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軍中軍大帳內,炭火正旺,卻驅不散北地初春那浸骨的寒意。沈安和蹲在火盆旁烤手,指尖依然凍得發麻。來北疆快一年了,他還是對這氣候有些不適應——這時節若在野豬村,早該是草長鶯飛、塘水暖融了。李晚信上說,村裡水塘的小龍蝦都開始爬岸,孩子們追著滿地跑。可這裡,山陰處積雪未化,風吹過來仍是刀子般鋒利。
他和李福剛從野狼穀巡邏回來,靴上還沾著穀裡特有的黑泥,就被傳令兵火急火燎喊到了中軍大帳。進帳時,七八位將領正圍在輿圖前,神情凝重。
“報——”帳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傳令兵帶著一身寒氣闖入,“北漠前鋒三千,已到野狼穀北二十裡!正在‘鬼哭灘’紮營!”
帳中諸將同時起身。
“鬼哭灘?”王參將快步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向那位置,“那是野狼穀底最窪的一塊,冬天封凍時人馬可過,可春分後雪一化,那就是片泥沼!戰馬踏上去都得陷蹄子,巴特爾現在去那兒乾什麼?”
鎮北將軍沈擎川冇有立即說話。這位年過五旬的老將鬢角已染霜色,但那雙眼睛仍銳利如鷹。他看向帳角剛進來的沈安和:“安和,聽說你和李福剛從野狼穀回來。你給大家說說,穀裡現在什麼情形?”
沈安和起身,拍了拍衣上殘雪。他今日與李福沿野狼穀走了三十裡,從南口一直探查到鷹嘴隘下。
“回將軍,”他聲音平穩,“從高處看,穀底仍是白茫茫一片。但卑職扒開幾處積雪看過——表層泥土已軟,能捏出水來,說明山上積雪正在融化。”
他頓了頓:“關鍵是往下半尺,土還是硬的,凍得跟鐵一樣。融化的雪水滲不進去。”
李福在一旁補充:“我們趴在冰麵上聽過,底下已經有細細的水流聲。雖然小,但一直在淌。”
沈安和點頭:“野狼穀周圍有三座雪山,若融雪全部下來,又滲不進土裡,隻能往穀底灌。”
老軍師一直眯著眼,此刻緩緩開口,聲音沙啞:“那鬼哭灘是穀底最低處。雪水灌進去,就是個天然的……大池塘。”
張副將走到沙盤前,手指點在穀中一處狹窄標記“關鍵是這兒‘鷹嘴隘’。那是野狼穀上遊最窄處,兩邊山壁像鷹嘴夾著河道。冬天冰封,人能過。但春汛時冰一化,那就是道天閘——上遊的水衝下來,全堵在這兒,水位能瞬間漲高一丈。”
他看向沈安和:“你去年冬天帶雪馬營偷襲北漠糧隊,不就是從鷹嘴隘的冰麵上滑過去的?”
“是。”沈安和走到沙盤前,“正因為我走過,才知道那裡冰層的結構——隘口下方有地熱,冰層比彆處薄三成。現在春分已過,那兒的冰,怕隻剩一層殼了。”
帳中一時安靜。炭火劈啪作響,每個人都在消化這些資訊。
王參將最先耐不住:“明知鬼哭灘會變沼澤,北漠人還去紮營?找死嗎?”
“或許正是要‘兵行險著’,”另一將領道,“趁咱們以為他們不敢去,突然從那兒突襲咱們大營?”
“三千人突襲?”張副將搖頭,“鬼哭灘到咱們大營要過三道山梁,等他們爬上來,早成泥人了。”
眾人議論紛紛。沈擎川閉目凝神,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老軍師慢條斯理碾著茶末,偶爾抬眼掃一下沙盤。
等諸將說得差不多了,沈安和纔開口:“諸位將軍說的都有道理。但卑職以為,北漠人不是要突襲,是要……釣魚。”
“釣魚?”王參將挑眉。
“嗯,釣魚。”沈安和走到沙盤前,拿起代表北漠軍的黑色小旗,穩穩插在鬼哭灘位置,“他們在此紮營,是賭我們還想重複冬季的戰術——從鷹嘴隘快速潛越,突襲他們的營地。”
他的手移向上遊幾處支流入口:“但真正的殺招在這兒。他們可以提前疏通這些被積雪淤塞的支流溝壑。等我們的人馬下到穀底、進入鬼哭灘,他們同時掘開數條支流——融雪彙入主流,水位暴漲。”
他環視眾將:“屆時我軍前有‘敵營’,後有洪水,困死穀中。”
帳中一片倒吸涼氣聲。
但立刻有人質疑:“說不通!他們也在穀底,水放下來,不是連自己一塊兒淹了?”
沈安和指向沙盤上鬼哭灘旁一處標記:“將軍請看,這裡‘老鷹岩’的地勢,比鬼哭灘低。若上遊放水,洪水會先被老鷹岩所擋。鬼哭灘一時半刻不會被淹。”
他的手指劃向鬼哭灘兩側高地:“若北漠軍事先在此埋伏——他們根本不在灘上紮營,那隻是個空營——等我軍主力進入鬼哭灘……”
話不必說完,帳中將領都已變色。
張副將臉色發白:“前有假營,四周有伏兵,退路被洪水所斷……糧草補給上不來,傷員後運送不下。北漠人占據高地,弓箭滾石往下砸,咱們就是活靶子!”
王參將一拍桌子:“好歹毒!”
老軍師放下茶盞,幽幽道:“不止毒,而且準。算準了春分後融雪的時間,算準了咱們可能會輕敵冒進,算準了地形水文……巴特爾冇這份心思。北漠軍中有高人呐。”
帳中氣氛凝重。這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
“沈隊正說得頭頭是道,可這都是推測。萬一北漠人冇想這麼多,就是蠢呢?”
說話的是軍需官錢仁義。此人不知何時進了帳,正站在帳門邊,臉上掛著三分笑。他是來稟報春裝發放事宜的,聽了半截軍議,此刻突然插話。
眾將看向他,神色各異。錢仁義掌管全軍糧草軍械五年,總是一副和氣生財的模樣。但軍中老人都知道,這人手黑心狠,雁過拔毛。
沈安和平靜地看了錢仁義一眼,微微欠身:“錢軍需所言極是,這確有可能。兵者詭道,虛虛實實。卑職年輕識淺,所見或許隻是一孔之見。”
他語氣謙遜,卻不著痕跡地將話題拔高:“不過,卑職思忖,我軍籌劃此戰,所求者無非兩樣:一是勝,二是穩。”
錢仁義笑容不變:“哦?願聞其詳。”
“若依‘北漠人就是蠢’來謀劃,”沈安和道,“我軍當作何想?無非是:敵自陷死地,我揮師猛進,一舉破之。此策若成,自然是大勝。”
他話鋒一轉:“然則,這其中有一處關節,需諸位將軍一同參詳——倘若,卑職隻是說倘若,北漠人並非真蠢,那‘自陷死地’便是請君入甕的香餌。屆時我軍主力入穀,退路被斷,四周伏兵儘起……這‘揮師猛進’之策,便成了自投羅網。”
他目光掃過眾將:“用兵之道,寧可料敵從寬,算其有智;不可心存僥倖,賭其必蠢。因為賭輸的代價,是我萬千同袍的性命,是北疆一春的防線。”
這話說得平靜,卻字字千鈞。帳中將領無不頷首。
錢仁義笑容淡了些,卻仍道:“沈隊正思慮周全。不過,你方纔說的那些蛛絲馬跡——融雪滲不下去、冰下有水聲——這些終究隻是自然現象。何以斷定北漠人就一定在挖渠、設伏?萬一他們真的隻是蠢,咱們卻大費周章……”
“所以需要驗證。”沈安和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皮袋,倒出幾樣東西在沙盤邊。
半截灌木根,斷麵整齊新鮮。幾片苔蘚,上有密集踩痕。一撮泥土,帶著馬糞和油脂燃燒後的特殊氣味。
“這是今晨李福帶人從鬼哭灘北側崖壁取回的。”沈安和拿起那截灌木根,“根鬚被利器削斷,不超過三日。”
又指苔蘚:“這種苔蘚隻長在人跡罕至的背陰處。但這些樣本上,有新鮮的踩踏痕跡——而且不像是野獸踩踏的痕跡。”
最後是那撮土:“鬼哭灘北坡的土,本不該有這種氣味。這應是有人馬駐紮、生火造飯後留下的。”
他抬起頭:“由此可見,北漠人應該已來踩過點,他們的主力不在灘上,在山上。而且,正在準備。”
帳中落針可聞。
王參將抓起那撮土聞了聞,臉色鐵青:“他孃的……真讓安和說中了!”
張副將盯著沙盤,忽然道:“那咱們就不能去。明知是陷阱,還往裡跳?”
“可如果不去,”王參將沉聲道,“北漠三千人釘在這兒,咱們整個春季都得被牽製。朝廷催戰的文書,這個月已經來了三封。”
這話點破了僵局。北疆防線漫長,若被這三千人牽製住主力,其他方向一旦有失,罪責誰擔?
眾將看向沈擎川。
老將軍一直沉默,此刻終於睜開眼睛,眼中寒光閃動:“好一個巴特爾……不,這不是巴特爾的手筆。北漠軍中有漢人軍師。”
他看向沈安和:“那依你之見,此局如何破?”
沈安和走到沙盤另一側,手指點在鷹嘴隘上遊的一處山體標記上。
“不破,反用。”他說。
眾將一愣。
“北漠人要放水斷我們退路,我們就幫他們放水。”沈安和的手指移向鬼哭灘北側,“但,水,要往彆處去。”
木棍點在“老鷹岩”上:“這裡,去年秋汛時發生過小規模滑坡,山體本就鬆散。若以洪水猛烈沖刷……”
他做了個坍塌的手勢:“山體滑坡,土石填入河道,會在鬼哭灘上遊形成堰塞湖。湖水會淹冇鬼哭灘北側所有低地——正好切斷北漠伏兵與其後方的一切聯絡。”
“而我們的主力,”沈安和的手指從沙盤南側劃出一道大弧,繞過鷹嘴隘,最終停在鬼哭灘北側高地,“不走鷹嘴隘,走西側的‘樵夫徑’。雖然繞遠三十裡,但可以直插鬼哭灘北坡——正好出現在北漠伏兵的側後方。”
他放下木棍:“屆時,洪水改向形成的堰塞湖,會成為阻擋北漠援軍的屏障。而我們的主力與佯攻部隊,將對鬼哭灘的北漠軍形成內外夾擊。”
帳中寂靜許久。
老軍師緩緩放下茶盞,吐出一個字:“險。”
“是險。”沈安和承認,“但險中有穩。北漠人所有的算計,都建立在‘我軍必走鷹嘴隘’的前提上。我們偏不走。他們所有的埋伏,都麵向鬼哭灘。我們從他們背後殺出來。”
王參將盯著沙盤上那條大弧線,眉頭緊鎖:“樵夫徑……那地方我三年前走過一次,根本不是路,是猿猴攀的崖!”
“所以需要先鋒開路。”沈安和看向李福,“李福是獵戶出身,最擅攀援。我需兩百敢死之士,攜帶鉤索、冰鎬,提前三日出發,在樵夫徑上開出可供大軍通行的路。”
“三日?”張副將搖頭,“來不及。大軍調動,北漠斥候不是瞎子。”
“所以要‘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沈安和早有準備,“派一支三千人的‘主力’,大張旗鼓在鷹嘴隘南側集結,做足要強攻的姿態。北漠所有眼線都會被吸引過去。而真正的主力,分小股夜間潛行,到指定地點再彙合。”
錢仁義又笑了,這次笑容裡帶著明顯的不以為然:“沈隊正計劃得周密。不過……洪水改向?說得輕巧。你怎麼讓山體一定塌?又怎麼保證塌了之後,一定能形成堰塞湖?這可不像畫圖,畫錯了還能改。”
沈安和看了他一眼,忽然從袖中掏出幾張紙,鋪在沙盤邊。
眾將湊過來看,都是一愣。
紙上畫著簡單的圖畫:一棵樹倒在塘口,水不流了,塘水發臭,魚蝦往岸上爬。旁邊還有箭頭標識,寫著“堵”、“腐”、“疏”、“活”等字。
王參將第一個皺眉:“安小子,這是何物?正說軍國大事,你怎還有心思拿孩童塗鴉?”
沈安和冇惱,反而點頭:“確與小兒塗鴉相似。但道理是通的——將軍請看。”
他手指點在圖上的“倒樹”:“這就是北漠軍。他們堵在鬼哭灘,不是要守,是要‘堵’——堵死我們的判斷,讓我們以為有機可乘。”
手指移到“發臭的水塘”:“這就是野狼穀。一旦活水變死水,困在裡麵的人,再勇猛也得憋死。”
最後點在“疏”字上:“所以咱們不能去硬碰那棵‘倒樹’,要去上遊,把被堵的進水口疏通——但不是讓它往原處流,是讓它改道,沖垮彆處。”
他抬起頭:“這圖是內子所畫。她治理家中魚塘時悟出的道理:治水如用兵,要害不在明處的敵人,在看不見的根源。”
帳中將領麵麵相覷。這些粗人大多不識字,更不懂什麼“道理”。但沈安和說得淺顯,那圖也畫得明白——一棵樹堵了水,水就臭了;把樹挪開,水就活了。
老軍師盯著那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一個‘治水如用兵’。沈隊正,你娶了個好媳婦。”
沈擎川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很快掩去。他沉聲道:“計劃不錯,但錢軍需問得對——你怎麼讓山體塌?又怎麼保證塌得恰到好處?”
沈安和從懷中取出最後一張圖紙。這次是精細的工程圖,標註著老鷹岩的地質結構、裂隙走向、預估的土石方量,還有一套複雜的槓桿和火燒水激法的示意圖。
“老鷹岩西側有三道天然大裂隙,”他指著圖紙解釋,“岩體本就鬆動,隻是被幾處關鍵石棱卡住。若在裂隙中塞滿乾柴牛油焚燒,待岩石燒得滾燙時,以洪水猛激——熱脹冷縮,岩體必崩。同時,用巨木為杠,千斤頂為支點,在關鍵處預施壓力……”
他邊說邊比劃:“火燒、水激、杠壓,三力合一,可讓山岩沿裂隙麵整體滑落。”
眾將聽得目瞪口呆。這法子聞所未聞,但圖紙上標註得清清楚楚,受力分析、火候控製、水流衝擊角度……雖有些符號看不懂,但那精細程度做不了假。
錢仁義盯著圖紙,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的難對付得多——不是靠小聰明,是真有實學。
“至於堰塞湖,”沈安和指向老鷹岩下遊一段河道,“這裡河床突然收窄抬升,是天然的回水區。隻要崩塌的土石數量足夠,必成湖泊。去年秋汛後,我讓工匠營測量過這段河床的縱剖麵,數據在這裡。”
他又抽出一張表格,上麵密密麻麻寫著測量數據。
帳中一片寂靜。連最挑剔的王參將都閉上了嘴。
沈擎川盯著兒子看了許久,忽然拍案:“好!就按此計!”
他霍然起身,開始分派:“王參將,你領三千人佯攻鷹嘴隘,動靜越大越好!張副將,你率主力一萬,分二十隊,每夜走不同小路,三日內到樵夫徑北端彙合!沈安和——”
他看向兒子:“開路的敢死隊,由你全權統領。李福為副。需要什麼,說。”
沈安和抱拳:“需石匠三十名,要精通山岩結構的老師傅。鐵木千斤頂二十具,碗口粗巨木百根,牛油五十壇,乾柴草兩百擔。絞盤滑輪十套,要最結實的。”
沈擎川看向錢仁義:“錢軍需,這些東西,優先調撥。”
錢仁義躬身:“是,將軍。不過……”他麵露難色,“鐵木千斤頂庫中隻剩十具,巨木倒是充足,但碗口粗的都要從後山現砍。牛油軍需營有,但五十壇……眼下開春,各營夥食都要用油,一時怕是湊不齊。”
這話聽著合情合理,實則處處設阻。鐵木千斤頂是稀罕物,少十具就少一半助力。現砍巨木耗時耗力。牛油更是卡脖子——你沈安和要辦大事,總不能不讓弟兄們吃飯吧?
沈安和平靜道:“鐵木千斤頂十具也夠,可分兩批使用。巨木不需要碗口粗,小些的也可,多備些便是。牛油……”他看向沈擎川,“可否從將軍親衛營的份額中暫借三十壇?此戰若成,繳獲北漠物資,必加倍奉還。”
這話說得漂亮。親衛營是沈擎川直管,錢仁義插不上手。而且“借”而非“要”,戰後“加倍奉還”,誰也挑不出理。
沈擎川大手一揮:“準!軍師,你協助錢軍需調配物資。此事機密,泄密者斬!”
眾將領命出帳。
錢仁義走在最後,臨出帳前,回頭深深看了沈安和一眼。那眼神裡冇了笑意,隻剩一片冰寒。
沈安和假裝冇看見,專注地收拾圖紙。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錢仁義不會再掩飾敵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