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他不想等了
禹陽藥宗的宗主是一頭鹿妖, 這在藥宗也是隻有少數人知曉的秘密。
因為他的血很特彆。
不僅大補,還能續命。
甚至因為這種特彆,這位鹿宗主煉製的續命療補類丹藥的藥效都要比其他人煉的藥效強上許多。
也因此, 常年需要這類丹藥續命的趙家家主最不敢得罪的就是藥宗。
但薑藏煙並冇有說這些。
師尊的原身, 隻有師尊自己有資格選擇是否要泄露。
少女隻認真叮囑, “這是我們藥宗的聖鹿, 你見到它可一定要尊重一點啊。”
“我記下了!”
少年亦鄭重點頭。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閒話, 薑藏煙就睏倦地睡了過去。
翌日清晨,她精神抖擻地起床,喊上江挽,在擂台將趙明澄堵住。
原本以為要花一番功夫,但不知道是不是趙明澄頭天又被揍了一頓的緣故, 在聽聞她們隻是想知道在哪買飛舟賽時飛蛟派吃的聚氣散後, 很爽快地告知, 是濟世堂。
濟世堂, 這不是當初想讓他們幫忙宣傳的那家丹藥鋪嗎?
和江挽在白玉京的繁華浮島逛了一圈後,薑藏煙發現這濟世堂已發展得頗為紅紅火火,甚至出現了他們家門口門庭若市, 而在同一條街上的靈藥閣無人問津的場景。
排隊時, 江挽和周圍的人一番攀談, 得知濟世堂的丹藥價格大概隻是靈藥閣的八成, 但藥效大部分都差不多,甚至有幾款更好。
“聚氣散和回春丹。”
對方熱情推薦道,“比禹陽藥宗的同階效果還要好上兩成呢。”
兩成, 不弱的效果了。
薑藏煙正暗想著,就聽這人用大快人心的語氣道,“可算有人製裁禹陽藥宗這群眼高於頂的醫修了。這些基礎丹藥他們不願煉, 有的是更厲害的丹修煉,我看現在誰還會去買他們的丹藥。”
“你……”
江挽皺眉,剛要開口爭執,卻被薑藏煙摁住了肩膀,示意冇必要。
聽這人的語氣,看來冇少搶禹陽藥宗的回春丹失敗。可丹藥供不應求,他們也冇辦法。
需要治療的病人就已經很多了,需要煉製的各類療傷治病丹藥也很多,真煉不過來。
其實前些年,大師姐還委托玄樞山幫忙研製過自動煉丹爐。研製是研製出來了,煉丹也是能煉出來的,但這丹藥的藥效就是莫名比醫修本人煉要差,所以,至今仍在完善。
薑藏煙並不擔心自家師門的基礎丹藥滯銷,倒有些擔心濟世堂的丹藥若真有問題,這些修士買了,會不會也和趙家子弟出現一樣的問題?
略微令人心安的是,濟世堂的丹藥是限購的。
每人可買兩款,每款可買含有八粒丹藥的一瓶。
但這也導致薑藏煙足足跑遍了整個白玉京,最後加上江挽的那份,才薅到了十六瓶聚氣散。
回到書院後,她就把自己關進了丹房。
經過一段時間的磨合,她已經熟練掌握了如何不被無垢靈火影響煉丹了。
那就是先拚命給無垢靈火補充靈力,讓半醒的靈火因為消化靈力而徹底陷入沉睡。
此時,她是準備將這些聚氣散在丹爐裡先重新煉為藥液,再將這些藥液煉回丹藥,從煉丹過程中尋找它的特殊。
但,就在她將這些丹藥全部淬為藥液的時候,她的金丹忽然動了。
此時的無垢靈火,本該因投喂的靈力而陷入沉睡,卻忽然醒了過來。
薑藏煙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存在,感受到這團靈火在叫囂、在撒嬌、在讓她把這團藥液投餵給它。
短暫的沉思後,薑藏煙開始吸收藥液。
這一行為有些大膽,甚至可以說莽撞,可其實,服用丹藥纔是最容易感受到它藥性的方式。
而且,她也並不畏懼試藥。
少女垂眸,麵無表情地想著,畢竟,在很小的時候,她就被藥王殿試了無數的藥,早就百毒不侵了。
“所以,裴前輩您真的在藥王殿留下了密道嗎?”
此時,藥宗醫廬所在的山穀裡,兩道人影正各舉著一塊大石頭,一起光著上半身紮馬步。
“上次帶你走的那條道不就是?”
裴老頭瞥了眼身邊的少年。
腰間纏著繃帶的少年劍修小聲嘀咕,“我還以為那其實是仙盟留的通道。”
“小子,你在嘀咕什麼呢?大聲點!我們劍修不能用蚊子哼的聲音說話!”
裴老頭聲音洪亮道。
嗯,這會子您老人家又覺得您是劍修啦。
少年暗道,卻冇說出來。
晚膳後,被迫在屋裡蹲了一天又聯絡不上薑藏煙的李星懸實在是憋瘋了,最終決定來練一下自己的臂力。
剛找到塊重量合適的石頭舉好,李星懸就發現上次那個以為自己是醫修的劍修前輩來了,也有樣學樣地和他一起舉著石頭紮起了馬步。
也許是這劍修慣常的鍛體行為刺激了他深埋在靈台深處的記憶,老人家這會子倒很思維清晰。
李星懸遂又好奇問道,“這密道既然是真的,那您為什麼不逃?”
若能早點逃走,他就不會被折磨到靈台重創了。
“我一個人逃倒是容易。”
裴老頭“哼笑”了一聲,“那些娃娃咋辦?”
“什麼娃娃?”
“被那些狗東西抓去試藥的娃娃!”
少年的眼瞳微微睜大,很快想到自己在仙刑司看過的卷宗。
藥王殿的魔修,抓了很多人試藥。他們稱其為藥人,在他們身上進行了很多慘無人道的丹道試驗。
“就上次那個帶你走的那個小姑娘。”
裴老頭仿若在分享什麼秘密一樣,壓低聲道,“那會兒,她也就比我的小腿高那麼一點點,又瘦又小的,每天拿丹藥當飯吃……”
“前輩,您說什麼?”
李星懸隻覺腦子裡“嗡”了一下,似被重物狠狠撞擊,有些頭暈目眩。
“那小姑娘,拿丹藥當飯吃!”
裴老頭扯著嗓子道。
這老頭,這會子真的神智還清晰嗎?他是不是又記混了?他是不是在胡言亂語?
少年的腦海裡,一瞬間呼嘯而過許多的念頭,但最後,卻全部沉寂了下去,隻清晰地,捕捉著身邊傳來的隻言片語。
“你問我為什麼記得她?因為那麼多孩子裡,她被灌的丹藥和毒最多,但不哭也不說話,就那麼一直安安靜靜蜷著。”
“怎麼可能不痛嘛。那群狗東西,發瘋的時候,還讓凶獸去咬那群娃娃。那血,嘩啦啦的,挺不過去就是一個死。”
“咚”地一聲響,卻是少年舉著的石頭砸了下來。
“咦?你不練啦?”
裴老頭道。
“後來呢?”
李星懸吸了吸鼻子。
少年的聲音有些啞,眼睛也有些紅,腹部的傷口因為剛纔激動時的拉扯,又有些滲血了。但他卻冇有什麼感覺,隻固執地追問,“後來呢,她還遇到了什麼?”
“就試藥唄。”
老者說著,忽然一頓,“不對!他們把她帶去……”
帶去做什麼了?好像帶去的不隻她一個人,許多娃娃都被帶去了。然後,就瘋的瘋,死的死,入魔的入魔。
他們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做了什麼?”
裴老頭忽然將石頭一丟,張牙舞爪地跑開了。
“前輩!”
李星懸追了一圈,眼見著找不到人了,又落寞地慢慢走了回來,仰麵躺在醫廬外的草地上。
有些事,其實也並不需要完全了解。
隻需要一句話,幾個詞,就已足夠腦補出全貌。
這一瞬,少年忽然想到薑藏煙給自己解毒時候,是直接輸入的靈力。
那時,他對醫修的功法並不了解,以為醫修就是這麼解毒的。可在藥宗來往了幾次,他知道並不是所有醫修都這麼解毒。
所以,她不畏毒?是因為小時候,已經全身是毒了,所以不畏毒?
那該有多痛啊。
少年覺得自己胸口悶悶的,心臟也刺刺的。是難受,還是痛,他有些分不清,隻覺劍氣越來越亂、越來越亂,好似有什麼,即將從他的丹田、他的劍骨、他無形的劍體裡生長出來。
“該死的魔修!”
他一骨碌爬起來,先是砸了下身下的草地,然後預備盤膝調息下。
這個時候,他忽然發現上次那隻跑走的鹿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來了,正趴在一株靈木下,眼眶紅紅地看著他。
李星懸想起薑藏煙說,要對這鹿尊敬一點,遂忍著暴亂的劍氣上前認真行了個禮,“鹿仙!”
鹿仙?這是什麼稱呼?
鹿淮嫌棄地想著。
他其實來了很久了。
聽到這劍修在試圖給自己小徒兒展示腹肌後,他震撼得夜不能寐,先是給劍閣閣主去了一個靈訊。
原本,鹿淮是想斥責下你們劍修怎麼能乾這麼有傷風化的事。結果,劍閣閣主聽見“胸肌”就冇給他說話的機會,邊展示自己的肌肉,邊試圖給他推薦鍛鍊胸肌的煉體功法,順便還不忘問一句,如果他們劍閣的劍修每天來藥宗展示一遍胸肌,能不能給打個折?
聽得頭昏腦漲的鹿淮果斷掐斷靈決,然後大早上去素心殿找了自己那厲害能乾,讓他每天都很想把宗主之位傳了,但就是怎麼都不肯接受的大徒弟。
他旁敲側擊了一下大徒弟對這群劍修展示胸肌的看法,然後就聽見平日裡嚴肅到讓他都有些怕的大徒弟脫口而出,“還有這種好事?”
在他震撼的目光中,他的大徒弟又恢複了不苟言笑的表情,淡淡表示如果有劍修要展示,那自然是不看白不看,不摸白不摸。不過,如果這群劍修試圖用胸肌抵賬,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通折騰下來,鹿淮都要懷疑是不是自己年紀“大”了,跟不上這群年輕人的喜好了。也許,劍修展示胸肌,是什麼修真界的新潮流?
這麼想著,他還是本能地覺著不太對,所以又來偷偷觀察這個劍修崽子了。
卻冇想到,正好聽見裴老說藥王殿的事情。
嗚嗚,一想到他的小徒弟受了不少苦,他就難過得不想說話。
見那鹿眼眶發紅地盯著自己,甚至隱隱還有眼淚蓄積的趨勢,少年劍修一陣心慌,情急之下,掏出自己準備帶給薑藏煙吃的靈棗。
“鹿仙前輩,吃棗嗎?”
李星懸將靈棗擺在靈鹿麵前。
這棗,怎麼有些眼熟?
鹿淮盯著靈棗看了一會兒,剛意識到這好像是段止汐那株心愛的靈棗樹結的棗,就聽見旁邊傳來幽幽一聲。
“宗主,我就說這棗少了幾顆,原來是你又偷吃了?”
他冇有!不是他!
靈鹿霍然抬頭,想用鹿角去指認劍修,卻發現那個劍修少年居然不見了。
薑藏煙並不知道藥宗裡發生的混亂,正沉浸在新發現的欣喜之中。
將大約一百顆聚氣散的靈液全部吞掉後,她終於找到了這個聚氣散藥效更強的原因。
它會將構成金丹和元嬰的那部分靈力給強行逼出來!
換言之,它其實是在用消耗服用者的自身修為與根基的方式,達成的這兩成“強效”。
這種消耗,在隻服用一顆或者幾顆時並不明顯,很難被覺察到。但消耗是確實存在的,隻要服用得足夠多,最後必然是金丹元嬰衰竭,修煉根基損毀的結果。
而她之所以覺察到,是因為一次吃太多,藥液試圖消耗金丹卻被無垢靈火察覺。
這個在她結丹時就在拚命從旁邊元嬰爪下薅靈氣的靈火立即氣勢洶洶和藥液的藥性打了起來,然後以它將藥液全部吞噬為結果。
至於金丹的碎裂,她方纔是感覺到隨著自己服用量的增多,原本平穩的藥性開始逐漸變得暴戾。
這應當就是那款關鍵的靈藥造成的效果了,可,究竟是什麼?
薑藏煙正沉吟著,忽然就感覺宿院的禁製被觸動了。
“李星懸?”
少女拉開院門,愕然看著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少年的肩膀和發稍,還掛著未消散的雪,似是從什麼很冷的地方,以極快的速度趕了過來。
他擠進院門,催促道,“你把禁製完全打開,然後把燈全熄了。”
“做什麼?”
薑藏煙雖然很納悶,還是照辦了。
小小的宿院,瞬時完全暗了下來,隻餘下少年略急促的呼吸和身上逐漸消散的淡淡冷意。
“你去了哪裡?你的傷還冇好,怎麼就亂……”
少女擔憂的話語,卡在了從少年身側飄出的星輝中。
“這是什麼?”
好一會兒,薑藏煙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黑暗中,這些猶如星輝的光點在他們的身側不斷環繞、交彙,最後化為一大片不斷在霧紫與煙青之間流淌變幻的虹光。
震撼而貌美的虹光。
“是浮池淵,我說的那個好看虹霞。”
李星懸道。
也是薑藏煙想看冇看成的虹霞。
他不想等了。
想現在就滿足她未儘的心願。
是給現在的她看看,也是給小時候的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