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晚抬頭望去,隻見小路上駛來一輛馬車,車旁跟著幾個衙役打扮的人。馬車在莊口停下,一個身著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下了車,正是縣令陸明軒。
“陸大人怎麼來了?”李晚有些意外,忙迎了上去。
陸明軒見李晚過來,拱手笑道:“李娘子,本官不請自來,叨擾了。”
“大人說哪裡話,快請屋裡坐。”李晚側身相讓。
陸明軒擺擺手:“不必麻煩。”他環視四周,目光落在已經開始轉黃的油菜田上,“這就是李娘子說的油菜?看來快要收穫了。”
“正是,這幾日就可以開鐮了。”李晚答道。
陸明軒微微頷首,神色鄭重了幾分:“本官今日前來,一則是為告知李娘子,今歲全縣春薯收儲之事已定於明日開始。各鄉裡正皆已接到文書,還望李娘子能如約前往,指點農人辨識種薯、教授貯藏之法。”
他說著,目光又落回那片黃綠的田野:“這二來……實是心中有所惑。早年,曾聽江南友人說過彼處有種冬種夏收、可榨香油的作物,亦名‘油菜’。其油香醇清亮。隻是耳聞終究為虛,未曾親見。”他轉向李晚,語氣誠懇,“今日特來請教李娘子,此物究竟是否彼物?其間差彆何在?”
李晚見他問得真切,便引著他往田埂邊走了幾步,俯身摘下一個飽滿的菜莢,在掌心輕輕捏開。幾粒深褐色、圓潤油亮的菜籽滾了出來。
“大人請看,”她將菜籽托到陸明軒麵前,“此物便是油菜籽。據民婦所知,江南多種白菜型油菜,植株較矮,籽粒略小。我們此地試種的,則是芥菜型油菜,耐寒耐旱,籽粒更飽滿,出油也多些。”
陸明軒仔細端詳著那些菜籽,又接過一枚湊近細看:“原來還有這般分彆。那這出油之效……”
“回大人,民婦不敢妄斷。”李晚聲音溫穩,卻透著田間人特有的實在,“頭一年試種,如今隻能說個大概——看這結莢的勢頭,一畝收上百十斤籽料該是有的。至於能榨出幾兩油,總要等曬乾了、上了榨床,油珠子實實在在淌出來纔算數。”
她抬眼望瞭望風中微響的田壟,唇角浮起些微笑意,“可既長了這樣好的籽,想來土地爺也不會薄待咱們。”
陸明軒將菜籽攏回掌心,又俯身細看那滿田低垂的菜莢。再直起身時,眼底的審度已化開大半:“李娘子這話說得踏實。農事最忌虛言,有幾分把握便說幾分話——單憑你能依著本地的水土選出合宜的種,這番心思就比多少空談強。”他袖手望向這片在暖陽下泛著油光的田野,聲音沉了些,“待開鐮那日,若方便,本官想來田頭看看。若這油菜真能在咱們這兒紮下根、流出油……便是為百姓灶頭添了一味香,為倉廩多開了一扇門。”
“大人肯來,是民婦和這片油菜的福分。”李晚微微屈膝,目光清亮地望向田間,“開鐮那日,定當提前稟告。屆時新油初榨,還請大人嘗第一勺——是好是平,總要讓吃進嘴裡的人來斷。”
她說著側過身,讓春日的暖陽完全灑在沉甸甸的油菜莢上:“這土地啊,從不騙人。您來看,它捧出多少,咱們便收下多少。”
陸明軒冇有說話,目光從油菜田移向一旁的秧田。隻見一方方平整的秧畦上,秧苗已長了約半尺高,青盈盈、密茸茸地立在水光裡——這讓他想起了當年李家村那讓他印象深刻的“稻田養魚”之法。
他望著那片青綠,靜了片刻纔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這秧田……還是照著當年你家的法子。”
不是詢問,倒像一句沉甸甸的確認。
李晚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溫聲應道:“是。這莊子去年春末纔買下,今年便想試試看能不能將那法子用到這裡。”她指向那些土豆田和油菜田,“等收完油菜和土豆後,那些田地便要翻耕放水,將這些秧苗移插過去。”
陸明軒若有所思。他記得清楚,這“育秧移栽”與“稻田養魚”都是李晚當年在李家村試出的法子。六七年前他親自去看過,還發了文書讓各村效仿,可除了李家村和野豬村還有李晚外婆家所在的村子,其他地方終究冇能真正推開。
“本官記得,”他緩緩道,“當年你也曾將這兩樣法子細細教過人。”
李晚聽出他話裡未儘的意味,微微頷首:“是教過。當年各村長也都親眼見過李家村魚躍稻豐的景象。隻是……”她頓了頓,聲音溫和卻清晰,“看是看見了,信卻未必真信。各鄉土質有彆,人心更隔著一層——有人算著育秧多費的人工,有人怕移栽傷了根本,更有人覺得魚入稻田是亂了祖輩的章法。”
她望向遠處正在勞作的佃戶,輕輕道:“說到底,那終究是彆人田裡的收成。真要讓他們拿自家一年的口糧去試一個‘萬一’,任誰夜裡都要摸著糧缸輾轉幾回。”
她蹲下身,輕輕撥了撥清澈的田水:“所以在楊柳莊,民婦想著先自己試。等秋收時糧滿倉、魚滿簍,請四鄰八鄉的人來看一看、嘗一嘗。見得真了,信得實了,或許纔會有第二家、第三家跟著做。”
陸明軒看著她在水中的倒影,忽然想起這些年來在各鄉看到的景象:多少明明能增產的好法子,最終都湮冇在“祖祖輩輩都這樣”的低語裡。他總以為是農人頑固,可此刻站在楊柳莊的秧田邊,聽著李晚這番話,才隱隱觸到那頑固底下深埋的恐懼——對未知的恐懼,對饑餓的恐懼。
“是本官從前想得簡單了。”他長歎一聲,目光卻清明起來,“總以為官府發了話,百姓便會跟著走。卻忘了田地裡的路,終究要他們自己一步一步踩實才作數。”
他又望向那片青盈盈的秧田,這一次,眼中少了困惑,多了幾分沉靜的期許:“待秋收時節,本官再來看看這楊柳莊的收成——若真能成,這便是最好的‘文書’。”
風貼著田埂低低掠過,秧畦漾起細密的青浪,油菜地翻湧著沉甸甸的黃綠,沙沙的聲響連成一片,彷彿這片土地在用它自己的語言,低緩而渾厚地應和著什麼。
陸明軒又站了會兒,直到田埂那頭傳來孩童清脆的喊聲——是阿九,正提著小竹籃從菜園邊跑來,籃裡裝著幾枚剛摘的早黃瓜。
“姐姐!”阿九跑到近前才刹住腳步,看見一旁身著官袍的陸明軒,愣了下,規規矩矩站好,小聲補了句,“大人。”
陸明軒低頭看向這孩子,神色自然地溫和下來:“阿九又長高了些。”他記得這孩子——是李晚去年從府城帶回來的,還曾隨她來過縣衙後院。那時這孩子總躲在李晚身後,連話都不肯說,如今看著,眼神裡總算有了屬於孩童的鮮活氣。可見,李晚一家人對這孩子很上心。他對李晚的感觀更好了。
目光落在阿九手中的籃子上:“黃瓜都結這麼大了?看來不單是油菜和水稻,李娘子這莊子裡的菜畦也伺候得精心啊。”
這話裡帶著顯而易見的讚賞,既是說物產,也暗含了對李晚為人的肯定。
李晚淺淺一笑,從籃中取出最水靈的一根黃瓜,用手帕擦了擦,遞給阿九:“去,請大人嚐嚐咱們地裡新摘的。”
阿九雙手捧著,踮腳遞過去。陸明軒接過,哢嚓咬了一口,清甜脆爽的滋味立刻在口中漫開,帶著初夏清晨的露水氣。他細細嚼了,嚥下,才笑道:“這味道脆,汁水也足。比城裡集市上賣的,多了幾分自家的鮮活氣。”
他吃完半根黃瓜,將剩下的仔細用手帕包好,交給身後的衙役收著,這才正色看向李晚:“春薯之事,便托付給李娘子了。明日卯時,本官讓車馬來接,先往最近的張家村去。”
“民婦記下了,定不負大人所托。”
陸明軒又望了一眼那片在晨光裡靜待收穫的田野,終於轉身走向馬車。臨上車前,他回頭道:“開鐮那日,莫忘了遣人來縣衙說一聲。”
“是。”
在這“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的世道裡,像陸明軒這般真將百姓生計放在心上的官,實在是鳳毛麟角。若不是他肯聽她這鄉野婦人之言,不為流言所動,始終如一地支援她試新種、辦學堂,她李晚縱有再多心思,恐怕也早被層層盤剝壓得喘不過氣,哪還能有今日站在自家田頭、與縣令從容話農事的底氣。
風從田野那頭吹來,拂過她微濕的額發。她低頭看看阿九清澈的眼,又望向眼前這片孕育著希望的泥土,心中那份感慨漸漸沉澱為更堅實的東西——這份難得的清明,得守住;這片剛見起色的日子,得更用心地過下去。
“姐姐,”阿九仰頭,小聲問,“陸大人……是來看咱們的莊稼的?”
“是呀。”李晚揉了揉他的頭髮,“來看咱們的油菜,看咱們的秧苗,看咱們的黃瓜……來看這片土地,是不是真的肯捧出好東西來。”
阿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攥緊她的手:“那咱們的地,一定是最肯捧出好東西的。”
李晚笑了,陽光落在她眼裡,亮晶晶的:“對,咱們的地,最肯。”
風又吹過來,拂過油菜沉甸甸的莢,拂過秧畦青青的尖,拂過莊子四周正在抽穗的麥田。遠處,佃戶們隱約的吆喝聲和鋤頭落地的悶響隨風飄來,一聲一聲,紮實地叩在這片甦醒的土地上。
送走陸縣令一行後,李晚並未在莊口久立。她轉身看向一直靜候在旁的吳勇與王莊頭,神色已恢複了平日裡的溫穩利落。
“王莊頭,”她先對王莊頭道,“今日起便準備收割油菜的事。先帶人將曬場再平整一遍,務必清掃乾淨,半粒石子都不能有。鐮刀讓鐵匠鋪再送二十把新的來,務必鋒利。等開鐮那日,我要見刀刃齊整、人手分明。至於開鐮的日子……”她略一沉吟,目光掃過田間沉甸甸的菜莢,“就定在三日後。那日一早,你讓趙大山套車,親自去縣衙向陸大人稟報一聲,就說咱們莊子開鐮,恭請大人來看第一鐮。”
王莊頭聽得仔細,立刻躬身應道:“東家放心,曬場我晌午前就帶人拾掇出來,保準比碾過的麥場還平展。鐮刀的事我這就讓我家大小子跑一趟鐵匠鋪。三日後開鐮,趙大山一定早早把話帶到縣衙去。”
李晚點點頭,又轉向吳勇:“吳叔,明日我得隨陸大人去各鄉看土豆收成,約莫要傍晚才能回。莊子裡的事,就有勞你和王莊頭多費心。倉庫與曬場須得安排人輪值看守,防火防潮。若有急事,可去張家村尋我。”
吳勇抱拳一禮,聲音沉穩:“東家隻管去,莊子內外有我和王哥。倉庫我已加了兩把鎖,夜裡會帶人巡三遍。曬場四周的雜草也清了,水缸都是滿的。”他說著,目光轉向阿九,神色裡帶了點長輩的溫和,“阿九今日起得早,怕是困了吧?一會兒路上正好在車裡歇歇。”
交代至此,李晚牽起阿九的手往院裡走,溫聲道:“咱們收拾一下便回城。明日姐姐要跟著縣衙的大人們去各村看土豆收成,得忙上一整天。阿九回去後要乖乖聽婷姑姑她們的話,若是想看書,那本《草木圖說》就在你書案上——隻是彆看太晚,仔細傷了眼睛。”
阿九點點頭,認真地應道:“我聽話。”他揉了揉眼睛,又開口辯駁,“我不困……就是油菜比書上畫的還好看。”他忽然想起什麼,仰頭問,“姐姐,我們下次來,就能看到油了嗎?”
“能。”李晚笑著將他被風吹亂的額發捋順,“等榨出第一甕新油,姐姐給你煎糖餅吃。”
“姐姐……那你回來後,能給我講路上看到的事嗎?”
“能。”李晚笑著揉揉他的頭髮,“姐姐看到什麼新鮮的,都記下來講給你聽。”
阿九攥緊了她的手指,眼睛亮了起來:“那我們快些回去,我把今日曬的葫蘆種子帶回去——等姐姐忙完這趟,咱們就一起種在院子裡,好不好?”
“好。”李晚柔聲應著,指尖輕輕拂過他微涼的手背,“等忙完這陣,咱們種葫蘆,也看新油。”
她抬頭,望向那片在陽光下靜待收穫的田野。三日後,第一鐮落下,新油入甕,陸大人會來,這片土地將交出它的第一份答卷。而此刻,她須得先帶著這個從城裡跟來、又將要跟著她回去的孩子,穿過漸斜的日頭,回到他們榆林巷那個擺著書冊、曬著葫蘆種子的小院裡去。
風過田野,油菜與秧苗沙沙作響,彷彿在叮囑什麼,又彷彿在約定歸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