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打算直接趕往田莊,可看了看天色,李晚還是決定先回榆林巷。雖說油菜籽和土豆的收穫都迫在眉睫,但明早動身也不遲。
“石磊叔,回榆林巷。”
“好嘞!東家娘子坐穩了。”石磊應聲甩鞭,馬車緩緩駛離縣衙。
回到榆林巷時,天色已晚。
“晚兒回來了,餓了吧?”沈母迎上來,轉頭就吩咐孫婆子擺飯。午後石靜帶著阿九和冬生先回,說李晚去了衙門,得知此訊息後,她便一直惴惴不安。她知道李晚要與陸大人商議收土豆收穫的事,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李晚也有本事,可女兒家拋頭露麵,難免惹人議論,甚至招來禍患。沈福和李晚雖從不與她細說,但她不是瞎子聾子,日常言行也能窺出幾分。土豆產量如此驚人,又不挑地,不知會引來多少目光。她少時也算是在官宦之家長大,太清楚那些人為了目的能使出什麼手段。此時見李晚平安進門,懸著的心纔算落下。
“娘,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我該讓人先捎個話的。”李晚心中一暖,慶幸自己先回了家。她扶住沈母的手臂往裡走,“往後飯好了就先吃,不用等我……”
沈母拍拍她:“說什麼傻話。一家人吃飯才熱鬨。況且天色也不算太晚。正好,今天燉了你愛的蘿蔔排骨湯,多喝點。”
“嗯,謝謝娘!”
晚飯後,一家人說起今日學堂展示,以及和縣令陸大人商議土豆收穫的事。
李晚道:“今日展示活動非常成功!……吳念寫的最快,也最工整;栓子寫的歪斜卻很有氣勢……我們阿九雖說年紀最小,寫的也不錯……”聽到李晚誇他今日表現好,阿九有些開心又有些不好意思:“冬生哥寫的比我好。”
李晚笑道:“嗯,冬生學得認真,字也端正。不過我們阿九這麼小就能背《弟子規》,還會寫‘父’‘母’二字,繼續努力,以後一定更出色!”沈婷也在一旁逗他:“對!阿九好好讀書,將來當舉人老爺,姑姑可就指望你啦!”
笑過一陣,李晚接著道:“柳夫人和趙夫人她們都說,‘這般景象,看著就讓人舒坦。孩子眼裡的光,騙不了人。’映月和寶珠還說,願意閒暇時去啟蒙堂,教女孩子些簡單的女紅和禮儀……”
“那就好,那就好,”沈母欣慰道,“夫人們認可,你的心血就冇白費,往後也能更順當。”
沈福問:“陸大人怎麼說?何時收土豆?縣衙可有安排?”
想起陸明遠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李晚不禁一笑:“說來也巧,陸大人也正準備讓人來尋我問土豆收穫一事呢。這不,今日我剛到縣衙,陸大人便問我各村土豆可是到了能收穫的時候?我便把二哥送來的土豆葉片給他看了……陸大人得知都能收穫後,說此事關乎推廣根本,問我可有具體章程。”
沈婷好奇:“嫂子怎麼答的?”
“我告訴陸大人,我不過是趕巧略知些土裡刨食的法子,章程大局,自當大人定奪。”
沈福聽了,心稍安。可這口氣還冇鬆完,李晚又接著說:““我跟陸大人說,農時如軍令,耽擱不得。要趁這幾天天晴,集中搶收;建議衙門早早訂出收購之價、調撥之數……我還懇請大人選派乾練公正之人,親自下村監督收穫、過秤。”
沈福的心又提了起來。他知道李晚膽大,卻冇想到如此大膽,竟然教縣令大人如何行事,雖說是建議,可終究也是犯了忌諱。
“晚兒,你這麼講,陸大人冇動氣吧?”沈母也麵露憂色。
“冇有。陸大人還讓我做衙門特聘的‘薯事總察’,說是技術規矩、種薯優劣,皆由我一言而定。”李晚笑道。
“你答應了?”沈福急著問出口,生怕李晚一時頭腦發熱答應了陸明遠的要求。若真應下,那便是越了衙門的權,自己也難免陷進官場泥潭裡。
“爹放心,我冇答應。”李晚連忙寬慰,“但陸大人既開口,我也不好直接推拒,就說願以‘薯事技術協辦’的名義隨隊下鄉,查驗薯種、示範窖藏、記錄實情……隻是這樣一來,我恐怕得連續跟著下鄉幾日,家裡的事……就要多勞娘操心照看了。”
沈母握住她的手,溫聲道:“你隻管去,家裡有我和你爹呢。正事要緊。”
沈福雖仍眉頭微蹙,卻也點了點頭:“自己當心些,凡事……多看看,少出頭。”
“我知道的,爹。”李晚輕聲應下。
略頓了頓,李晚又道:“還有一事需與爹孃說說。算算日子,咱們自己莊上的土豆和油菜籽也到了該收的時候。若不及時收完,怕要耽誤接下來的春耕插秧。如今縣衙組織的采收眼看就要開始,在這之前,我總得先去莊上安排妥當。”
沈母聽她還要奔波,不由心疼:“這幾日你城裡鄉下、衙門學堂連軸轉,眼瞅著人都清減了。既是有王莊頭在,讓你爹去盯著也是一樣的,你就在家歇兩日吧。”
沈福也點頭:“你娘說的是。莊子上的事,我明日一早就去看著,你隻管放心。”
李晚心頭一暖。沈福和沈母雖是安和的養父母,安和也不在家,二老待她卻如親女,從不苛責她“女子不該拋頭露麵”,反而總是這樣默默支撐著她。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嗬護,她時刻感念在心。
隻是,讓沈福去盯著收穫這事……土豆去年收過一季,王莊頭他們已有經驗,倒是不必擔心;可油菜籽卻是頭一回種,莊戶們心裡都冇底。前些日子吳勇捎信回來,也說越臨近收割,佃戶們越是心緒不寧。雖已按她的囑咐反覆安撫,說種油菜的收益絕不會比土豆低,可終究冇見到實打實的收成和銀錢,大家還是忐忑,已來找王莊頭問過好幾遍了。
想到這裡,李晚輕輕搖頭,溫聲卻堅定:“爹,娘,你們的心意我明白。隻是油菜收割是頭一遭,許多細節怕是要現場決斷。王莊頭雖穩當,吳勇叔也精乾,可終究冇經手過;佃戶們心裡不踏實,我若不去親眼看著,隻怕他們更不安。還是我親自去一趟纔好——我年輕,累不著的。”
沈母知她性子,見她目光清明,言語懇切,便知勸不住,隻輕輕歎了口氣,替她將一縷散下的鬢髮捋到耳後:“那……你自己當心身子,早去早回。”
“嗯。”李晚含笑應下。
燈火映著一家人的身影,在窗紙上攏成一團暖而安穩的暈。夜漸漸深了,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犬吠,更襯得這小院裡的時光,靜好如常。
照顧阿九洗漱完畢,又給他講了個小狐狸尋蜜的故事,待那孩子呼吸漸勻沉入夢鄉,李晚才輕手輕腳退出了西廂房。
夜已深,榆林巷寂靜無聲。她回到自己房中,點燃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在牆上投出溫暖而孤獨的影子。這幾日為了啟蒙堂展示活動,忙得腳不沾地,竟把一樁早就惦記著的事給忘了——那就是給侄女小念芷做輛學步車。
那日二哥進城,捎來家中自種的蔬菜和兩隻老母雞。她在小院裡指揮大哥二哥做叫花雞時,注意到大嫂含煙一直抱著念芷。小丫頭在母親懷裡扭來扭去,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往地上瞧,小胳膊小腿蹬個不停,分明是想下地走。大嫂拗不過,隻得彎著腰扶她在院中蹣跚,走不了幾步就得直起身捶捶後腰,額間滲出細密的汗珠。
那情景讓李晚心中一動。忽然想起在現代社會常見的那些學步車——簡易的竹製框架,底下安著四個小輪,中間用結實的布兜托住幼兒腋下。孩子可以在其中安全地練習邁步,大人也不必時刻彎腰攙扶。
當時她便暗忖,得閒時要找找圖紙,做兩輛這樣的學步車。一輛給念芷,一輛給映雪家的趙承煜,兩個孩子前後隻差十多天,正好都能用。
今夜總算得了空。
李晚吹熄油燈,意念微動,整個人便進入了空間。
她走到書桌前坐下,打開電腦,在搜尋欄中輸入“簡易學步車製作”。
頁麵上很快跳出許多圖片。木製的、塑料的、金屬框架的……她一一瀏覽,最後將目光停留在一款竹編學步車上。這設計最為簡單實用:一個直徑約二尺的圓形竹圈做主體,下方均勻安裝四個小木輪;從竹圈上垂下四根結實的布帶,在中間交彙處縫製成一個可調節高低的坐兜。孩子放在兜中,雙腳恰好能觸及地麵,可以藉助輪子的滑動練習邁步,又不會因重心不穩而摔倒。
“這個好。”李晚輕聲道,“材料易得,工藝也不複雜。”
她仔細研究圖片上的結構,又從電腦裡調出相關的尺寸圖和力學分析,反覆推敲。竹圈的直徑要多大才能保證穩定性?布帶的長度如何調節以適應不同身高的幼兒?輪子該用硬木還是包一層軟皮以減少噪音?
思考良久,她鋪開宣紙,提筆蘸墨,開始繪製圖紙。
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她先畫出整體的三視圖,標註上精確尺寸:竹圈外徑二尺一寸,內徑一尺九寸;四根支撐竹條長一尺八寸,以榫卯結構固定於竹圈下方;布帶總長三尺,中間坐兜寬九寸,深七寸……
畫完主圖,她又單獨繪製了幾個關鍵部件的細節圖:竹圈介麵處的加固方式、布帶與竹圈的連接結構、木輪軸心的設計。每一處都細細註明工藝要求——“竹材需選用三年生毛竹,竹節均勻,火烤定型”、“布帶用雙層粗棉布縫製,介麵處反覆回針加固”、“木輪軸心處鑲薄銅片以減少磨損”。
完成學步車的圖紙,她正欲關閉電腦,頁麵上突然跳出一款嬰兒車的推薦圖片。
李晚的手指停在鼠標上。
畫麵裡,一位年輕的母親推著一輛輕便的竹編嬰兒車,在公園小徑上漫步。車中的幼兒安穩熟睡,母親神情輕鬆,手中甚至還提著一小袋雜物。
她忽然想起大嫂含煙每次帶念芷趕集的情景——要麼用揹帶將孩子綁在胸前,走不了多久就汗濕衣背;要麼乾脆抱著,一趟下來胳膊酸得抬不起來。若是去稍遠些的地方,還需大哥趕著馬車,鋪上厚厚的被褥,一路顛簸,孩子哭鬨不休。
“若是有輛嬰兒車……”李晚喃喃自語。
她重新坐直身子,在搜尋欄中輸入“竹編嬰兒車圖紙”。
這一次跳出的結果更為豐富。從最簡單的藤編搖籃式,到可摺疊的輕便推車,再到多功能的可坐可躺設計……她一張張仔細檢視,對比著結構的複雜程度與工藝實現的可行性。
最終,她選中了兩款。
第一款是基礎的竹籃式嬰兒車:一個橢圓形的竹編籃筐,深度適中,內襯軟墊;籃筐固定在帶四個輪子的竹製底架上,後方有兩個長長的推把。結構簡單,製作容易,適合日常使用。
第二款則要複雜些——這是一款可坐可推的多功能車。主體是一個帶靠背的竹製小椅,椅背可以調節角度,讓孩子或坐或躺;椅子下方同樣有輪子和推把,但增加了腳踏板和簡易的安全帶。更巧妙的是,椅子可以輕鬆從底架上拆卸下來,當作獨立的幼兒座椅使用。
“這個好,”李晚眼睛一亮,“一車兩用,更實惠。”
她再次鋪開宣紙,開始繪製這兩款嬰兒車的圖紙。
這一畫,便是大半個時辰。
第一款嬰兒車的圖紙相對簡單:籃筐長二尺四寸,寬一尺二寸,深九寸;底架長三尺,寬一尺五寸;輪子直徑五寸……她特意在籃筐內側標註了“需加縫棉質內襯,邊緣包裹軟布”,又在底架結構處註明“關鍵承重部位需以銅件加固”。
第二款可坐可推的車則複雜得多。她畫了整整三張圖紙:整體結構圖、座椅與底架分離示意圖、調節機構細節圖。每一處活動關節、每一個鎖釦裝置,她都反覆推敲,確保以這個時代的工藝能夠實現。
“椅背調節可以用簡單的插銷式,在幾個固定角度打孔……”
“安全帶用寬布帶,搭扣用木雕的卡扣,既要牢固又不能傷到孩子……”
“拆卸介麵要做成榫卯加插銷的雙重保險,絕不能有鬆脫的風險……”
她一邊畫一邊喃喃自語,筆尖在紙上流暢遊走。燈光下,她的側影專注而沉靜,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完全沉浸在設計的世界裡。
當最後一筆落下時,她長長舒了口氣,放下毛筆,活動了下有些僵硬的腕關節。
三份圖紙在桌麵上鋪開——一份學步車,兩份嬰兒車。墨跡已乾,線條清晰,標註工整。她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遺漏任何關鍵尺寸或工藝要求。
“嗯,明日去楊柳莊時,順路讓人把圖紙送去野豬村的給永年哥。”她輕聲自語,“他木工活做的不錯,竹編手藝也好,還做過不少兒童玩具,交給他最合適。”
王永年是野豬村有名的木匠,李晚先前請他做過幾批匠心閣的玩具,手藝精細,交貨也及時。這些竹製童車雖有些新意,但以王師傅的手藝,應當不成問題。
她將圖紙小心捲起,用細繩繫好,放在書桌一角。正要退出空間,目光又不自覺地飄向那個空了的角落——
那裡原本放著一封信。
一封寫給沈安和的信。
那封信,她寫得格外用心。
起因自然是家中窪地那場意外——上遊一棵苦楝樹被風吹倒,堵住了進水口,樹汁流入池塘,竟引得滿塘“月鉗蝦”爭先恐後爬上岸來。那景象起初令人心驚,後來才知是苦楝樹汁刺激所致。待移走倒樹、換水清塘後,蝦群方漸漸恢複常態。
那夜她心潮難平,當即提筆給沈安和寫信。信中詳述了“月鉗蝦”上岸的緣由,以及她對“元凶”苦楝樹的處置。或許是想讓他看見自己臨事的機變與化廢為寶的巧思,她在信末添了兩幅簡筆小畫。
第一幅畫得稚拙:一棵大樹橫倒塘口,將進水處堵得密不透風,塘水墨黑混沌,旁用硃砂圈出一個醒目的“腐”字。
第二幅卻疏朗開闊:疏浚後的塘口清流涓涓,水麵輕漾漣漪,一角工整標註著“生”字。
畫下的字跡清晰溫煦,帶著她平日裡教孩童認字時特有的耐心:“苦楝樹倒,塞住進水口。待發覺時,塘水已腐,蝦悉數上岸。若能早兩日察見,或不至此。可見癥結往往不在眼前的麻煩,而在看不見的根源。”
末了另起一行,添了句輕聲叮囑,如同給孩子講完故事後總要點的睛:“流水不腐,萬事萬物皆是此理。若覺前路困頓膠著,且先停下看看,可是哪個‘進水口’被悄悄堵上了。”
擱筆時,她忽又想起那棵苦楝樹的去處:樹乾已打成村塾的書架與藥櫃,樹皮枝葉熬成水,給孩童洗頭祛虱,竟是一處也未浪費。萬物皆有其用,隻在人能否看見,又能否用得恰是地方。這道理,於蝦於樹,於北疆於故裡,大抵皆是相通的罷。
如今信已被取走。他讀到了嗎?看到那兩幅畫時,會想起什麼?是在北疆遇到的某個困局,還是他們曾一起麵對的難題?寫完信,她將信紙仔細摺好,放在書桌這個固定的角落——這是她和沈安和之間不成文的約定:若有一方進入空間,先檢視此處是否有對方留下的信件或物品。
此刻,那個角落空空如也。
信不見了。
李晚的心輕輕一跳。
他進來過。
在這個她埋頭繪製童車圖紙的夜晚,或者更早些時候,沈安和曾進入這個空間,看到了她的信,並帶走了它。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喜悅,有思念,也有一絲淡淡的惆悵。
自從去年暮春分彆,他們二人還從未同時在空間裡出現過。總是她來時他已離去,他來時她不在場。像兩條永遠錯開的軌道,隻能通過留下的痕跡感知彼此的存在。
她緩步走進一旁的書房,手指拂過那些熟悉的書脊。軍事謀略、地理誌、農政全書……許多書上都有沈安和翻閱過的痕跡,有些頁角微微折起,有些空白處留下了他蒼勁的批註。
在《北境邊防考》的扉頁上,她曾看到他寫下的一行小字:“臘月廿三,雪深三尺。哨卒報,北漠人冬牧南遷五十裡。”
在《草本輯要》中關於耐寒作物的章節旁,他標註:“北境可種耐寒春麥,但產量低。或可試種晚兒所言之土豆?”
每一次看到這些字跡,她都彷彿能看見他在北疆的營帳中,就著昏暗的油燈翻閱書籍的身影。寒冷、孤獨,卻從未停止思考與求索。
她走到空間那扇“窗”前——隱約感知外界的季節與時辰。此刻,光幕泛著柔和的春夜之色,遠處彷彿有隱約的蟲鳴。
春天到了。
李晚望向北方,目光似乎要穿透千山萬水。
“安和,”她輕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北地的雪,也該融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