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濃稠的墨汁,順著李家村的黛瓦緩緩流淌。村口老槐樹的枝椏間,最後一聲貓頭鷹的啼叫消散在夜風裡,驚起幾隻歸巢的寒鴉。李晚攥著沈安和遞來的繡樣包袱,指尖還殘留著少年掌心的溫度,繡布上的針腳在暮色中泛著微弱的銀光。
“天色這麼晚了,去家裡喝碗熱湯再走吧?”她仰頭望著沈安和,少年揹著的長弓還在微微震顫,箭囊上的獸牙墜飾隨著呼吸輕輕搖晃。篝火的餘燼映得他輪廓分明,側臉的汗珠順著剛毅的下頜滑落,在脖頸處消失不見。“明日再回野豬村也不遲,我娘定會準備好鬆軟的蕎麥餅。”
沈安和摩挲著腰間的獸皮箭囊,耳尖泛起薄紅。他低頭避開李晚的目光,卻瞥見她裙角沾染的泥汙,那是方纔逃命時留下的痕跡。“不了,爹孃還等著我回去。”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常年在山林間穿梭的粗糲,“況且……夜路走慣了。”忽然,他向前半步,山林裡特有的草木氣息撲麵而來,“那些逃跑的人,衣裳上沾著城西匪寨的狼毛,定是官府懸賞的惡徒。你……你們千萬小心。”
話音未落,山道儘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沈安和立刻將李晚護在身後,長弓已搭在臂彎。待看清是鄰村獵戶尋子的身影,他才緩緩放下武器,自嘲地笑了笑:“虛驚一場,有些草木皆兵了。”
目送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村道儘頭,李晚和含煙轉身時回家,正撞見二嬸張氏舉著油燈趕來。昏黃的光暈裡,張氏發間的銀簪微微晃動,映出她眼底的焦急:“哎呦喂,可算回來了!你娘在堂屋求了三炷香,說夜梟連叫三聲,定是……”話未說完,她的目光落在李晚淩亂的衣衫上,油燈差點從手裡跌落,“這是怎麼回事?!”
訊息像長了翅膀,不等李晚跨進家門,堂屋裡已聚滿了親人。李母紅著眼眶衝出來,雙手手顫抖著攥住她的胳膊,上下檢視:“傷著哪了?快讓娘瞧瞧!”李老頭的菸袋鍋在門檻上磕出悶響,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滿是心疼:“那群天殺的!”
飯桌上,熱氣騰騰的菜粥冒著白霧,卻抵不過屋內凝重的氣氛。李有田重重拍著桌案,震得碗筷叮噹作響:“沈家小子好本事!改日定要登門道謝!若不是他,今天晚兒和煙兒她們……”李傑和李旺抹著眼淚,往李晚和含煙碗裡夾雞蛋:“姐,你們多吃點,補補身子。”
李晚夾起一筷子青菜,目光掃過滿屋親人:“今天彩雲繡坊的周管事派人跟蹤我們,怕是上次來談合作,冇達到目的,如今又想了什麼壞主意。二嬸,作坊裡的工人最近可要多留意,彆讓有心人鑽了空子。”張氏將熱湯推到她麵前,眉頭擰成結:“你放心,我每天都盯著呢,賬本也都在寧哥兒那。隻是那周管事手段陰損,咱們得想個萬全之策……”
夜深了,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青磚地上,勾勒出斑駁的樹影。李晚躺在床上輾轉難眠,閉上眼,沈安和揮箭的英姿便浮現在眼前:少年身姿矯健,箭矢破空的呼嘯聲與歹徒的慘叫交織,他眸中冷冽的光,比刀刃更鋒利。
突然,窗外傳來一陣沙沙聲,驚得她猛地坐起。推窗望去,隻見老槐樹的枝椏間,一隻貓頭鷹正歪著頭注視著她,幽綠的眼睛在夜色中閃爍。李晚打了個寒顫,想起沈安和的警告。那些土匪真的會善罷甘休嗎?要不要將此事告訴村長,提前做好防備?可一旦訊息走漏,會不會引來更大的麻煩?
月光如水,照在她枕邊的畫紙上。那是昨日未完成的首飾圖,原本的木蘭花簪,此刻卻彷彿變成了沈安和拉弓時繃緊的脊背,以及他轉身離去時衣袂揚起的弧度。李晚輕歎一聲,吹滅油燈,在黑暗中握緊了藏在枕下的防狼噴霧。這一夜,註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