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柳府數條街外的一處暗樁據點。
影十三幾乎同時收到了兩份報告:一份是影三十七通過加密渠道發回的、詳儘而客觀的柳府暖閣談話紀要;另一份是外圍線眼呈上的、關於“有不明身份者收買柳府粗使婆子打探李晚相關訊息”的簡報,內容與影三十七所聽大致吻合,但粗糙許多,且多了收買過程的細節。
影十三首先展開影三十七的報告,逐字細閱。當看到李晚不僅全盤接納柳家“化賞為善”的穩妥建議,更進一步提出要辦“慈幼蒙識會”,並有一套結合過往在李家村、野豬村實踐經驗、強調“去我化”與“長遠人材投資”的具體構想時,他那萬年不變的冷肅神情,似乎有了一刹那極為細微的鬆動——若非極熟悉之人,絕難察覺。
他想起了更多關於李晚的情報卷宗。
那些他曾親自覈實或聽同僚彙報的細節:李家村那與眾不同的管理模式,村民們說起李晚時眼中的光亮;養豬合作社讓十幾戶貧苦人家當年就翻了身;玩偶作坊裡女工們靈巧的雙手和滿足的笑容;沙地種出的西瓜又大又甜,成了李家村的招牌;野豬村那片人人嫌棄的窪地,在她手裡不過一年就成了聚寶盆,蓮藕、魚蝦、茨菇樣樣豐收;土豆的發現與毫不猶豫的獻上……乃至她與府城齊家、柳家合作生意中展現的巧思與信譽。
此女之能,早已超出“農婦”範疇。更難得的是其心性中那份“務實利人”的底色,在多次事件中均有印證。當初聖上讓自己將那枚可憑暗記在各大錢莊支取千金的令牌交予她時,雖未明言用途,但影十三明白,其中藏著一份試探——看她驟然麵對巨大財富的誘惑,是否會失了本心,大肆揮霍或者急於為自家牟利。
結果,到目前為止,李晚從未動用那枚令牌。就連九殿下(阿九)的吃穿用度、請醫用藥,也是由她一力承當。她明明知道身邊有影衛看護阿九安全,卻從未要求他們支付任何費用,甚至不曾開口詢問過阿九的真實身份。她隻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儘心儘力地照顧這個孩子,教他識字算數,帶他認識花草蟲魚,讓他漸漸從創傷中恢複。
這份審慎、踏實與純粹的善意,當時便已通過影十三之口,如實彙報給了皇帝。而皇帝的反應……影十三至今記得禦書房中那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和隨後那句:“且再看。”
如今,麵對可能到來的更大榮耀與風險,李晚的選擇依然冇有偏離這條軌跡——將可能的“利”轉化為更穩固的“名”與更深遠的“善”,並極有章法地尋求最安全的落地方式。甚至,她想的“善”,並非簡單的施捨,而是試圖賦予貧寒孩童以“啟蒙”與“未來可能”。這與她改良農桑、興盛作坊的邏輯一脈相承,都是“授人以漁”的思路。
“慈幼蒙識會……”影十三低聲重複這個稱呼,指尖在報告上“去我化”三個字上輕輕一點。此議若成,且嚴格按柳家設定的“閨閣善舉”框架運行,確實能將李晚個人色彩降至最低,將事情本身規範在最不易招惹是非的範疇內。這比他們原先預想的、李晚可能因賞賜而張揚或不知所措的局麵,要好上太多。
甚至……影十三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此事若操作得當,或許能為九殿下提供一個相對自然、又能接觸到基礎教化的外圍環境。且因李晚的深度隱匿,反而降低了九殿下暴露的風險——誰會想到,一個農婦辦的蒙養所裡,藏著當朝皇子?
當然,風險依舊存在。任何聚集,尤其是涉及“教化”二字的聚集,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必須確保此事絕不與任何敏感力量產生瓜葛,教學內容必須絕對“安全”,不能有任何可能被曲解為“非議時政”或“標新立異”的內容。
旋即,他看向那份關於收買柳府婆子的簡報,目光轉冷。有外人開始用銀錢撬動柳府最外圍的縫隙來打探李晚訊息了,這雖在意料之中——土豆之功已傳開,李晚必然會進入各方視線——但速度比他預想的要快。不過,對方收買的層級很低(粗使婆子),獲取的資訊模糊且滯後,目前看來更像是廣泛撒網蒐集情報,未必有明確針對性的惡意,但必須警惕。
影十三閉上眼,腦中迅速構建起雨花縣目前的勢力圖:明麵上,縣令陸明遠是朝廷任命的地方官,目前已將土豆之事上報,正等待朝廷旨意;暗地裡,青州知府周景程奉密令安排人手“看顧”;皇帝親派的影衛係統(包括他自己、影三十七等)負責核心護衛與監控;現在,又多了至少一股不明勢力在暗中窺探……
而李晚,就在這多方視線的焦點之中,卻彷彿渾然不覺,依舊按自己的步調前行。
他睜開眼,眼中已無半分猶豫,迅速做出決斷,提筆在特製薄箋上寫下加密指令:
一、核心上報。將影三十七獲取的關於李晚“慈幼蒙識”完整構想、柳家深度參與詳情及風險評估,列為甲類資訊,加密急送禦前。此事關乎李晚未來動向及可能為阿九殿下塑造的微觀環境,需皇帝聖裁。附註:建議提及李晚過往實踐與此構想之連貫性,及其“去我化”策略之穩妥。
二、監控升級。指令影三十七及附近隊員,除繼續保障阿九殿下絕對安全外,即日起加強對李晚周邊,特彆是“慈幼蒙識會”籌備可能涉及場所、人員之隱性監控。對收買資訊之男子(特征附後)及其背後線索,由影五十二負責追蹤調查,評估威脅等級。若確認其為敵對勢力且意圖不軌,可酌情采取限製措施。
三、間接維穩與資訊誤導。通過可控民間渠道(如與柳家交好的鄉紳、縣衙中可靠書吏),釋放“上意樂見民間合規善舉、教化蒙童乃積德之事”之微弱信號,以穩固柳家與李晚執行“去我化”方案之決心。同時,考慮由外圍線眼散佈若乾經過修飾、無害且略有誤導之“李晚訊息”(如誇大其生意規模、淡化其與土豆直接關聯等),以乾擾低層級窺探者視線,保護其真實動向與意圖。
四、內宅警示(間接)。此事暫不宜直接告知柳夫人,以免打草驚蛇或引起不必要恐慌。但可考慮通過極其隱秘之方式(如利用柳夫人信任之僧人、道士進府做法事時點化),提醒其注意府內下人口風,加強對外雇短工之管理。此屬柳府內務,影衛不宜直接插手,僅作間接提醒。
五、協調周知府方麵。若追蹤發現那夥人威脅等級較高,可考慮通過加密渠道,向周知府方麵暗示“有不明勢力窺探祥瑞功臣”,促其加強明麵防護。影衛繼續隱於暗處。
寫畢,他用特殊藥水處理過字跡,待其乾透隱冇,纔將薄箋捲起,塞入一個細小的銅管,交給如影子般侍立身側的影五十二:“即刻發出,最高優先級。你親自去辦追蹤之事。”
“是。”影五十二領命,接過銅管,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密室陰影中。
影十三獨自立於搖曳燭光下,目光似乎穿透厚重土牆,望向李晚新居的方向。此女如同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在不斷擴大,牽扯進柳家、官府、乃至更上層的視線。而她本身,依舊在按照自己那套“務實利人”的邏輯,試圖在現有的規則縫隙中,開辟一點點新的可能。
不知陛下看到這份最新彙報,又會作何感想?是更添欣賞,還是因她這“永不安分”而愈發警惕?影十三無法揣測聖意,他隻知自己的職責:護住皇子,監控變數,執行帝命。
李晚的“慈幼蒙識會”,此刻在影十三的評估中,已從一個模糊的民間意向,升級為一個需要納入嚴密監控體係、評估其潛在影響與風險等級的“事項”。它會如何發展,又將帶來什麼,時間會給出答案。而影衛們,將繼續如同無聲的蛛網,覆蓋在波瀾漸起的湖麵之下,靜觀其變,隨時準備在需要時,雷霆出手。
而李晚,對這番圍繞自己展開的暗流洶湧,確實一無所覺。
從柳府出來時,日頭已西斜。柳夫人本欲留她們用晚膳,李晚念及家中還有事務,且阿九已在柳府玩了一下午,便婉言謝絕了。柳府門外,石磊早已將馬車備好,見她們出來,立刻放下腳凳,一旁的石靜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街麵。自得知有不明勢力可能覬覦土豆後,李晚每次出門,身邊至少有兩名可靠的護衛跟隨。
“東家娘子,小公子,請上車。”石磊恭敬道。
李晚先扶著阿九登上馬車,自己隨後上去。石靜跟著進入車廂,在靠門的位置坐下,不時關注著車外的動靜。
車廂內鋪著軟墊,很是舒適。石磊駕車技術嫻熟,輕輕一抖韁繩,馬車便平穩地駛離柳府前麵的青石坪。阿九挨著李晚坐下,小傢夥在柳府和柳映雪的兒子趙承煜玩了一陣,又見了許多新鮮事物,此刻有些興奮後的疲倦。
“累了就靠著姐姐歇會兒。”李晚攬過阿九,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阿九搖搖頭,眼睛卻有些發澀:“不累。姐姐,柳夫人家裡真好看,承煜弟弟很可愛,他的撥浪鼓聲音也很好聽。”記憶中他似乎也聽過這樣的聲音。
“是嘛?”李晚柔聲說,替他理了理跑亂的額發,“那,等咱們的蒙養會開起來,姐姐也給那裡的孩子們做些有趣又長見識的玩意兒,好不好?”
“好。就像家裡的七巧板、九連環一樣嗎?”
“嗯,到時候,阿九可以教他們玩,等他們學會了,就可以跟阿九一起玩了。”李晚輕輕的拍著阿九的肩膀,柔聲說道。
“好!”阿九點頭,想了想又問,“那……蒙養會裡的孩子,也能學認字,像阿九一樣有自己的沙盤嗎?”
“當然能。”李晚肯定地說,“明天姐姐就讓人回野豬村,告訴永年叔,讓他給那些孩子做沙盤……”
阿九似乎放心了,小腦袋靠在她肩上,不再說話。車輪轆轆聲中,李晚心中卻思緒翻湧。今日柳府一席談,不僅解決了“賞賜”的隱患,更為“慈幼蒙識會”鋪就了一條看似可行的路。柳夫人和柳香的鼎力支援,讓她肩頭的壓力輕了不少,但同時也更感責任重大——絕不能辜負這份信任,也不能讓這件事出任何岔子,連累柳家。
馬車在家門口停下時,暮色已濃。石靜率先下車,警惕地環視四周,才轉身打起車簾。李晚牽著睡眼惺忪的阿九剛下車,宅門便從裡麵打開了。
門內燈火通明,不僅門房老張頭候著,連小姑子沈婷也等在影壁前。
“嫂嫂可算回來了!”沈婷笑著迎上,挽住李晚一隻胳膊,“你們在柳府聊了這許久,定是說了好些體己話和生意經吧?”她說著,又彎腰逗阿九,“阿九,柳府好玩嗎?”
“好玩,承煜弟弟很可愛。”阿九小聲回答,往李晚身邊靠了靠。
“爹孃都在堂屋等著呢,孫婆婆的飯菜也備好了。”沈婷邊說邊引著她們往二進院走。
堂屋裡燈火通明,八仙桌上已擺了幾樣涼菜,沈福和沈母二人正坐在桌旁說話,見李晚進來,沈母忙招手:“晚兒回來了。阿九過來。齊夫人可安置好了?這麼大老遠的趕來給咱們賀喜,真是難為她了。”
“娘放心,香姨在柳府住著,一切都好。”李晚上前見禮,“剛好雪兒也回去,聊起來就忘了時間,,讓爹孃久等了。”
“一家人不說這個。”沈福放下茶盞,聲音沉穩,“先坐下說話。婷兒,讓孫婆子可以炒熱菜了。”
沈婷應聲去了廚房。沈母拉著李晚在身邊坐下,仔細端詳她的臉色,才輕聲問:“晚兒,齊夫人和柳夫人……可說……咱們該如何應對那賞賜之事?”昨夜她就跟沈福猜測過,若縣令陸明遠說的土豆一事確實已上報青州府衙,以知府周景程的為人,肯定會及時上報京城。這樣一來,李晚得到朝廷賞賜就是遲早的事。隻是,家裡這麼多的秘密,若因此引來關注……若一個應對不好,說不定……
“說了,柳夫人說,土豆之功上報朝廷,按例必有褒獎,這是天恩。但咱們小門小戶,驟然得此殊榮,既是光彩,也易招眼。她建議,若真有賞賜下來,不如順勢而為,將這份榮耀化為實在的善舉,比如修橋補路、資助縣學,既回饋了鄉裡,……也免得樹大招風。”
沈母聽得連連點頭:“柳夫人是見過大世麵的,這話在理!那賞……給了是皇恩浩蕩,怎麼用,可得仔細掂量,不能輕狂了。”
雖然李晚嫁過來不足一年,可李晚也算是沈福看著長大的,他對李晚的性格還算有些瞭解,他認為李晚肯定不會簡單的就按照柳夫人的提點行事,便開口問道:“柳夫人這主意,確實不錯。那你是怎麼想的?”
這可真是“瞌睡來了有人遞枕頭”。李晚正不知該如何跟他們說辦學之事,沈福便給了她機會。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而平穩:“柳夫人的話,我深以為然。不僅如此……今日與柳夫人、香姨深談時,我還冒昧提出了一個自己琢磨了許久的念頭。”她將阿九往身邊攏了攏,繼續道,“我是這樣想的,若能借這可能的‘善舉’之機,試著辦一個小小的‘慈幼蒙識會,專收那些家境貧寒、讀不起書的幼童,教他們識些日用字、學點簡單算數,將來或許能多條活路……”
她說完,堂屋內安靜了一瞬。
沈母有些驚訝的看向李晚:“晚兒,你不是已經將村裡娃兒們的學習都交給村長他們了嗎?咋現在又想著要在城裡辦什麼‘慈幼蒙識會’呢?教窮孩子識字,確實是積德行善的事。可是……可是這不是一件小事啊?你不僅要操心窪地和莊子上的事,還得操心鋪子裡的事……有點空閒時間還要帶著冬生、阿九他們鍛鍊身體、學認字,你操持的過來嗎?還有,你一個婦道人家來做這件事,會不會太紮眼?”
沈福冇有立刻說話,他緩緩摩挲著茶盞,目光深沉地看著李晚。他記得李晚在李家村帶著族人致富的本事,也記得她嫁過來後讓野豬村窪地變寶盆的能耐,更清楚她無償獻土豆的壯舉。這個‘兒媳’,心大,能耐也大,但麵臨的凶險,恐怕也大。
“晚兒,”沈福終於開口,聲音沉穩有力,“你有這份心思,是好的。我是一個粗人,也不知你這個想法到底能不能實施,但我想讓你明白,這‘教識字’三個字,分量不輕。咱們偶爾幫襯鄰裡是常情,無人會說什麼。可若正經八百地收學生、辦學事……容易惹人議論,說你‘不安於室’,甚至‘僭越’。”
他見李晚神色平靜,顯然已深思過,便改口問:“柳夫人和齊夫人……對此事如何說?”
李晚心頭微鬆,知道沈福問到了關鍵:“柳夫人說,此事可行,但必須換種做法。不能以我的名義,甚至不能以咱們沈家的名義。她會邀約幾位縣城裡有德望、重清譽的夫人共同牽頭,將此事完全作為‘閨閣善舉’來辦。咱們家,隻作為出錢出力的一份子,隱在幕後。一切章程、人選、場地,都由那幾位夫人明麵主持,務必合乎規矩,不給人留話柄。”
“好!”沈福眼中精光一閃,忍不住讚了一聲,“柳夫人此法,周全!如此一來,善事做了,風險卻由多人共擔,名望也由眾人共享,更不違禮法。晚兒,你能得柳夫人如此傾力相助,是你的造化,也是咱家的福氣。”
沈母也聽明白了,臉上擔憂之色去了大半,轉為欣慰:“這就好,這就好!有體麵的夫人們做主,咱們跟著行善積德,任誰也挑不出錯來。晚兒,這事你若覺得該做,我們都支援你。隻是千萬記得,一切聽柳夫人安排,咱們不爭不搶,隻求實實在在幫到幾個孩子。”
“謝謝爹孃,我知道。”李晚鄭重應下,“放心吧!我定會謹守本分,萬事以穩妥為先。”
沈福點點頭,目光又落到安靜依偎在李晚身邊的阿九身上,語氣柔和了些:“阿九也漸漸大了,你平日教導他,我們都看在眼裡,很好。這蒙養會若辦起來,裡頭孩子雜,阿九……就不必常去了,在家由你親自教導更穩妥。”
李晚心中一暖,知道這是沈福在委婉地提醒她保護阿九:“爹放心,我知道。阿九的學業,我會放在心上的。”
這時,孫婆子笑嗬嗬地端了熱湯進來:“老爺,夫人,娘子,菜齊了,快趁熱用吧。小公子怕是早餓了。”
話題就此打住,一家人圍坐用飯。席間氣氛溫馨,沈婷嘰嘰喳喳說著街麵上的新鮮事,沈母不時給李晚和阿九夾菜。那關於朝廷賞賜、慈幼蒙識會的沉重話題,暫時被溫暖的飯菜香氣和家常笑語沖淡了。
飯後,李晚陪著沈福、沈母和沈婷說了會兒閒話,才帶著阿九告退回東廂房。
她知道,沈福和沈母的支援是基於對她能力的信任和對柳夫人方案的認可,更是基於對這個家安穩的期望。這讓她肩上的責任更重,卻也讓她前行的腳步更穩。
她將睏倦的阿九安頓睡下,自己坐在書案前,就著燈光,再次鋪開了紙張。“慈幼蒙識會”的輪廓,在她心中愈發清晰,也愈發沉重。她知道,從明天起,有許多具體的事要開始張羅了。
夜還長,風未止。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到書案前,點起兩盞油燈。現在不是疑神疑鬼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把“慈幼蒙識會”的章程細化落實。隻有把事情做起來,才能積蓄力量,應對可能的風險。
她鋪開紙筆,開始勾畫構想……
場所不必大,但需安全明亮,若獨門獨院有可供孩童活動的庭院最好;教具以沙盤、石板、豆粒竹簽為主,再配些簡單的常用字圖卡;課程內容分“識日用字”、“基礎算數”、“歌謠道理”、“衛生習慣”四大塊,讓孩子們從姓名、常見物品、簡單動作學起,再加以百以內加減,簡單計量(升、鬥、尺、寸),實用記賬格式的學習;選用有益童蒙、貼近生活的民間歌謠、節氣農事詩,穿插《弟子規》中淺顯的孝親、友愛、誠信內容等歌謠道理,絕對避開政治、敏感話題。人員嘛不用太多,但至少要有教習一至兩名,雜役一名……還要擬一份給潛在“掛名夫人”們的倡議章程,言辭需懇切且合乎規矩……
嗯,還需要製定如按時到離、愛護公物、互相友愛等簡單的規矩;首期可以招收十至十五名六至十歲赤貧家庭男女孩童,不過需裡正或鄰居作保,確保家境屬實;免束脩,蒙養所提供每日一頓簡單午食(粥、餅、鹹菜);筆墨紙硯也由蒙養會提供,學生隻需穿戴整潔;優秀學童稍長後,可嘗試半日學習、半日參與匠心閣或玩偶作坊簡單勞動,既得實踐,又獲微薄報酬貼補家用。
還可以建立“蒙養基金”,接受小額捐贈,確保長久運行。
寫到這裡,李晚停下筆,揉了揉眉心。油燈的光暈在她臉上跳動,映出她沉思的神情。她知道,想得再好,落實起來纔是關鍵。尤其是“去我化”——她必須徹底隱到幕後,讓柳夫人找的那幾位掛名夫人站到台前。這意味著她要放棄直接教學的機會,也不能經常出現在蒙養會,更不能按照自己前世幼兒園的經驗來設計太多“超前”的內容。
雖有些遺憾,但這是必要的代價。在這個時代,一個農婦若太過“突出”,本身就是一種危險。
“務實、穩妥、持久。”她低聲對自己說,“先活下來,才能慢慢改變。”
夜漸深,油燈爆了一-個燈花。李晚寫完最後一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吹熄了燈。
室內陷入黑暗,隻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院外隱約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已是亥時了。
而在李晚宅院外的夜色中,蟄伏的影三十七,目光如冰,正鎖死在對麵屋頂那個與他已對峙近兩個時辰的黑影上。他的同伴影五十二,此刻正如同真正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沿著複雜的路線,向那黑影可能來時的方向溯源而去。
這一夜,許多人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