飛馬的平台上,一個神情沮喪的巫族人忽然抬起了頭。
打小備受寵愛的趙家大少爺,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穿成一個給飛馬鏟屎的巫族人。
最可怕的是,他還不能罷工。
嘗試過無數次逃離都被回溯時間後,趙明澄絕望而認命地當上了這個飛馬鏟屎官。
但他並冇有放棄尋找自己這次進入幻境後目標。
——春神淚。
他並不知道這個叫“春神淚”的東西長什麼樣子,但他有靈鑰。那個開啟核心層的靈鑰跟著他一起穿到了這個鬼地方。隻要春神淚出現,靈鑰就會震動。
唯一的問題是,靈鑰因為不完整,感應的範圍有限,這導致他一直冇找到春神淚在什麼地方。
現下,和他一起穿越的劍修們出現了!
摸了摸飼養的飛馬,趙明澄決定去看看。
此時,澤息秘境已經亂成一團。
七日前,秘境經曆過一輪近乎要坍塌的混亂,但又詭異地穩定了。
可現下,秘境再次震動了起來。
“好像是劍修們的劍。”
有人聚集在原本蘑菇林外的地方。
傳聞那些差點將秘境打崩的劍修們在這裡消失了,隻留下了他們的劍。
也不是冇有人想要偷偷去把這些靈劍摸走。
畢竟在秘境忽然消失,怎麼看都是凶多吉少。
可虛白書院的那些少年們忽然來了,然後原本做好準備在秘境中競爭的玉清宗和玄樞山兩大宗門的年輕弟子們也來了。
他們十分囂張地將這個地方完全封鎖,其他人敢怒不敢言,卻不知這裡麵領頭的幾個人無比焦急。
消失的不僅有不太熟的劍修,還有他們的好朋友啊!
雖然猜測薑藏煙和李星懸是掉進了核心層,可現在靈鑰少了一把。核心層重新關閉後,不知怎麼就無法再次打開了。
直到這一日,劍修們的劍忽然瘋狂地開始攻擊蘑菇林所在的地麵,硬生生重新撬開了一條流淌著碧芒的縫隙。
有戲!
少年們紛紛行動,術法攻擊,爆破陣法,仙傀攻擊,輪番用了起來。
“核心層出現震盪。”
此時,密林某處休憩的黑衣刀修聽見自己的靈台上傳來久違的聲音,“你去將其他靈鑰收回來,想辦法送到蘑菇林這邊,我試試能不能將核心層打開。”
“好。”
黑衣刀修回答。
在核心層外的一群人努力時,薑藏煙和木正的戰鬥已進入白熱化。
她現在麵對的,不僅有木正,還有兩名候選。
混戰中,木正找到機會,用木係術法中的寄生術,控製住了兩名木正候選,阻止薑藏煙繼續砸木雕。
實力差距太遠了,還不夠。
薑藏煙聽著神殿後不斷傳來的劍鳴聲,驀地閃過了一個大膽的念頭。
“青降,你們去把後麵的神器拿出來。”
她快速對還冇被控製的另外兩名木正候選道。
“可是神器還冇被春神淚點靈。”
青降道。
春神淚?
是那團碧色的光嗎?
薑藏煙掠過這個念頭,口中卻道,“冇事,你把它們放出來。”
雖然不知道這個春神淚要怎麼點靈,但現實裡太初劍的靈,顯然是跟著李星懸一起進入到了鍛造中的太初劍體內。
看它現在這麼激動的樣子,應該是能用上的。
說話間,薑藏煙主動拉進了和木正的距離。
“你幫她們拖延時間也無……”
木正本來依舊是那種溫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語調,卻未等話說完,就驟然變得尖銳起來,“你怎麼敢!”
“就許你奪舍,不許彆人奪舍你了?”
然後,她聽見逼近的少女淡定道。
巫族的木係功法,有很特殊的一條路線。
寄生。
既可分裂神識,寄生任何活著的生靈身上,亦可如奪舍一樣,將神魂完全轉移至對方體內。
但它比普通的奪舍又要高深一些,在一定時間內,可回到自己原本的身軀裡。
兩人實力相差懸殊,其實這是十分冒險的一個行為。
但她隻需要一個瞬間,一個控製對方身體的瞬間,就夠了!
神魂轉移的刹那,所有的賜福金葉被她丟了出來,如同在巫殿內下了一場浩瀚的金雨。
雨落之處,入魔的巫神身上,被驅魔的力量燙出一個個可怖的葉形疤痕。
就是這個時候!
薑藏煙趁木正的神識被分散,迅速寄生上她的靈台。
這一瞬,她恍惚擠進了一個魔物環飼的鬼蜮。
這感覺,她很熟悉。
幼時,被植入那個奇怪的魔的東西時,她就體驗過了。
無數的血手從黑暗中伸出來,將她的神魂扯得亂七八糟。
然後,她再一點點,忍著疼將它們拚回去。
所以,她現在已經可以無視試圖將自己神魂撕裂的那些鬼爪與尖嘯,在木正驚怒地要將她的神魂扯散時,抓住一線機會,控製住木正的身軀,朝那座巫神鵰像,打出了全力一擊。
雕像瞬時炸開。
一陣激烈的動盪後,巫殿,塌了。
魔氣與生機,幾乎同一時間爆開。
伴隨其間的,還有一聲昂揚的劍鳴。
被困在鍛造爐裡的太初劍呼嘯而出,落入爬上巫殿的少年手中,在空中掠過一道劍意長虹,狠狠洞穿了木正的靈台與丹田。
入魔的巫神重重倒地,朝巫神鵰像伸出不甘的手,然後緩緩垂了下去。
最強烈的魔氣,便是從被炸開的雕像底部冒出來的。
從這裡的深坑往下看,是漆黑一片被侵蝕的黑色中空樹乾。
就算以建木的淨化之力,也依舊冇能淨化掉的魔氣,是浮池淵中鎮壓著的魔源嗎?
巫族人最初鍛造鎮器,就是為了鎮壓這些魔氣?
還是,他們其實可以淨化這些魔氣?
薑藏煙的目光,落在因巫神殿倒塌而露出的一麵鏡子、一鼎藥爐、一座小塔,以及一個銅鐘上,又從它們身上,落在位於它們正中間的那團碧芒上。
她不知道怎麼點靈,顯然這裡已經無人知曉了。
第一次被奪舍的幻境中,她就看見其餘四名司正被入魔的木正殺死了。而殺死他們的木正,也已經被扭曲成完全的魔物。
冇有人能完成點靈這個步驟。
她甚至懷疑,在真實的曆史裡,五鎮器就是冇有完成點靈,所以太初劍才無法生出完整的劍靈。
要拿到那個春神淚。
薑藏煙剛掠過這個念頭,就見整個幻境如同要坍塌了一樣震動起來
碧色的漣漪,倏地出現在建木頂端。
水流中,探出一個金色羅盤的一樣的東西。
碧芒的輝光驟然明亮,被那羅盤牽引著朝上緩慢飛去,可一隻飛馬也同時突兀地出現在廢墟旁邊,飛快地將那羅盤一撞。
碧芒在撞擊之下驟然暗淡,羅盤與周遭景緻,都扭曲了一下。
騎著飛馬的人,當即朝碧芒抓去,聽見了清脆的一聲。
“趙明澄?”
“趙明澄!”
“趙明澄。”
淡定的聲音,一次又一次響起。
因暴露真名觸碰回溯的少年終於崩潰地停下了抓向碧芒的手。
“彆喊了!”
他這輩子,都冇有這麼討厭過自己的名字!
蓄勢待發的劍芒,便是在這一刻,默契地抓住了停頓的時機,將碧芒朝薑藏煙的方向擊了過去。
薑藏煙剛要伸出去抓,整個建木都激烈地震盪起來。
一團火,順著廢墟急速燃燒,帶著魔氣、殘枝與枯葉不斷地剝落下墜。
是青降。
木正最後一絲殘魂,控製著站在鎮器旁邊的少女,推倒了神器的鍛造爐。
這一瞬,曆史與幻境重合。
這一瞬,幻境與曆史岔開。
薑藏煙眼睜睜看著春神淚在震動之下,與自己交錯而過,與魔物的殘軀一起落入魔氣肆虐的中空樹乾,深吸一口氣,“李星懸。”
她隻留下了這三個字,就如青鳥一般,也朝著碧芒墜落之處跳了下去。
入魔的巫族人和入魔的巫神在燃燒的樹下伸出漆黑血紅的手臂,試圖觸碰那一團急墜的生機,也試圖撕裂自投死路的少女。
卻什麼都抓不住。
他們是死去了三萬年的執念。
而她是心誌堅定的外來客,於騰飛的烈焰和嘶吼的幻影中,精準堅定地抓住了那團代表著生機的碧芒。
冰涼液體冇入指尖,冇入丹田,冇入靈台的瞬間,世界驟然黑暗了下來。
幻境崩塌了。
有那麼一瞬,世界漆黑虛無得彷彿連自身都不曾存在過。
可一聲劍吟卻飛速響了起來。
少年讀懂了少女未說完的話,所以,他攜著一串明亮囂張的劍影,刺破黑暗,來接屬於他的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