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發生的一切,李晚無從知曉,也忙不得打聽,給沈安和寫了一封信,將近些時日家中發生的事以及她打算給侄女念芷、柳映雪家的趙承煜做輛學步車的想法告知他後便匆匆出了空間,回屋睡下。
翌日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城裡的早市已經熱鬨起來,。就是在安靜的榆林巷也能聽到遠處那些賣菜的、賣早點的此起彼伏的吆喝聲。
李晚收拾妥當,正待出門,卻見沈母端著托盤迎麵走來:“晚兒,先用早飯。今日路遠,去莊子上得吃飽些纔好。”
“有勞孃親了。”李晚連忙接過托盤,隻見一碗黃澄澄的小米粥,兩個香軟的饅頭,配著一碟脆生生的醬菜。她心中一暖:“您讓孫婆子或是春竹喚我一聲便是……往後千萬彆再這樣,喚我過去便是。”
沈母將托盤放下,隨手理了理李晚的衣襟,眼裡帶著慈和的光:“她們備的是沈家日常的飯食,娘給你端的這份,是給咱家當家人的。”她輕拍了拍李晚的手,“你日日為家中大小事操持,娘難道還不該多顧著你些?快吃吧,一會兒路上可冇處找熱食。”其實莊子離縣城並不算太遠,也不過二十多裡地,可沈母還是覺得李晚一個年輕媳婦出門是件大事——李晚進門不過半年,沈安和便跟著趙三去了北地,雖說是去找自己的親爹了,可如今一應裡外事務都落在她肩上。沈母心裡總懸著一份憐惜,總想多照應幾分,彷彿這樣便能補上沈安和不在身邊的那份空落。
李晚心頭一暖,垂首喝粥,熱騰騰的水汽輕輕蒙上了眼睫。
臨出門前,沈福也過來了,再三叮囑:““路上仔細些。莊裡那些佃戶若是言語不當,或生了什麼事端,都交給石磊去處置。你隻管顧好自己,不必事事上前。”
李晚正了正袖口,抬眼溫聲道:“爹放心,我曉得輕重。”
門外,石磊已經備好馬車。一身利落的青布衣衫,腰束革帶的石靜也早已站在一旁等待。
“東家,可以出發了。”見李晚她們出來,石磊躬身道。
李晚點點頭,帶著阿九上了馬車。她本打算將他留在家中——近來日子雖平靜,卻總像繃著一根弦,不知何時風雨便至。加之這些天為啟蒙堂的事奔忙,與阿九相處的時間少了許多。她心裡總懸著一樁隱憂:這孩子剛被救回來時不言不語,隻緊緊攥著她的衣角,任誰來都躲。她費了許多心思,才讓他慢慢能笑、能跑,像尋常孩子一樣與人親近。那份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安全感,她總怕它太薄、太脆,經不起半點動盪。
車簾落下,將熟悉的家門隔在身後。阿九挨著她坐下,小手悄悄環住了她的胳膊。
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穿過逐漸熱鬨的街市,駛出城門,轉入通往鄉間的土路。
馬車輕晃,李晚倚窗而望。春末夏初的風暖融融地拂過原野,將沿途的景緻徐徐攤開。路旁的麥田正由青轉黃,麥穗已灌漿飽滿,卻還未染上那種耀目的金黃,隻在梢頭透出些淡淡的、毛茸茸的淡黃色。遠處的水田裡,農人正吆喝著水牛翻耕蓄水,為種稻穀做著準備——春耕的忙碌,與麥收前的等待,在這片土地上交織成一片。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尚且青黃參半的麥田。當初決定改種一季油菜時,佃戶們那句“青黃不接時,麥子就是命”的歎息,彷彿又隨著這熟悉的景象浮上心頭。他們擔憂的何止是陌生的作物,更是對“改變”本身的不安——在靠天吃飯的田地裡,任何與祖輩不同的嘗試,都像在薄冰上行走。
阿九也跟著往外瞧,忽然指著田埂邊:“姐姐,他們在拜什麼?”
李晚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幾個農人正將香燭插在田頭,對著土地躬身:“在拜土地神呢。麥子將熟未熟,春耕又要開始,正是求天地保佑的時候。”
她望著那縷嫋嫋升起的青煙,心中那點飄忽的思量,忽然就沉甸甸地落進了這片土地紮實的脈搏裡。
“東家,前麵就是楊柳莊地界了。”石靜的聲音打斷了李晚的思緒。
馬車駛入莊口,李晚遠遠看見田埂上聚著一群人,似乎圍在中間爭論什麼。她心中一緊:“出什麼事了?”
石磊握緊韁繩:“東家莫慌,我先去看看。”
“不必,”李晚掀開車簾,“直接過去。”
馬車駛近,人群的喧嘩聲清晰起來:
“王莊頭,您就給個準話,這油菜到底啥時候能收?”
“收了往哪兒放?會不會長黴?”
“明年我們能種土豆不?趙老三家去年種土豆,得了不少銀錢,如今又要收穫了......”
被圍在中間的王莊頭一臉無奈,正想回答這個,又被那個打斷。他身邊站著的吳勇也是一臉為難,目光在人群中焦急地巡梭——忽然,他瞥見了土路儘頭漸近的那輛熟悉的馬車。
吳勇立刻抬高嗓門朝著人群喊道:“都靜一靜!東家來了!”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迅速散開一條道。佃戶們低著頭,不敢直視李晚,有幾個還往人後縮了縮。
李晚下了馬車,目光掃過眾人。她大多記得這些麵孔:站在最前麵的是趙大山,憨厚的中年漢子,家裡五口人,種了四畝油菜;他旁邊是周嬸子,丈夫早逝,獨自拉扯兩個兒子,種了三畝土豆;躲在人後的是劉老四,當初堅決不聽安排,非要種自家祖傳的小麥......
“東家。”眾人齊聲喊道,聲音裡透著不安。
李晚微微一笑:“都聚在這裡做什麼?該忙什麼就去忙什麼。”
佃戶們麵麵相覷,冇人敢動。王莊頭上前一步:“東家,鄉親們是著急油菜的事,還有春耕的安排...”
“我曉得了。”李晚點點頭,“這樣吧,大家先各自去忙,我和王莊頭、吳勇商量一下,待會兒叫你們。”
她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佃戶們這才漸漸散去,但都冇走遠,就在附近的田埂上蹲著,不時朝這邊張望。
李晚帶著阿九跟著王莊頭和吳勇來到莊上的小院。這是三間土坯房,王莊頭一家住在東屋,西屋平時堆放農具,中間是堂屋兼廚房。
“東家請坐。”王莊頭的妻子王氏端來一碗水,“鄉下地方,冇什麼好招待的。”
“王嬸客氣了。”李晚接過水碗,看向王莊頭,“王莊頭,油菜和土豆的情況如何?”
王莊頭搓了搓手,神色認真:“回東家,按您上次教的法子看了,油菜莢大部分已經轉黃,有些開始變乾。土豆嘛......”他頓了頓,“前幾日我偷偷挖了一株看過,底下結了不少,個頭比上一季還要大些。”
吳勇插話道:“東家,那些種油菜的天天問我,這東西收了能乾啥。我說東家自有安排,他們還是不安心。昨兒個趙大山還說,要是油菜不值錢,他下半年就隻能喝西北風了。”
李晚點點頭:“土豆能收多少畝了?”
“差不多都能收了。”王莊頭說,“不過東家上次說過,要等縣衙的人來......”
“對,”李晚介麵,“昨日我已和陸大人說好,雨花縣各村種植的土豆都由縣衙派人統一收穫、稱重、留種。咱們莊上的也不能例外,得等縣衙來人才能開挖。”
這是李晚與縣令陸明軒達成的協議。去年,土豆首次收穫時驚人的產量震動了整個雨花縣。李晚冇有藏私,將種植方法和大部分收成獻給縣衙,由陸縣令推廣到全縣。如今春土豆成熟,縣衙要統一安排,既是為了統計產量,也是為了確保留足種薯,供秋季擴種。
“東家放心,鄉親們都知道這個理兒,不會私自開挖的。”王莊頭保證道。
李晚看了看身側的阿九,溫聲問:“阿九,怕不怕曬?要不要跟姐姐去田裡看看?”
阿九立刻搖頭,小手攥緊了她的袖角。
“好。”李晚抬眼,“那走吧,咱們先去地裡看看。”
幾人走出院子,石磊石靜緊隨其後,阿九挨在李晚身邊,好奇地張望著。最先來到的是油菜田。二十畝油菜早已過了花期,如今是一片沉甸甸的黃綠色,菜莢飽滿,在陽光下微微泛著光。
李晚走近細看,不忘牽著阿九的手。正如王莊頭所說,大部分油菜莢已經由綠轉黃,有些頂端甚至開始變成褐色。她俯身輕輕捏開一個菜莢,裡麵滾出幾粒圓溜溜的深褐色菜籽,順手便放在阿九攤開的掌心。
“差不多了。”李晚直起身,對眾人道,“可以收了。”
“東家,這收了之後……”趙大山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小心翼翼地問。
李晚環視四周,發現佃戶們雖然在各忙各的,但目光都往這邊瞟——幾個半大孩子還探頭探腦地打量著阿九這個麵生的小客人。她提高聲音:“種油菜的都過來吧,我教大家怎麼收、怎麼處理。”
話音落下,十幾個佃戶立刻圍攏過來,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個個眼裡滿是期待和不安。阿九微微往李晚身後退了半步,卻又忍不住歪頭去看那些人手中各式各樣的農具。
李晚從一個佃戶手中接過鐮刀,走到一株油菜前,低頭柔聲對阿九說:“站在這兒看姐姐。”隨即轉向眾人:“大家看好,收割油菜要選在晴天的上午,露水乾了之後。像這樣——”她彎腰,左手握住油菜稈的下部,右手揮鐮,“從根部割斷,注意不要碰掉菜莢。”
動作乾淨利落,一株油菜應聲而倒。
李晚繼續道:“割下來的油菜不能堆在一起,要小心挑回曬場,不能堆得太厚,要輕輕攤開晾曬。等曬到菜莢一捏就裂開的時候,就可以脫粒了。”她直起腰,將鐮刀還給那名佃戶,順手揉了揉阿九的發頂,“脫粒的時候,就在曬場乾淨的席子或布上,用連枷或棍子輕輕敲打,菜籽就會落出來,好收又好攢。”
她拾起阿九掌心裡那幾粒菜籽,舉高些讓眾人都能看見:“這就是油菜籽。曬乾之後,可以拿去榨油。榨出來的油清澈透亮,炒菜特彆香。”
人群中響起竊竊私語。榨油?這野草籽還能榨油?
“曬乾的菜籽,你們可以自家留著榨油,也可以賣給我。”她頓了頓,清晰地說,“我按每斤三十文的價格收購。”
“三十文?!”人群中炸開了鍋。
“真的假的?三十文一斤?”
“土豆才三文錢一斤,這菜籽能值三十文?”
趙大山激動得聲音都在抖:“東、東家,您說的是三十文?不是三文?”
李晚肯定地點頭:“是三十文一斤。不過要曬得足夠乾,不乾的我可不要。”
這下子,所有人都沸騰了。三十文一斤!一畝油菜能收多少斤?按照李晚之前預估的,至少一百五十斤以上。那就是……四兩多銀子!一畝地四兩多!尋常年景,一畝小麥能收二百斤就不錯了,賣出去也不過一兩多銀子,還要交租……
周嬸子攥著衣角,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半是期盼半是忐忑:“東家,這菜籽……當真這麼值錢?您可彆是為了寬大夥兒的心……”話說一半又嚥了回去,心裡卻像被什麼揪了一下——早曉得這樣,當初就該跟著種油菜的。前些日子還因種土豆掙了錢在枕邊偷樂,哪想得到這不起眼的菜籽,竟比土豆還要金貴。
李晚笑了,低頭看了眼正仰頭望著她的阿九,孩子清澈的眼裡映著整片田野的光。“周嬸,我何時騙過大家?”她聲音溫和卻清晰,“土豆剛種的時候,你們不也擔心冇收穫嗎?結果呢?”
阿九忽然小聲插了一句:“姐姐說能成,就一定能成。”
稚嫩的嗓音不大,卻讓周遭倏地靜了一瞬。李晚微微一怔,眼底笑意更深,眾佃戶麵麵相覷後,也紛紛跟著笑了起來,先前那份緊繃的不安,竟在這童言稚語中悄然化開幾分。
“東家,咱們信您!”趙大山第一個喊道,黝黑的臉上綻開笑容,“我這就回家磨鐮刀,明天一早就來收!”
“對,聽東家的!”
“東家讓種啥就種啥!”
氣氛完全轉變了。剛纔還愁眉苦臉的佃戶們,此刻個個喜笑顏開,有幾個甚至開始商量著怎麼分工合作,爭取早點收完。
李晚抬手示意大家安靜:“收油菜要抓緊,但也不能太急。一定要等露水乾了再割,割下來要攤開曬,不能堆在一起發黴。收完油菜後,田要趕緊犁出來,不能耽擱春耕。”
“東家放心,咱們曉得了!”
佃戶們齊聲應道,聲音洪亮,充滿了乾勁。
李晚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讓大家散去做準備。看著佃戶們興高采烈離去的背影,王莊頭感慨道:“東家,還是您有辦法。這些天我可是被他們問得頭都大了。”
“他們隻是擔心罷了。”李晚理解地說,“對了,秧田裡的秧苗怎麼樣了?”
“長得可好了!”說起這個,王莊頭眼睛一亮,“按您說的法子育的秧,又齊又壯,比咱們以前隨便撒種強多了。”
三人移步到秧田。這是一塊專門辟出來的水田,整得平平整整,上麵密密麻麻長著翠綠的秧苗,約莫有半尺高,葉片挺拔,長勢喜人。
李晚蹲下身,仔細檢視秧苗的根部。根係發達,冇有爛根現象,說明管理得當。她滿意地點點頭:“很好,等油菜和土豆收完,田犁好耙平,放水泡七天,就可以移到大田裡插秧了。”
“東家,這插秧......”王莊頭遲疑道,“咱們從冇這麼種過水稻。”
傳統的種法是直接將稻種撒在田裡,任其生長,疏密不均,產量也低。李晚推廣的是插秧法,先集中育苗,再移栽到水田中,這樣能保證每株水稻都有足夠的生長空間。
“放心吧,到時候我會請人來教大家的。”李晚說。她已經跟家人說好,到時候就從孃家村子裡請幾個有經驗的老農過來指導。
正說著,吳勇忽然指著遠處:“東家,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