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城西小巷,順風腳行門口。
石磊和王琨在天矇矇亮時就出了門。兩人都換上了最普通的粗布短打,戴著遮陽的鬥笠,看起來就像是早起討生活的腳伕或莊戶漢子。
他們剛剛在腳行對麵的早點攤子觀察完畢。腳行裡進出的人看似雜亂,但王琨銳利的眼睛很快看出些門道:那些真正管事模樣的人,步履沉穩,眼神有光,彼此交接貨物或吩咐事情時,手勢簡潔明確,帶著幾分行伍裡纔有的乾脆利落。
“像是退下來的邊軍或府兵開的。”王琨低聲對石磊說,“規製不像朝廷的驛站,但裡頭的人,有股子軍旅氣。”
石磊點頭,他也注意到了。兩人慢吞吞吃完早飯,付了錢,這纔不緊不慢地穿過街道,走向腳行大門。
與此同時,在城西另一頭的啟蒙堂院門口。
吳念像釘子一樣站在那棵老槐樹下,小手攥著洗得發白的衣角,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望著巷口的方向,眼神裡交織著徹夜未眠的疲憊、豁出一切的決絕,以及深藏的恐懼。
他在等父親。昨晚那番話,幾乎耗儘了他十二年來積攢的所有勇氣。
昏暗的油燈下,父親吳明那變幻不定的臉色——驚愕、惱怒、疲憊、掙紮——至今還刻在他腦子裡。那聲長長的、彷彿能把人脊背壓彎的歎息,更是讓他心頭髮顫。
他怕看到父親失望甚至絕望的眼神,怕聽到母親可能斷藥的噩耗。但他不後悔。宋先生說得對,有些抉擇,定義了我們是什麼樣的人。
巷口,終於出現了吳明有些佝僂的身影。他走得比平時慢,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包袱,腳步沉重。
吳唸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喉嚨發乾。
吳明走到近前,看著兒子緊張得發白的小臉和那雙清澈卻執拗的眼睛,那裡麵有著他自己早已在困頓生活中消磨殆儘的東西。他想起昨夜兒子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的話語:“爹,我們可以想彆的法子……就算工錢少些,咱們總能想辦法。可要是做了虧心事,害了李娘子這樣的好人,兒子……兒子這輩子心裡都過不去!爹,您從小就教我,讀書人要有風骨,就算窮,也不能冇了良心!”
“風骨……良心……”吳明當時喃喃重複著,妻子的病容,家徒四壁的淒涼,和兒子眼中那不肯熄滅的光,在他心中激烈交戰了半夜。
此刻,他看著兒子,竟扯出了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容。他伸手,粗糙的手掌用力揉了揉吳唸的頭,聲音沙啞卻清晰:“傻小子,愣著乾嘛?爹送你進學堂。”
“爹……”吳念眼圈一下子紅了,懸著的心並未完全放下。
“你昨晚說的話,爹想了一夜。”吳明低聲道,目光越過兒子的頭頂,望向學堂,“你說得對。人窮不能誌短,更不能冇了良心。李娘子和宋先生的善舉,咱們不能辜負。那孫老爺的活計……爹今天就去辭了。”
“可是孃的藥……”吳念急了。
吳明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幾塊碎銀和一堆銅板:“這是昨天結的工錢,還有之前剩的,夠抓一陣子藥了。至於以後……”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赧然和更深的決斷,“爹等會兒……豁出這張老臉,去求見李娘子。看學堂裡,或者她彆的營生裡,有冇有什麼正經活計能給爹做。掃地、看門、抄寫……什麼都行。爹雖然落魄了,但這雙手,還能做事,這筆字,也還拿得出手。”
吳唸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他用力點頭,聲音哽咽:“爹,我陪您去!我也去求李娘子和宋先生!我可以幫學堂掃地、整理書冊,我不要工錢!”
父子倆的手緊緊握在一起,那是一種近乎悲壯的同盟。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開了。李晚和宋先生一同走了出來,看樣子是剛商議完今日的課業安排。
看到門口的吳家父子,尤其是兩人泛紅的眼眶、緊握的手和明顯有話要說的神情,李晚和宋先生對視一眼,心中已然明瞭八九分。
順風腳行,後院小屋。
王琨和石磊被趙管事熱情地讓進屋裡。簡單的寒暄和試探性的開場後,趙管事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多了幾分鄭重。
“周哥說了,昨日李娘子受驚,多虧兩位機警。”趙管事開門見山,“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昨日那倆攔路的潑皮,我們已經摸到了。是城南‘黑泥鰍’手下的……據他們交代,是個戴著帷帽、聲音沙啞的男人找的他們……要求把李娘子‘請’到城西土地廟後麵。”
“戴帷帽?聲音沙啞?”石磊皺眉。
“肯定是偽裝。”趙管事點頭,“我們順著線悄悄查了查,那戴帷帽的男人在找‘黑泥鰍’之前,在悅來客棧附近出現過。”
悅來客棧!王琨和石磊心頭同時一跳。
“孫德海?”王琨沉聲問。
“不確定。”趙管事搖頭,“但時間上確實巧合。我們的人還在細查。不過……”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周哥讓我轉告兩位和李娘子,最近雨花縣不太平,除了本地的一些齷齪,可能還有外來的‘過江龍’。李娘子做的土豆營生,還有那學堂,名聲已經傳出去了,難免被有心人盯上。周大人的意思是,請大家務必小心,若有什麼需要幫忙傳遞訊息或者臨時需要人手的,可以來腳行找我。”
王琨心念電轉,這確實是股可以借用的力量,尤其在地頭蛇的情報方麵。但他也保持著警惕:“周大人的善舉,我們感念於心。日後若有難處,少不得要麻煩趙管事和諸位兄弟。隻是不知,這幫忙的‘分寸’……”
趙管事笑了:“王兄弟是明白人。咱們這腳行,第一要務是‘順風’——也就是傳遞些風聲訊息,安排些穩妥的路線人手。打打殺殺、越界犯律的事,咱們不沾。說白了,就是給李娘子這邊多添幾隻眼睛耳朵……”
啟蒙堂,宋先生休息的小間。
吳明再無猶豫,拉著兒子跪了下來。
“李娘子,宋先生,小人……小人有罪!”吳明的聲音帶著哽咽和悔恨,將孫德海如何以抄寫活計為誘餌,讓他督促吳念在學堂打探“不妥當”之事,自己和兒子如何掙紮,昨日吳念如何決意,自己如何醒悟,一五一十全都說了出來。末了,他磕頭道:“……隻求娘子能否給小人一個改過自新、憑力氣吃飯的機會?學堂裡裡外外任何雜活,小人都願意做,工錢看著給……念兒他……他是好孩子,他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冇做,求娘子千萬彆怪他,讓他繼續讀書……”
吳念也哭著道:“娘子,先生,都是我不好,我早該告訴爹不能做這樣的事……求你們彆趕我走,我想讀書……我可以幫學堂做事,不要工錢……”
李晚靜靜地聽著,心中波瀾起伏。有對孫德海手段下作的憤怒,有對吳家父子困境的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種欣慰和觸動。吳念這個孩子,在巨大的壓力和誘惑下,守住了良知;吳明這個父親,最終也冇有徹底迷失,並在兒子的堅持下找回了底線。這比黃金更珍貴。
她上前,親手將吳明扶起,又將吳念拉起來,動作輕柔卻堅定。
“吳大哥,快起來。念兒,你也起來。”李晚的聲音清晰而溫和,“你們能來把事情說開,這需要很大的勇氣,也說明你們心裡有是非,有良知。我不僅不怪你們,還要謝謝你們。”
吳家父子愣住了。
“孫德海是什麼人,我大概知道。他利用你們家的難處,威逼利誘,其心可誅。你們能掙脫出來,很不容易。”李晚繼續道,“至於活計……”
她略一沉吟,心中已有計較。這正是將計就計、分化瓦解孫德海佈局,同時施恩於可靠之人的好機會。
“學堂裡確實需要人手。宋先生既要教書,又要整理書冊、管理文具,頗為辛苦。吳大哥你既然擅長書寫,不知可願意在學堂做個‘管事’?負責每日學堂的開閉灑掃、文具管理、簡單賬目,閒暇時也可以幫著抄寫一些啟蒙用的字帖、歌訣,若有家長來訪,也可接待一二。束脩嘛……”李晚看了一眼吳明緊張的神色,“每月一兩銀子,學堂管一頓午飯。你看如何?”
每月一兩銀子!還管飯!吳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動得嘴唇哆嗦:“這……這如何使得?小人何德何能……”
“吳大哥不必妄自菲薄。你本是讀書人,識文斷字,打理學堂再合適不過。”李晚笑道,又看向吳念,“至於念兒,你好好讀書便是。不過,若是放學後有空,幫你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整理書冊、擦拭桌椅,我也給你算些零用,貼補家用,如何?”
吳念眼睛亮得像星星,用力點頭:“我願意!謝謝娘子!謝謝先生!”
宋先生也捋須笑道:“如此甚好!吳老弟,咱們日後便是同僚了,一起為這些孩子儘份心力。”
吳明熱淚盈眶,又要下拜,被李晚攔住。
“不過,吳大哥,”李晚語氣轉為嚴肅,“關於孫德海那邊,還要委屈你一下。”
吳明立刻道:“娘子儘管吩咐!小人絕無二話!”
“孫德海必然還會找你。你就告訴他,學堂管得嚴,孩子小不懂事,探聽不到什麼。你便求了我們,在學堂裡找了份事做,今後也更好打聽。同時,他若有什麼吩咐或透露什麼訊息,你要想辦法記下來,悄悄告訴我或宋先生。”李晚緩緩道,“我們要知道,他接下來還想做什麼。”
這是要吳明做反間!吳明心頭一震,但毫不猶豫地應下:“小人明白!定不負娘子所托!”這既是為了報恩,也是為了徹底擺脫孫德海的控製,更是對那份險些失落的“良心”的贖罪。
順風腳行門口。
王琨和石磊告辭出來。趙管事親自送到門口,態度熱情而周到。
離開腳行一段距離後,石磊低聲道:“老王,你覺得他們可信幾分?”
王琨目視前方,腳步不停:“七分。周景程需要土豆成功作為政績,也怕李晚出事牽連到他,所以保護和支援是真心。但這腳行裡肯定不全是退下來的兄弟,必然也有周景程的親信耳目,咱們傳遞的訊息,他們也會篩選分析。合作可以,但核心的東西,不能漏。尤其是……關於少將軍和京城可能的風波,以及阿九的事,一個字都不能提。”
“明白。”石磊點頭,“那孫德海在悅來客棧附近出現……”
“錢貴已經在查了。結合吳家父子的事,孫德海這是雙管齊下,一邊拿捏內線,一邊外部試探,所圖非小。”王琨眼神冰冷,“回去得跟東家好好商議,咱們的佈置還得再緊些。”
啟蒙堂院子。
吳家父子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吳念腳步輕快地跑去課堂,小胸脯挺得直直的,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吳明則深吸一口氣,按照李晚的吩咐,先去熟悉學堂環境,準備明日就開始“上工”,心中充滿了重獲新生的乾勁和一絲隱秘的、即將參與“大事”的緊張。
小間裡隻剩下李晚和宋先生。
宋先生歎道:“東家仁厚,更兼機變。如此一來,既解了吳家之困,得了可靠人手,又在孫德海身邊埋下一顆釘子。隻是……要小心吳明的安全,那孩子怕是也會更忐忑。”
李晚點頭:“先生放心,王琨他們會暗中留意。吳念那裡,我稍後會再找他單獨談談,寬慰幾句,也叮囑他務必謹慎,一切如常即可。”
兩人又說了幾句學堂的瑣事,李晚便起身離開,她要去見剛剛回來的王琨和石磊。
回到宅子書房,王琨和石磊已經在了,錢貴也恰好趕來,彙報了關於悅來客棧生麵孔和吳明開始給孫德海抄賬本的訊息。
幾條線索在書房裡碰撞、交織。
孫德海暗中操控吳家父子,而昨日又有不明身份之人在悅來客棧附近出現並試圖攔車……
王琨眉頭緊鎖,手指習慣性地敲擊著桌麵:“不對勁。吳家父子剛被孫德海拿捏住,成了他的暗樁。按理說,他應該讓這顆棋子靜默,暗中傳遞訊息纔是上策。昨日攔車,手法粗糙,不像孫德海這種老狐狸的手筆,更不像勤王手下人慣用的陰詭路子。他既然已經有了吳明這個內應,何必多此一舉,用這種蹩腳手段打草驚蛇?”
石磊點頭補充:“那兩人的架勢,更像是想強行把人帶走,而非試探或警告。孫德海若真想對東家不利,用吳明下藥或傳遞行蹤設伏,豈不更隱秘有效?”
李晚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書案上輕輕點著。陽光透過窗欞,在她沉靜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王琨和石磊說的都不錯,可如果不是孫德海的人,又會是誰呢?窗外陽光明媚,她卻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沈安和在北境軍營,他的繼母在京城將軍府,阿九的神秘身世,勤王的野心,周景程的政績訴求,雨花縣百姓的生計希望....所有這些看似遙遠或區域性的事情,似乎正被一隻無形的手,以她和她的土豆、學堂為焦點,強行扭結在一-起。
“東家,咱們怎麼辦?”石磊忍不住問。
李晚沉默片刻,抬起頭,眼中雖有凝重,卻並無慌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孫德海越是動作多,越說明他心急,也越容易露出破綻。”
“吳明父子這邊,按計劃進行。”她開始一條一條佈置,“王叔,腳行那邊的聯絡由你負責,保持適度接觸,交換一些可以公開的情報。重點通過他們,留意孫德海在本地還和哪些三教九流有勾結。同時,你通過軍中舊識渠道打聽訊息的事,要抓緊,但要絕對隱蔽。”
“明白。”
“告訴吳叔、孫叔他們,加強田間防護,不僅要防野豬,更要防‘人禍’。夜間巡邏也要加強。”李晚的目光掃過眾人,“阿九的安全是底線。從今日起,冇有我或石靜陪同,他不許出院門。院內防護要再仔細梳理,。同時,我們要假設孫德海已經注意到阿九,可能會試圖從他身上做文章,所有接近阿九的人,哪怕是我們新雇的人,也要嚴格篩查……”
條理清晰,思慮周全。王琨等人心中稍定。
“東家,那咱們……就這麼等著他們出招?”錢貴問。
李晚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那笑容裡冇有溫度,隻有冷靜的算計:“當然不是。被動捱打不是我的風格。孫德海想攪混水,想讓我們疲於應付?那我們就反其道而行之,把水弄得更‘清’一些,把我們的‘勢’造得更大一些。”
眾人疑惑地看著她。
“過幾日,等吳明那邊在孫德海那裡‘站穩腳跟’,等田莊的‘護青隊’組織起來,”李晚緩緩道,“我準備邀請柳夫人和幾位交好的夫人,去楊柳莊‘踏青賞花’。”
賞花?眾人都是一愣。楊柳莊除了土豆,冬日確實種了將近十畝的油菜,這會兒正是花期,想必開得正好。但在這個節骨眼上……
王琨最先反應過來,眼中露出讚賞:“東家高明!將私人的行程,變成一次半公開的、有官眷參與的‘視察’和‘雅集’,既能展示從容,拓展人脈,又能借官眷之身形成一層保護。那些人若還想搞小動作,就得掂量掂量同時得罪幾位官眷的後果!而且,這也能進一步將東家和土豆、學堂綁定,讓周景程那邊更加重視和支援!”
“正是此意。”李晚點頭,“不僅如此,我們還要把這次‘踏青’辦得漂漂亮亮,讓夫人們看到土豆的長勢,看到莊戶的勤勉,看到油菜花海的生機。我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我們在這裡紮根、做事、造福鄉裡的決心和成效。陽光之下,魑魅魍魎總會收斂幾分。”
書房裡的氣氛為之一振。東家這是要以堂堂正正之師,應對鬼蜮伎倆!
“當然,”李晚補充道,“安保務必做到萬無一失。路線、莊子內的安排、隨行護衛,都要精心設計,明暗結合。王叔,這件事你全權負責。”
“是!東家放心!”王琨肅然領命。
商議既定,各人分頭去忙碌。書房裡隻剩下李晚一人。她走到窗邊,望著院子裡阿九歡快的身影,目光堅定。
孩子的笑聲如此純粹,她必須守護好這份安寧。
“不管你是誰,也不管你會來派來多少人,”李晚輕聲自語,目光如磐石,“想毀掉這裡的一切,除非從我身上踏過去。”
她轉身回到書案前,鋪開紙張,開始給柳夫人寫邀約踏青的帖子。筆尖流暢,字跡篤定。
而在城西悅來客棧的天字號房,孫德海剛剛聽完灰隼關於吳明上午去辭活卻又被“挽留”,答應繼續“留心”的彙報,正陰冷地笑著,覺得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他並不知道,自己剛剛埋下的“釘子”,已經變成了指向他自己的“眼睛”;他想要攪渾的水,有人正準備讓它清澈見底,映照出他自己扭曲的倒影。
吳念坐在啟蒙堂裡,握著炭筆,在沙盤上一筆一劃地寫著字。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他認真的小臉上。他的字跡比往日更加工整有力,彷彿要將那份新獲得的、沉甸甸的信任和希望,都灌注到每一道筆畫之中。
心燈已亮,雖微芒,卻能刺破些許黑暗,照亮前行的一小步。而更大的光明與風暴,都還在醞釀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