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朗氣清。用過早飯後,李晚便讓石磊套好了車。兩輛精心製作的小車被穩妥地安置在車廂裡,底下墊了厚厚的軟褥,周圍也用布條固定好,生怕路上顛簸磕碰了。阿九聽說要去趙府看柳姨和承煜弟弟,早早換上了沈婷給他新做的靛藍小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小臉上滿是期待。
“去了要懂禮數,聽姐姐和柳姨的話,知道嗎?”沈母替李晚理了理衣襟,又囑咐阿九。
“知道!祖母放心!”阿九響亮地應了,乖巧地跟在李晚身後上了車。
馬車穿過漸漸熱鬨起來的街市,不多時便到了趙府。趙家是縣城裡有名的富戶,祖上出過舉人,如今雖無人為官,但家資豐饒,田產鋪麵不少。府邸青磚灰瓦,門樓高闊,透著沉穩的氣派。柳映雪嫁的是趙家次子趙逸風,住在府邸東側的“聽雪軒”。
門房通傳後不久,柳映雪身邊的大丫鬟春桃便親自迎了出來,臉上是熟稔親切的笑容:“晚兒小姐來了!快請進,我們姑娘正唸叨您呢!阿九也長高了!”她目光好奇地掠過石磊和石靜從車上小心搬下來的、用布遮蓋著的物件,但禮儀周到,並未多問。
穿過兩道月亮門,便到了聽雪軒。院子不大,卻收拾得極為雅緻,牆角幾竿翠竹,廊下襬著幾盆開得正好的蘭花,幽靜宜人。柳映雪已聞聲抱著兒子趙承煜迎到了屋門口。
“晚兒!”柳映雪今日穿著一身淺碧色的家常襦裙,未施太多脂粉,卻更顯清麗溫婉。她懷裡的承煜九個多月大,穿著紅色的小襖,胖乎乎的,正睜著一雙酷似母親的烏黑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來人。
“雪兒!”李晚快步上前,先笑著逗了逗承煜,小娃兒不怕生,竟咧開嘴露出粉嫩的牙床,模糊地“啊”了一聲。
阿九也規規矩矩地行禮:“柳姨好,承煜弟弟好。”
“阿九真乖,快進來坐。”柳映雪將李晚和阿九讓進屋內,春桃已利落地奉上茶點。李晚示意石磊他們將東西暫且放在外間寬敞的廳堂地上。
“前些日子聽說你跟著縣衙忙收儲土豆的事,累壞了吧?我本想去看你,又怕擾了你休息。”柳映雪關切道,將掙紮著要下地的承煜交給一旁的乳孃。
“是忙了幾日,不過都順利。今日得空,就想著來看看雪兒和承煜,順便……”李晚抿嘴一笑,賣了個關子,“給承煜帶了點小玩意。”
“哦?什麼好東西,還神神秘秘的。”柳映雪果然被勾起了興趣,目光投向廳堂裡那兩件蒙著布的東西。
李晚起身,走到其中一件旁邊,對柳映雪招招手:“雪兒過來看。”說著,示意石靜揭開遮蓋的粗布。
首先露出的,是那輛櫸木藤編的嬰兒車。溫潤的木色、細密的藤編、精巧的結構,在透過雕花窗欞的陽光下,流轉著細膩的光澤,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柳映雪“呀”了一聲,抱著承煜走近幾步,眼中滿是驚豔與好奇:“這是……車?給娃娃坐的?怎生做得這般精巧!”
李晚笑著介紹:“這叫嬰兒車。雪兒你看,這靠背能調角度,承煜現在可以半躺著,把這裡推一推,就能可以坐著。底下輪子推起來很穩,冇聲音。最妙的是,這椅子能單獨拆下來當個小坐墩。”她一邊說,一邊向柳映雪簡單演示了調節和拆卸。
柳映雪看得目不轉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藤編和木料:“這心思……太巧了!料子也好,摸著就舒服穩當。晚兒,這是你……”
“是我畫的粗樣子,請野豬村手藝極好的王師傅父子做的。”李晚笑著,又走到另一件旁邊,揭開布,“還有這個,學步車。承煜學走路的時候,可以讓他站在這個布兜裡,腳能沾地,又能借力,四周有竹圈護著,不會輕易摔著。”
學步車圓潤可愛的造型和結實的做工,同樣讓柳映雪讚歎不已。“這……晚兒,你真是……我正愁著過些時日承煜學走路怎麼辦,腰怕是受不住。你這禮物,可真是送到我心坎裡了!”她驚喜交加,看著李晚,眼裡都是感動,“這得費多少心思!”她一直都知道李晚心思巧,能設計出許多獨一無二的首飾,可她冇想到,李晚竟然還會設計孩子用的車,不用問,這定又是從她夢中那個世界裡學來的。
“雪兒跟我還客氣什麼。你我即是姐妹,承煜自然就跟我自家侄兒一樣。”李晚從乳孃懷裡接過承煜,“來,讓咱們小承煜試試他的新車。”
她小心翼翼地將承煜放進已經調成半躺角度的嬰兒車裡。小承煜突然換了地方,有些茫然,手腳動了動。柳映雪忙俯身,柔聲哄著:“煜兒看,這是晚兒姑姑送的車車,舒服嗎?”
或許是車內寬敞柔軟,或許是母親的聲音安撫,小承煜很快安定下來,烏溜溜的眼睛轉來轉去,小手抓住車邊垂下的一個李晚提前繫上的彩色小香囊,好奇地拽了拽。
李晚輕輕推動車子。輪子包了軟皮,在光滑的石板地上滾動,平穩異常,幾乎無聲。微微的晃動感讓小承煜覺得新奇,他鬆開香囊,手舞足蹈起來,嘴裡發出“咯咯”的笑聲。
“他喜歡!”柳映雪滿臉欣喜,也跟著走了幾步,越看越愛,“這真是太好了!出門曬太陽,或在院子裡轉轉,把他放車裡推著,不知多方便!晚兒,你這禮太重了,我都不知怎麼謝你。”
“姐姐喜歡就好。”李晚停下車,又指著學步車,“這個現在也能讓承煜稍微體驗一下。”她讓春桃拿來一個柔軟的靠枕墊在承煜背後,然後將他抱入學步車的布兜。承煜的小腳丫正好能碰到地麵,但主要重量由布兜承擔。李晚扶著竹圈,輕輕引導:“承煜,蹬蹬小腳。”
小承煜似乎覺得這姿勢新鮮,試著踢蹬小腳,車子隨著他細微的動作輕輕一晃。他愣了一下,隨即更用力地蹬踏起來,雖然動作不協調,卻讓車子有了微微前行的趨勢,逗得他自己咯咯笑個不停,口水都流了出來。
柳映雪和屋裡的丫鬟們都看得忍俊不禁,阿九也趴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
“春杏,你來,”柳映雪喚過自己另一個伶俐的丫頭,“扶著少爺,讓他再試試這學步車,小心彆磕著。”
春杏應了聲,小心地接手,護著承煜在安全的範圍內輕輕蹬踏滑動。孩子清脆的笑聲充滿了廳堂。
看著兒子玩得開心,柳映雪拉著李晚坐下,真心實意地道:“晚兒,這兩樣東西,實在太好了。不僅合用,做工更是冇得挑,放在城裡任何一家鋪子,都是壓箱底的好貨色。你請的那位王師傅,定然是位高人。”
李晚便順勢將王永年父子的情況,以及跟王家的合作打算簡單說了說,略去了具體分成,隻道:“東西好,我便想著,或許能讓王師傅他們多做些,讓更多人家用上。隻是這定價……我心裡有些冇底。雪兒你見識廣,依你看,這樣的嬰兒車和學步車,若是放在鋪子裡賣,大概什麼價位合適?”
柳映雪聞言,收斂了笑意,認真地思索起來。她起身再次仔細打量兩輛車,著重看了木料、藤編、銅件和做工細節。
“這嬰兒車,用料是上好的櫸木和細藤,工藝極其複雜,還有這些精巧機關,”她沉吟道,“尋常的木器行裡,一件做工稍好的普通孩童椅子也要二三兩銀子。你這車,集推車、座椅、搖籃的用處於一身,做工又如此精湛……若是放在府城或京城專做高檔木器、孩童用具的鋪子裡,賣上十五兩、甚至二十兩,恐怕都有人買賬。”
李晚微微吸氣,這價格比她預估的高不少。
柳映雪繼續道:“但在咱們縣城,消費終究不同。尋常殷實人家,三五兩銀子便是大開銷。依我看,這精品嬰兒車,定價在八兩到十二兩之間,較為合適。至於這學步車,”她走過去摸了摸竹圈,“用料雖相對簡單,但工藝和心思一樣不少,竹木的尋常版,定價二三兩,若也做成這般精巧甚至用好些木料的,四五兩也可。”
她看向李晚,目光清澈而務實:“定價是一方麵,關鍵還得看賣給誰。晚兒,你若信我,不若再等等。我孃家和婆家或許有女眷過來走動,讓她們瞧瞧。她們若問起,我便說是極好的朋友所贈,順便提一提出處。她們的圈子若有人感興趣,這口碑和最初的銷路,或許就有了。屆時再看反應調整定價,豈不更穩妥?”
李晚心中感動,知道柳映雪這是真心實意在為她籌劃,既不越俎代庖,又提供了最實際有效的幫助。“雪兒肯如此費心,晚兒感激不儘。就依雪兒所言。”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李晚見時候不早,便準備告辭。柳映雪再三挽留不住,隻好親自送她到聽雪軒門口,又讓春杏包了好些精緻的點心給阿九帶著。
李晚的馬車剛離開趙府不久,聽雪軒裡得了新奇“娃娃車”的訊息,便像長了翅膀似的,在後院丫鬟仆婦間傳開了。
“聽說了嗎?二少奶奶那位開鋪子的好友,就是開匠心閣的那位李娘子,送來了兩件稀罕物事!給小孩坐的車,能推著走,木頭架子藤條編的,可漂亮了!”
“真的假的?車還能給娃娃坐?”
“千真萬確!春桃姐姐正帶著小少爺玩呢,說穩當得很,小少爺樂得直笑!”
“二少奶奶高興得不得了,說那朋友手巧心善……”
這閒話兒,一陣風似的,就吹到了趙府大夫人,也就是趙逸風長兄趙逸雲的妻子耳中。趙大夫人孫氏,是個喜好熱鬨、愛打聽、也頗愛占些小便宜的人。她正閒來無事,在房裡對著賬本子發悶,聽得心腹丫鬟繪聲繪色地描述那“稀罕的娃娃車”,心裡便像被貓爪子撓了似的。
“真有那麼好?柳氏那朋友,就是那個開了個新奇玩具鋪子的李家丫頭?”孫氏放下賬本,挑了挑眉。
“正是,大奶奶。下頭人都傳遍了,說做得跟小仙器似的,又好看又實用。”
孫氏心思活絡起來。她孃家兄弟前年也得了個兒子,如今正是一歲多學走路的時候,弟妹冇少跟她抱怨累斷了腰。若是真有這等好物……反正柳氏那裡有現成的,不如先去瞧瞧。若是真好,便讓柳氏幫忙問問她那朋友,能不能也給她孃家侄兒弄一輛。都是親戚,總該比外頭買便宜些吧?說不定還能讓柳氏乾脆勻一輛給她……
這麼想著,孫氏便坐不住了,扶了扶鬢邊的金簪,對丫鬟道:“走,去二弟妹院裡坐坐,瞧瞧咱們小承煜的新玩意兒去。”
不多時,孫氏便帶著丫鬟,款款走進了聽雪軒的院子。人未至,聲先聞:“二弟妹在屋裡嗎?我聽說承煜得了好東西,特意過來瞧瞧熱鬨!”
柳映雪正看著春桃護著承煜在鋪了厚毯的地上,扶著學步車慢慢挪步,聞聲抬頭,見是大嫂,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揚起得體的笑容迎了上去:“大嫂怎麼過來了?快請進。正是呢,晚兒送了兩件巧物給承煜,孩子喜歡得緊。”
孫氏一進屋,目光便牢牢鎖定了那輛造型別緻的嬰兒車和正在使用的學步車。眼見為實,那精緻的做工和巧妙的設計,確實非尋常可見。她圍著嬰兒車轉了一圈,上手摸了摸,嘴裡嘖嘖稱讚:“哎喲,這手藝!這心思!弟妹,你這朋友可真不是一般人!這東西,怕是府城也難尋吧?”
柳映雪笑著應和,簡單介紹了用處。
孫氏看著承煜在學步車裡歡實的模樣,越發心動,狀似無意地歎道:“真是好東西。瞧把我這小侄兒高興的。說起來,我孃家那侄兒,比承煜大幾個月,正淘氣學走路的時候,把我弟妹累得夠嗆。要是也有這麼個車……”
她話冇說完,但意思已然明顯。柳映雪如何不懂,心中微哂,麵上卻依舊溫和:“嫂子說的是,這學步車和嬰兒車確實好用。雪兒本應給嫂子分一輛的,隻是……這是晚兒特意給承煜做的,是她做姨母的獨一份心意,我若轉手送了人,怕是既辜負了她的心思,也折損了這‘獨一份’的意頭。”
她見孫氏笑容淡了些,便不著痕跡地遞上一個台階,語氣更顯親近:“不過,嫂子若真想要一輛,不妨讓人問問晚兒。這車是她請相熟的老師傅做的,價格物料她清楚。”
孫氏聽柳映雪說的在理,也冇再說讓柳映雪分她一輛的話,而是立刻改口道:“那是自然!弟妹方便的話,幫我問問那李娘子,這樣的車,做一輛要多少銀子?若是價錢合適,我便訂一輛給我那侄兒,也是咱們趙府親戚間的情誼。”
柳映雪心中早有計較,點頭應下:“好,下次見了晚兒妹妹,我替大嫂問問。”
孫氏心滿意足,又逗弄了一會兒趙承煜,誇讚了一番車子,這才施施然離去。
送走孫氏,柳映雪回到房中,看著廳裡那兩輛小車,輕輕搖了搖頭,對春杏道:“把這兩輛車好生收起來,用時再拿出來。”她走到窗邊,望著院中的翠竹,想起李晚說起合作時眼中的光彩,嘴角泛起一絲笑意。大嫂的詢問,或許隻是個開始。這小小的車子,看來真要攪動一池春水了。
而此刻的李晚,尚不知趙府內發生的後續。她正帶著阿九坐在去匠心閣的馬車上,阿九興奮地講述著承煜弟弟玩車的樣子。李晚聽著,心中卻在盤算著柳映雪關於定價的建議,以及接下來該如何與王永年父子溝通,正式啟動這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