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李晚一家從悅香樓出來,人影在青石板路上拉得老長。李老太像抱著寶貝似的,小心翼翼的抱著裝著雞蛋的包袱,向集市走去,李老頭慢悠悠地跟在後麵,旱菸杆在手裡晃悠,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
李晚和李花姐妹倆走在中間,懷裡緊緊抱著包袱,裡麵是她們精心製作的芭蕉葉掛飾和繡品。想到一會兒要去怡繡坊,姐妹倆的眼睛亮晶晶的,滿心期待。李母和張氏一邊走一邊說著話,時不時伸手理理鬢角的頭髮,她們迫不及待地想去布莊,為家人添置新衣裳。
李有田領著兩個孩子拐進十字街,青石板縫裡滲著隔夜雨水,映出“王記雜鋪”歪斜的酒旗。鋪門敞著,門框上掛著串乾辣椒,風一吹便劈裡啪啦響。李傑剛跨進門,鼻尖就撞上混合著油墨、木屑和陳年老醬的氣息——左邊貨架堆著油鹽陶罐,右邊竹筐裡滾著木陀螺、撥浪鼓,最裡側的木架上,幾捆毛邊紙用麻繩捆得齊整,像列隊的士兵。
“爹,你看!”李傑撲向玩具筐,抓起個彩繪木陀螺,紅漆底子上畫著胖娃娃抱鯉魚,軸尖還嵌著枚亮晶晶的銅釘。六歲的李旺卻踮腳望著櫃檯,那裡擺著個玻璃罐,裡麵插滿了毛筆,竹筆桿上貼著火漆印,最貴的幾支還繫著紅絲線。
“老闆,來支‘小狼毫’,再拿個陀螺。”李有田摸出油紙包著的銅錢,指尖蹭過櫃檯時,掃到堆在角落的草紙,想起家裡的草紙快用完了,便又補了一句,“再來兩刀草紙。”
雜貨鋪老闆是個塌鼻梁的中年男人,笑著往櫃檯上擱陀螺:“您眼光好,這陀螺是景德鎮窯工閒時做的,軸尖經磨!毛筆要‘學生用’還是‘先生用’?”李旺仰起臉:“給我和弟弟的,我們都識字!”老闆哈哈大笑,抽出兩支筆:“這支‘竹節’給小哥,筆鋒韌,適合寫大楷;這支‘蓮蓬頭’給小公子,軟毫好控,描紅正合適。”
李傑攥著陀螺不肯鬆手,木柄上的鯉魚眼睛被他摸得發亮。李有田剛要掏錢,忽聽老闆壓低聲音:“老哥,這陀螺三十文,筆每支十文,草紙五文一刀——但您看這陀螺漆水,彆處至少賣四十文......”話音未落,李旺扯了扯父親衣袖,指著窗外小聲道:“大伯,那個賣糖人的爺爺挪到街對麵了。”
李有田心下一動,故意把銅錢在掌心敲得叮噹響:“我家娃兒懂事,從不挑貴的買。這樣吧,三樣一共四十文,多的當給老闆喝茶。”老闆做出肉痛的表情,卻快手快腳用紙包好筆,又往李傑懷裡塞了塊碎冰糖:“得,算我給小公子的見麵禮!下迴帶鄉親們來,給您打八折。”
出了雜貨鋪,李有田準備帶著兩小傢夥去和李母她們彙合。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隻見那賣糖畫的藝人手持勺子,舀起金黃的糖汁,手腕輕轉,不一會兒,栩栩如生的龍鳳、生肖便躍然板上,引得孩童們目不轉睛,口水直流……
“爹,我想要那個……”李傑剛開口,忽覺後頸一涼。穿灰布衫的男人蹲在他麵前,破草帽簷壓得極低,露出眼角刀疤:“小公子,巷子裡有會翻跟頭的猴子,比糖畫好看十倍。”他袖口滑出半片麻布,隱隱有藥味。李傑剛要開口,李旺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小聲說道:“傑哥兒,不能去,大姐教過我們的。”然,卻被男人另一隻手猛地鉗住胳膊,力道大得像鐵箍。
“放開我們!”李傑尖叫著踢腿,布鞋踢中男人膝蓋,惹來一聲低罵。疤麵男人朝巷口使眼色,立刻閃出個麻臉同夥,兩人左右架住孩子往窄巷拖。李旺喉嚨發緊,指甲摳進疤麵男手背,卻聽對方陰惻惻道:“再鬨就割了舌頭——”話音未落,李傑突然扯開嗓子唱防拐兒歌,破音裡帶著哭腔:“陌生人,扯衣裳,快把警報響噹噹!找穿官衣的大哥哥,吹響哨子抓壞狼!”
糖畫攤前的老漢驚得打翻銅鍋,滾燙的糖漿潑在青磚上。李有田正摸出銅錢買糖畫,聽見兒子哭聲,轉頭隻看見兩個掙紮的小身影被拖進巷口。他瞳孔驟縮,剛買的東西從手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發出“砰”響。“傑哥兒!旺哥兒!”他撞翻臨街書攤,宣紙像雪片般揚起,布鞋在石板上磨出火星,狂奔時腰間菸袋甩得劈啪響。
窄巷深處,麻臉男掏出帕子要捂李傑嘴巴,忽聞身後鐵哨聲銳響。三個捕快踏著瓦片躍下,腰間鎖鏈嘩啦展開如銀蛇。疤麵男剛想拔刀,已被捕快反手按在牆上,前額撞得青磚簌簌掉灰。李有田衝進巷子時,正看見李傑攥著捕快衣角,鼻涕眼淚糊了滿臉,卻還在斷斷續續唱:“……遇到壞人不要怕,捕快叔叔來幫忙……”
“大伯!”李旺掙脫束縛,踉蹌著撲進李有田懷裡。李有田顫抖著摟住兩個孩子,先摸他們後頸,再檢查手腕有冇有勒痕,粗糲的手掌擦過李傑眼角淚痕時,忽然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他抬頭向捕快作揖,額頭幾乎碰到地麵,卻被為首捕快一把扶住:“老哥莫慌,多虧你家娃兒機靈,這倆柺子正是府衙通緝的‘巷鼠’!”
圍觀人群裡爆發出喝彩,有婦人遞來帕子讓孩子擦臉,賣包子的老漢硬塞給李傑兩個糖餡饅頭。有人好奇的問:“你們怎麼這麼聰明,知道找捕快呀?”李傑仰著小臉,驕傲的說:“是我姐姐教我們的,我們還會唱防拐兒歌呢”說著,又大聲唱了起來,彷彿忘了剛纔的害怕和恐懼。李有田蹲下身,將兩個孩子摟得幾乎窒息,聽著他們七嘴八舌複述兒歌,忽然想起今早出門前李晚往孩子們兜裡塞的防狼哨——此刻還在李傑腰間晃悠,竹哨口沾著口水印子。
訊息很快傳開,不少人都記住了李晚這個名字。而此時的李晚,還在怡繡坊裡,全然不知弟弟們在外麵經曆了一場驚險,還因為她教的兒歌成了眾人誇讚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