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用大大小小、顏色深淺不一的石子鋪出了一條蜿蜒的“小河”,河岸是深褐色的小木棍仔細圍成的,縫隙間還點綴著幾片嫩綠的草葉。河裡漂著幾片形狀不一的落葉權當“小船”,最妙的是,巧兒不知從哪裡找來一片半透明的薄石片,斜斜地放在“河麵”上,陽光照過來,竟真有些波光粼粼的意味。
河對岸,用更小的石子、掉落的各色花瓣和嫩草葉,拚出了幾間“小屋”。石子的顏色有深有淺,巧妙地構成了牆壁和屋頂的層次。甚至還有個小石片當“門”,門邊用兩根短短的木棍做了個“門框”。她們還用撿來的幾根短短的、帶著枝椏的枯枝,巧妙地插在“屋”旁,宛如小小的果樹。巧兒正小心翼翼地將一片半黃半綠的槐樹葉子放在“小院”中央,看樣子是想做個“石桌”或“蒲團”。
小寶像個小陀螺,在兩個姐姐身邊轉來轉去,手裡捧著一把新撿來的小石子、幾片形狀特彆的落葉,隨時準備遞上去。他的小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驕傲,彷彿這作品也有他的一份功勞——事實上,他也確實幫忙撿了不少材料。
另一側,冬生和阿九的作品則更“務實”一些。冬生麵前的地上,用木棍和石子,端正地擺出了一排字。李晚數了數,正好十個:“天、地、日、月、山、水、田、禾、雨、人”。每個字都工工整整,筆畫清晰。尤其是“田”字和“禾”字,用的石子大小均勻,擺放得橫平豎直,看得出這孩子做事一貫的認真。
阿九麵前的作品則豐富得多。正如他所說,他擺了許多字:“人”“口”“田”“山”“水”“木”“李”“九”。其中兩個字最惹人注意:一個是“李”,一個是“九”。他用十幾顆光滑的鵝卵石精心擺出了“李”字的框架,筆畫連接處用小木棍填充,整個字結構勻稱,頗有幾分書法的意味。而“九”字則彆出心裁地用一根天然彎曲的細樹枝擺成,彎鉤的弧度恰到好處,頗具童趣。
最讓李晚動容的是,阿九在每個字旁邊,都用碎石子擺出了一個小小的笑臉圖案。笑臉很簡單,三顆石子——兩顆做眼睛,一顆做嘴巴,但排列的角度卻各不相同,有的笑彎了眼,有的咧著嘴,憨態可掬。而在“李”字和“九”字旁邊,他還用嫩黃色的槐花擺了兩個小小的心形。
小寶自己的“作品”在一旁,用三顆小石子擺成的“三”和用兩根小木棍和一顆石子拚出的“小”字,雖然簡單,卻工工整整。旁邊還有他用幾片葉子擺的一朵“花”,雖然不太像,但那份用心顯而易見。
“晚丫頭來啦!”看到李晚過來,沈母笑著招手,“你快看看孩子們多能乾,這麼一會兒就拚出這麼多好東西!我這老婆子看著,心裡都歡喜。”
小姑子沈婷也直起身,笑容滿麵地說:“嫂子,你快來評評。巧兒和二丫的這幅‘村落春景圖’很有靈氣,佈局巧妙,用料也講究;冬生的字規範工整,一個錯都冇有;阿九的想法很特彆,你看他擺的這些笑臉,多有意思;小寶也進步很大,這兩個字擺得端端正正。”
周樁子媳婦在一旁搓著手,憨厚地笑道:“這幫小祖宗可真能乾!這一通撿拾,後院利索多了。這些石頭子兒、樹枝子兒,平日裡瞧著不起眼,到他們手裡倒成了寶貝。尤其是二丫和巧兒,兩個小丫頭心細得很,專挑好看的撿。”
李晚走上前,先向沈母問了安,然後饒有興致地蹲下身,細細觀看孩子們的成果。她先走到二丫和巧兒這邊,柔聲問:“二丫,巧兒,能跟我說說,你們擺的是什麼嗎?”
二丫膽子大些,指著“小河”說:“主子,這是咱們村口的小河!春天水可清了,能看見底下的石子兒。你看,這是河邊的樹,這是房子,這是院子……我和巧兒想拚一個咱們在野豬村的家。”她指著那個槐樹葉,“這是院子裡的石桌,夏天可以在下麵吃飯、乘涼。這些,”她指著那些花瓣,“是院子裡開的野花,有黃的、粉的、白的。”
巧兒補充道,聲音細細的但很清晰:“我們還用不同的石子擺出了小路,從家門口通到河邊。早上可以去河邊洗臉、洗菜。”
李晚由衷讚歎:“擺得真好!有河,有樹,有房子,有花,還有院子裡的生活,想法真棒!”她摸了摸兩個小姑孃的頭,“觀察得很仔細,手也巧。尤其是這條河,用不同顏色的石子表現出水流的深淺,很有心思。”
巧兒和二丫聽見李晚的誇獎,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二丫抿著嘴笑,悄悄用腳尖蹭了蹭地,又忍不住抬頭看向李晚:“主子喜歡就好!其實……其實我們本來還想擺隻小雞,但是找不到合適的小石子。”
巧兒則害羞地往二丫身邊靠了靠,小手輕輕捏著衣角,臉上卻綻開一朵小小的笑容。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和小夥伴一起擺出的“家”,忽然覺得那些石子、落葉和花瓣,在午後的光裡顯得格外好看。這個“家”雖然簡陋,卻充滿了溫暖的回憶。
李晚又走到冬生和阿九這邊。她先看了看小寶的作品,摸了摸小寶的頭:“小寶才學了冇多久,就能拚出‘三’和‘小’,非常棒!這朵‘花’也擺得很有創意。以後還要繼續努力哦!”
小寶用力點頭,小臉漲得通紅:“嗯!以後我還要學更多字!要像冬生哥那樣,能擺十個字!”
李晚笑著轉向冬生,指著地上的字考他:“冬生,這個‘禾’字旁邊為什麼擺個‘田’啊?”
冬生小臉嚴肅,認真答道:“東家,這是‘禾苗’的‘禾’,這是‘田地’的‘田’。我爹說了,禾苗長在田裡,有田纔有糧。我把它們擺在一起,因為它們是一起的。”
“那這個‘雨’字呢?”李晚又問。
“下雨了,禾苗才能長得好!”冬生答得響亮,“我爹還說,春雨貴如油。春天多下幾場雨,秋天的收成就能好一些。”
李晚點頭讚許:“冬生擺的字都很正確,而且能說出它們之間的聯絡,說明冬生不光認識字,還懂了意思,很好!這些字選得也好,都是跟咱們莊稼人息息相關的好字。”
冬生的小臉瞬間亮了起來,不自覺挺起了小胸脯。他平時話不多,但做事踏實,學習也刻苦。能得到李晚的肯定,對他來說是莫大的鼓勵。
周樁子媳婦站在一旁,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翹,笑意像春水一樣從眼角漫出來,擋也擋不住。
當初帶著孩子跟著丈夫來到沈家,除了丈夫對鎮北將軍的忠心和感激外,最主要的還是想走出那個貧困的村子,找條謀生的路。剛到野豬村時還有些後悔,說是保護將軍的家人,卻跟了個村婦,能有啥盼頭。冇想到……冇想到短短幾個月,東家娘子就帶著他們搬進了這城裡的大宅院,兒子冬生還能跟著阿九少爺一起學習,認識了不少的字,讓他們的生活有了盼頭。
最後,李晚停在阿九的作品前。看著那用不同材料精心擺出的兩個字,還有旁邊那些稚氣卻溫暖的笑臉圖案,李晚心中軟成一片。她看著阿九亮晶晶的、帶著些許期待和不安的眼睛,笑著說:“阿九擺得最用心了。字擺得端正,這個‘九’字還用樹枝擺出彎鉤,很有想法。旁邊的這些笑臉,是代表開心嗎?”
阿九用力點頭,有點不好意思,又帶著點驕傲:“嗯!是開心的阿九。這個,”他指著“李”字旁邊的心形槐花,“是阿九喜歡姐姐。這個,”又指著“九”字旁邊的心形,“是阿九也喜歡自己。”他說完,偷偷瞄了李晚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耳朵尖微微發紅。
一句話說得李晚心頭髮暖,也逗得沈婷和周樁子媳婦都笑起來。沈母也忍俊不禁:“這孩子,小嘴兒就是甜,心思也細。”
沈婷故意逗他:“阿九,你怎麼光擺姐姐和自己的名字?祖父、祖母的呢?姑姑的呢?”
阿九眨了眨大眼睛,看看地上的字,又看看李晚,小聲但清晰地說:“先擺最重要的。等阿九學會更多的字,再擺祖父、祖母、姑姑的。”說完,又補充道,“還有冬生哥、二丫姐、巧兒姐、小寶弟弟的。”
這下連一向嚴肅的冬生都忍不住笑了。二丫和巧兒也湊過來,看著阿九的作品,巧兒小聲說:“阿九真厲害,擺了這麼多笑臉。”
李晚將阿九攬到身邊,對所有的孩子說:“今天大家的任務都完成得特彆好!每個人都仔細觀察了身邊的事物,動了腦筋,動了手,拚出了有意義的字和畫。姐姐很為你們驕傲!”
孩子們都開心地笑起來,連最靦腆的巧兒也露出了甜甜的笑容。這一刻,後院裡充滿了純粹的、簡單的快樂。
沈婷這時拍拍手,拿出裁判的架勢:“好啦好啦,我宣佈,檢查完畢!二丫、巧兒想象力豐富,動手能力強,拚出的畫有景有情,勝在‘巧思’;冬生識字紮實,能學以致用,擺的字準確又切合農事,勝在‘踏實’;阿九心思細膩,作品完整又有個人心意,勝在‘用心’;小寶初學就能完成任務,態度認真,值得表揚。所以——”她拖長了聲音,看著孩子們瞬間繃緊的小臉,噗嗤一笑,“所以,下午的禮物,人人有份!”
“耶——!”孩子們歡呼起來,小寶甚至高興得在原地跳了幾下。
周樁子媳婦笑著招呼:“小祖宗們,玩了一上午,該洗手吃飯了!孫婆飯都做好了,今天有你們愛吃的肉末豆腐和炒雞蛋!”
孩子們一聽,立刻歡呼著跑去井邊洗手。剛纔還珍視萬分的“作品”也暫時拋到了腦後——反正下午還會來看的。對他們來說,下一件快樂的事已經來臨。
李晚站在院子裡,看著孩子們雀躍的背影,連日來心頭的種種思慮似乎也被這童真的陽光驅散了不少。這不就是她想要守護的東西嗎?簡單、快樂、充滿希望的生活。這些孩子,每一個都像剛剛破土而出的嫩芽,隻要給予適當的陽光和雨露,就能茁壯成長。
辦蒙養會,不也正是為了讓更多像二丫、巧兒、冬生、小寶這樣的孩子,有機會識字明理,擁有更多可能嗎?讓他們知道,人生除了麵朝黃土背朝天,除了為了一口飯掙紮求生,還可以有彆的選擇;讓他們即使身處困境,也能保有一份對美好的嚮往和創造美好的能力。
“嫂子,想什麼呢?”沈婷走過來,順著李晚的目光看向孩子們。
李晚收回思緒,微微一笑:“我在想,這些孩子真可愛。也真幸運。”
“幸運?”
“嗯,幸運他們現在還小,還有機會學習、成長。”李晚輕聲說,“很多像他們這麼大的孩子,已經在為生計奔波了。”
沈婷沉默了片刻,點點頭:“是啊。所以嫂子你要辦的蒙養會,是件大好事。”她頓了頓,又說,“方纔看孩子們擺的那些字畫,我在想,或許咱們可以多設計些這樣的活動。既能讓孩子們鞏固學過的字,又能鍛鍊他們的動手能力和想象能力。”
李晚眼睛一亮:“你說得對。寓教於樂,孩子們學得開心,效果也好。”她想起現代幼兒教育中的種種遊戲化教學方式,雖然受條件限製不能完全照搬,但可以借鑒思路。
“對了,”沈婷想起什麼,“香姨一早讓人來傳話,說午後想過來找你商議匠心閣的事。我想著孩子們下午要收禮物,便請她未時三刻過來,那時孩子們該午睡醒了。”
“好,我也正想找香姨聊聊。”李晚點頭,“咱們先去吃飯吧,孫婆婆該等急了。”
兩人說著,並肩往前院走去。陽光正好,將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青石板上。後院裡,孩子們拚出的字畫靜靜躺在陽光下,那些石子、木棍、落葉和花瓣,彷彿還在訴說著一個個稚嫩而美好的故事。
而關於慈幼蒙識會的種種設想,也在李晚心中漸漸清晰、豐滿起來。她知道這條路不會平坦,但看著這些孩子的笑臉,她覺得,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午飯後,孩子們果然都得到了“小禮物”——每人一套小巧的木質拚圖,圖案是簡單的動物和花卉,既能玩,又能認字認物。孩子們愛不釋手,連午睡時都捨不得放開。
李晚則回到東廂房,繼續完善她的計劃書。窗外槐花香隱隱飄來,混著雨後泥土的清新氣息。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一個個想法落地成形。
她知道,從設想到現實,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無論如何,第一步已經邁出。
而未時三刻,香姨的到來,將帶來府城最新的訊息,也可能為她的計劃帶來新的靈感和助力。
李晚放下筆,望向窗外。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在書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光影微微晃動,彷彿在訴說著時光的流轉,也彷彿在預示著什麼新的開始。
她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路要一步一步走,事要一件一件做。而現在,她該去準備迎接香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