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勇快馬加鞭趕回楊柳莊時,莊頭小院外早已圍滿了心神不寧的佃戶。見他回來,眾人呼啦一下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吳管事,東家咋說的?”“咱們那土豆菜籽,能賣不?”“賣了會不會惹東家不高興?”
吳勇站定,抹了把臉上的汗,抬高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後清了清嗓子,將李晚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東家說了,東西是你們自家辛苦種出來的,想賣,便由你們自己做主。但有兩條請務必記清楚:第一,來年自家要用的種子必須留足,不能貪眼前這點錢斷了根。第二,若是賣給那些打算買去種的,一定要把土豆怎麼存、特彆是發了芽的土豆千萬不能吃的緊要話說清楚。東家還特意囑咐,最好能找個識字的,把這存法和忌諱寫下來給買家,白紙黑字,免得到時候人家冇弄明白,吃出毛病來,倒打一耙,惹來一身麻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緊張或期盼的臉,語氣加重:“東家仁厚,信任大家,把決定權交給你們。可咱們也得對得起這份信任,該說的話、該提的醒,一樣都不能少,彆給東家、也彆給自己招禍,明白嗎?”
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嗡嗡的議論聲,許多人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東家這話,既給了他們賺錢的自由,又透著一股為他們著想的心意。最關鍵的是,那句“自己做主”和“不會因此收回田地”的潛台詞,讓眾人心頭最後一塊大石落了地。
帶著或欣喜或盤算的心情,佃戶們三三兩兩地散去,急不可耐地回家與家人商議。
周嬸子家。
當家的剛一進門,周嬸子就急吼吼地迎上來:“咋樣?東家允了?”
“允了!”男人把吳勇的話學了一遍。
周嬸子立刻眉開眼笑,掰著手指頭就算開了:“咱家四畝土豆,收了小一千六百斤呢!交了田租、抵了糧稅,家裡還有九百多斤!留一百斤做種,再給你娘和我孃家各送點嚐嚐鮮,挖爛的挑出來,滿打滿算還有六百多斤好的!外頭那夥人開價五文一斤……老天爺,那就是三兩多銀子!”她彷彿已經聽到了銅錢叮噹響的聲音,眼睛都亮了。
男人卻皺著眉頭提醒:“東家說了,得把存法和忌諱告訴買家,最好寫下來。”
周嬸子正沉浸在喜悅裡,聞言下意識撇了撇嘴:“麻煩!他們自己不會弄,還能賴上咱?”可話一出口,她腦海裡就閃過去年莊子上那些不聽東家安排,胡亂漚肥或者密植,結果收成大減,悔青了腸子的人影。她打了個激靈,趕緊改口:“對對對,東家說得在理!小心駛得萬年船。當家的,你識幾個字,趕緊去莊頭那兒,請王莊頭幫著寫兩張清楚明白的條子,咱們賣的時候就附上!”
趙大山家。
氣氛卻有些不同。趙大山將訊息帶回家,爹孃老實,隻訥訥地說“聽東家的”。媳婦王氏卻興奮起來,算盤打得劈啪響:“油菜籽!東家收三十文一斤,外麵那些人聽說能給到快四十文!咱家收了快兩百斤菜籽,哪怕賣一半給外人,也能多賺近一兩銀子!大山,這可是白撿的錢!”
趙大山卻悶頭抽了口旱菸,搖搖頭:“這錢,不能這麼賺。”
“為啥?”王氏急了,“東家都答應了!”
“東家是答應了,可東家為啥要種這油菜?還說要按三十文一斤收咱們的?”趙大山看著媳婦,“那天你冇聽陸大人說嗎?這是江南纔有的稀罕物,東家費心巴力弄來種子讓咱們試種,圖啥?還不是圖這東西好,有用處!如今剛見著收成,咱們就因為外人多出幾文錢,就把東西賣給外人,這叫啥?這叫見利忘義!要不是東家拿來種子,教咱們種法,咱家今年能收這麼多菜籽?照往年種麥子,刨去開銷,能落下一兩銀子頂天了!現在東家開價三十文,咱家穩穩能得五六兩銀子,這恩情還不夠大?”
趙老爹在一旁點頭:“大山說得在理。做人不能隻看眼前多幾個銅板。”
王氏被說得有些理虧,但想到那眼看能多得的銀子,還是不甘心:“那……那咱們就少賣點給外人?大部分還是賣給東家?這樣既不得罪東家,也能多點進項……”
趙大山沉吟片刻,歎了口氣:“罷了,就按你說的,賣三成給外人,剩下的都給東家。不過,賣外人的時候,話也得說清楚,這東西咋來的,東家纔是正主。”
王氏這才轉嗔為喜,連連點頭。
類似的情景,不僅在楊柳莊的佃戶家中上演,也在第一次試種土豆並獲得不錯收成的落霞村、張家村、野豬村等村落裡出現。家家戶戶都在油燈下算計著,留多少種,賣多少糧。謹慎些的,隻賣出少許自家實在吃不完或用不完的,換點油鹽醬醋,圖個安穩;膽子大些、家裡勞力多或田地寬裕的,則賣出的數量頗為可觀。
那些收購者也確實古怪。他們分散成小股,穿著普通貨郎或管事衣裳,穿梭於各村,見人就問有無土豆、油菜籽。開價爽快,按質論價,銀錢當場點清,絕不拖欠。對於村民遞上的、寫著存儲方法和注意事項的紙條,他們大都隨意接過,瞥一眼便揣入懷中,不甚在意的樣子。但在收購油菜籽時,他們總會多問一句:“這油菜,榨油可好?你們東家……莊子上的油坊,開了嗎?”得到的回答多是“今年頭一遭種,東家冇細說,隻說籽要曬得透”、“油坊?還冇聽說明確信兒”。問話者便不再多言,付錢走人。
縣城西街,悅來客棧客房。
房間寬敞,陳設雅緻,一爐香幽幽燃著。孫德海斜倚在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把玩著一隻細膩的白瓷茶杯,杯身在他指間緩緩轉動。灰隼如同真正的影子,悄無聲息地侍立在他身後側方。
一個風塵仆仆、作普通行商打扮的精悍漢子,正微躬著腰,站在下首彙報。
“土豆種,按老爺您的吩咐,分成幾路,到各村零散收購,大部分都已到手。”漢子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不過,小的發現,除了咱們,還有另一些人也在收,隻是他們給的價錢比咱們低兩成左右,收的量也不大。”
孫德海手中轉動的茶杯微微一頓,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哦?可看清是什麼路數?”
“表麵上看是尋常糧販,口音也雜。但為首的幾個,小的認得——都是縣裡那些地主富戶家中的管事。”漢子壓低聲音,“他們行事比往日謹慎許多,裝得倒像外路客商。”
孫德海聽罷,神色未動——這本也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自陸明遠立下薯種先濟貧戶的規矩起,縣裡那些有田產的人家便隻能遠遠看著。如今各村土豆豐收,衙門收足了種薯,餘下的自然成了眾人緊盯的肥肉。誰都明白,薯種就這麼多,早一日到手,便能早一季栽下這金疙瘩。這般活命的產量,誰不眼熱?各家聞風而動,想把薯種搶先落進自家田裡,實在再尋常不過。
“老爺,”漢子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齊整的糙紙,雙手遞上:“這是在楊柳莊佃戶那兒買土豆時,對方硬塞過來的,說是他們東家特意囑咐要交代清楚的。”
灰隼上前接過糙紙,展開後雙手奉至孫德海麵前。紙上字跡雖顯粗樸,卻寫得清楚明白,詳細列著土豆窖藏的土法子,末了還特意用粗線框出一行警示:“芽眼發綠、長芽者有毒,切不可食”。
孫德海目光掃過,嘴角牽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這些泥腿子,如今倒學得這般周全了?竟曉得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他指尖在“有毒”二字上輕輕一叩,“不過,有這東西也好。免得底下那些不長眼的亂吃亂碰,吃出人命,反倒壞了正事。”
說罷隨手將紙遞還灰隼:“仔細收好,和那些種薯先歸置在一處。”
“是。”灰隼應聲,將紙仔細摺好。
“種植的法子,可都探聽明白了?”孫德海又問。
“探聽明白了。”漢子忙又從懷中取出另一張稍好些的紙,“這是根據各村老農所言,整理出來的耕種要點。那些人熱心得很,問什麼答什麼,一點兒不藏私。”
孫德海接過,略看了幾行,無非是選地、切塊、下種、培土、追肥等尋常農事,隻是細節上比種麥粟稍顯不同。他心中瞭然,這土豆種植並無太多不傳之秘,關鍵或許在於種薯本身和後續的精細管理。他將手中寫有土豆種植方法的這張紙也遞給灰隼:“儘快將它們穩妥地送出去。種植方法和那‘有毒勿食’的警告,務必交代清楚,不得有誤。”
灰隼再次應下。
孫德海這纔將目光重新投向那漢子,眼神銳利了些:“那李晚,種了這許多油菜,意欲何為?可探出眉目?”
漢子回道:“問了那些佃戶,都說東家提過是用來榨油的,但具體是自家吃用還是售賣,他們也不知曉。小的琢磨著,那麼多菜籽,就算出油率不高,沈家上下也吃不完,最終多半還是要賣錢。”
“近日,她可有什麼異常舉動?可與什麼特彆的人來往?”
“回老爺,日夜派人盯著。那李晚每日行蹤固定,不是在家中,便是去那‘慈幼啟蒙堂’,偶爾去自家的玩具鋪子‘匠心閣’。她家采買的婆子,小的也設法接觸過,套了些話,無非是日常用度、親朋走動,並無特彆。沈家來往的,除了縣衙幾位書吏、趙府二奶奶,便是些尋常商戶、匠人,看著與彆的商賈之家並無二致,至多是這李晚心思更活絡、運氣更好些罷了。”漢子指的是之前孫德海懷疑李晚背後或有其他勢力,可能與京城或北境有關,因此派人試圖收買或套取沈家下人口風。如今看來,似乎並無異常。
孫德海聽完,沉默片刻,手指在椅背上輕輕叩擊。盯了這麼久,耗費了不少人力,除了證實這李晚確實在農事和匠作上有些新奇點子,善於經營,與縣令陸明遠關係尚可之外,並未發現任何與“那邊”(指京城或可能妨礙勤王勢力)有直接牽連的證據。連那個當初覺得身份有些可疑的孩子阿九,在沈家也過得如尋常孩童一般,未見任何特殊人物與之接觸。
“看來,或許真是我們多慮了。”孫德海緩緩開口,似在自言自語,又似在下結論,“一個有些運氣和巧思的農女,機緣巧合得了些新鮮作物種子罷了。”他抬眼看向那漢子,“既如此,留一兩個機靈點的,日常盯著即可,不必再投入過多人力。北邊和西邊的事,更需要人手。”
“是,小的明白。”漢子躬身。
“去吧。送東西的事,務必隱秘迅速。”孫德海揮了揮手。
漢子行禮退出,房門輕輕關上。灰隼低聲問:“老爺,那油菜籽和可能的油坊……”
“不急。”孫德海重新端起茶杯,眼神沉靜如水,“且看她能榨出什麼油來。若真有別緻之處,有利可圖,屆時再插手也不遲。眼下,主子的‘大事’要緊。”他指尖輕叩杯沿,聲音低了幾分,“有了這批土豆,來年咱們的人,便不必再為嚼穀發愁了——這纔是眼下該記的頭功。”
與此同時,縣城西街一條僻靜巷弄裡,一座看似普通的二進小院,門窗緊閉。
屋內,光線稍暗,陳設簡單,卻異常整潔。影十三坐在主位,麵色沉靜。影五十二站在一旁低聲稟報:“老大,孫德海的人這幾日動作頻繁,從各村村民手中收購了大量土豆種薯,已於昨夜由兩輛偽裝過的貨車送出城,看方向是往北邊去了。咱們的人已暗中跟上。”
“嗯,跟緊了,摸清最終去向和交接對象,但切勿打草驚蛇。”影十三聲音平穩,“他們收購時,可有什麼特彆舉動?”
“有。他們似乎對油菜籽也很感興趣,反覆詢問榨油和油坊之事。另外,佃戶們按李娘子的吩咐,給了他們寫有土豆儲存禁忌的紙條,他們也收了,但看起來並不十分在意。”
影十三微微頷首,看向另一側安靜坐著、彷彿與陰影融為一體的男子:“三十七,沈家和李娘子那邊,近日如何?”
被喚作影三十七的男子抬頭,聲音低沉平穩:“沈家一切如常。周景程以及沈家護衛帶著人將內外護衛得滴水不漏,尋常宵小根本無法近身。孫德海之前安插的眼線和試圖收買的下人,都已被我們或周景程的人不著痕跡地清理或隔離。近日,他們撤走了大部分盯梢的人手,隻留了兩個外圍的眼線,似乎已經認定李娘子並無特彆背景,不足為慮。”
“九殿下呢?”影十三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殿下在沈家生活安穩,心智漸開,身體康健。李娘子待其如親弟,不僅親自教導識字明理,亦常帶其去‘慈幼啟蒙堂’與其他孩童相處,殿下如今開朗許多,已與尋常七歲孩童無異。隻是……宮中舊事,依舊未能想起。”影三十七語氣中帶著一絲敬佩和遺憾。
影十三沉默了片刻。當年九皇子上官皓隨奶嬤嬤出宮祈福,途中遭人暗算,奶嬤嬤與隨行護衛皆遇害,九殿下雖僥倖逃生,卻遭人拐賣,流落民間。幸得李晚無意間救下,隻是殿下受驚過度,記憶儘損,心智亦如孩童,且隻親近李晚一人。為避開宮中紛擾,陛下讓他暗中托付給身家清白的李晚照看,讓其將九殿下帶回這遠離京城的雨花縣靜養,李晚不知阿九真實身份,隻當是受恩人所托,儘心照料,竟讓阿九身體日漸好轉,隻是過往種種,仍舊未能憶起。
“沈家近日在為何事忙碌?”影十三又問。
“野豬村王木匠父子前些日子根據李娘子提供的圖紙,給沈家送來了兩輛做工頗為精巧的學步車和嬰兒車,說是要跟李娘子合夥做此生意;除此之外,李娘子似乎在籌劃一種叫什麼“娃娃屋”的新的玩具物事,近期與木匠和繡娘接觸頻繁,具體形製用途尚未探明。另外,楊柳莊的油菜籽已收完,李娘子打算開設油坊,此事應已上報縣衙備案。”
影十三的手指在桌麵輕點兩下,靜心思忖。李晚自來心思靈巧,不說野豬村那窪地改造,就是那匠心閣中的玩具也多是她的主意。眼下再做出學步車、嬰兒車這類細緻用具,倒也不算意外。新玩具和油坊,皆是尋常經營,無關大局。孫德海的人撤走,意味著此地對殿下的直接威脅降低。
“京城那邊,有訊息嗎?”他看向影五十二。
影五十二壓低聲音:“有風聲傳出,陛下因北境軍報及土豆推廣初見成效,龍心甚悅。估計……褒獎或詢問李娘子貢獻的旨意,不日將下達。另外,沈安和校尉隨將軍回京述職之事,似乎也已定下,約在兩個月後。”
影十三眼中精光一閃。聖旨若下,必會提及進獻土豆種的李晚,屆時李晚和沈家便會被置於明處,或多或少會引起更多關注。而沈安和歸家,對沈家是喜事,但對隱蔽在此的九殿下而言,卻可能增加變數。不過,若聖旨能明確褒獎,某種程度上也是對沈家和李晚的一種“保護色”。
“傳令下去,”影十三沉聲道,“繼續加強暗中護衛,不可有絲毫懈怠。孫德海的人雖撤走,但難保冇有其他眼睛。九殿下的安危,高於一切。聖旨抵達前後,需格外警惕。”
“是!”影三十七和影五十二肅然應命。
“至於殿下是去是留……”影十三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待聖旨下達,觀京中風向,再由陛下定奪吧。”
而對於這些圍繞著她、她的土豆、她的油菜籽、乃至她家中那個孩子而展開的明爭暗鬥與重重謀劃,此時的李晚渾然不覺。
她剛剛送走了前來商議的柳芽。兩人就“娃娃屋”計劃的實施難度和成本控製討論了近一個時辰。柳芽帶回了與趙河、柳根初步溝通的結果:製作微縮傢俱和精巧關節,對他們而言是全新的挑戰,需要時間和反覆試驗,且對木料和工具的要求更高。而尋找能繪製娃娃麵容的畫師和縫製微型華服的繡娘,更是毫無頭緒。
“主子,看來真得去府城一趟了。”柳芽總結道,“香姨見多識廣,人脈又廣,或許能幫我們找到合適的人。就算找不到完全符合的,也能打聽些門路。”
李晚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等王伯父子把這批訂單(包括知府大奶奶的楠木嬰兒車)穩妥交付,油坊的事上了正軌,我就去一趟府城。”她揉了揉眉心,“成本的事,也急不得。先從‘大師係列’的頂級設計和樣品做起,哪怕隻做一兩套,也要把名頭和品質打出去。‘雅玩係列’可以慢慢摸索簡化工藝的法子。”
送走柳芽,李晚又看了會兒王永年托人捎來的、剛剛製作完成的楠木嬰兒車部件圖樣和一小塊試做的藤編樣品,確認無誤後,提筆寫了回信,囑咐務必精益求精,按期完成。
她將阿九的啟蒙書冊在桌上輕輕攤開,心下思量著該為他下一步的進學早些預備。
阿九跟著她,已識得不少字,也能歪歪扭扭寫下些簡單的詞句。平日帶去慈幼啟蒙堂,宋先生教得儘心,他也聽得認真。可李晚心裡清楚——阿九終究是京城大戶出來的孩子(她這麼猜),往後無論回不回去,總不能像堂裡那些貧家孩童一般,隻學些記賬、看契、算糧的實用本事。他該讀的,是更正經的經史,是更成體係的聖人學問。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徹底陰沉下來,凜冽的風聲漸緊,捲起地上的塵土和落葉。
李晚走到窗邊,看著驟然變暗的天色,心頭掠過一絲莫名的不安。這天氣,變得也太快了。她想起莊子上的秧苗,想起陸明遠提及可能因北邊災情而南下的流民……
“石磊叔,”她喚來石磊,“讓周叔去李家村、野豬村和莊子上再傳個話,天氣驟變,讓大家注意保暖,也看看秧苗的情況。另外,家裡多備些柴火和容易儲存的糧食。”
“是,東家。”石磊領命而去。
李晚收回目光,壓下心頭那縷不安。世事多變,她能做的,不過是未雨綢繆,儘力而為。無論是田莊生計、孩童學業,還是那剛剛萌芽的“娃娃屋”夢想,都需在這變幻的時局中,一步步踏實地走下去。
隻是她不知道,一場更嚴峻的考驗,已隨著這突如其來的倒春寒,悄然迫近。而遠在京城和北境的波瀾,也即將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蕩及她這偏安一隅的平靜生活。平靜的湖麵下,暗湧從未停歇,隻待一個契機,便會化為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