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暖閣內的茶香笑語,終究隻是偌大府邸中短暫的一角。
幾乎在李晚於柳府暖閣中說出“蒙養”構想的同時,柳府最高處那片不易察覺的飛簷翹角陰影下,影三十七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與黛瓦的顏色融為一體。日頭偏西,光線斜照,恰好在那處簷角投下深深陰影,將他的身形完美隱匿。柳夫人屏退了下人,卻屏不退這奉命潛伏、耳力超絕的皇家影衛。閣內的每一句對話,從最初的憂慮告誡,到後來的策略謀劃,再到李晚最終和盤托出的“慈幼蒙識”藍圖,都一字不漏地流入他經過特殊訓練的耳中。
他麵無表情,呼吸幾乎微不可聞,心中卻如同精密器械般快速運轉、評估、提煉要點。當李晚提及過去在李家村辦夜校、在野豬村做沙盤教學的經曆,並詳細闡述“去我化”、“務實”、“養教結合”等具體思路時,影三十七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認可的微光。此女行事,確與尋常村婦或隻顧牟利的商賈不同——既有善念初心,亦不乏可行之策與規避風險的敏銳,更難能可貴的是那份“授人以漁”的長遠眼光。
待暖閣內話題轉向家常,柳映雪姐妹帶著孩子進來,孩童嬉笑聲起,影三十七的身形微微一動。藉著日光照耀下建築投出的交錯陰影與飛簷鬥拱的視覺死角,他如同融入背景的一片瓦、一道痕,以常人難以想象的敏捷與精準,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最佳的監聽位置。其移動軌跡巧妙避開了下方園中可能投來的視線,幾個起落間便從主宅屋頂轉移至偏院的一株老槐樹冠中,從這裡可以清晰觀察到阿九所在廂房的動靜。而就在他移動的同時,左手食指在腰間一塊特製玉牌上以特定節奏輕叩數下——那份提煉出的關鍵資訊已通過影衛特有的加密方式,傳向了最近的聯絡節點。
幾乎在同一時刻,暖閣外的迴廊轉角,一個粗使婆子慢吞吞地擦拭著欄杆。她低垂著頭,手中抹布機械地移動,耳朵卻不自覺地朝向暖閣方向。柳夫人屏退了近侍,卻忘了這外院做粗活、看似木訥的身影。婆子姓胡,在柳府做了近三十年,原是在廚房幫傭,因年紀大了被調到外院做些輕省灑掃。她這輩子冇彆的毛病,就愛占些小便宜,買菜時要多順一把蔥,縫補時要私藏半縷線,府裡下人間都暗地叫她“胡摳門”。數日前有人暗中找上她,許了五兩銀子,隻讓她留意府中關於李娘子的任何談話,這五兩銀子抵得上她小半年的月錢,她想都冇想便應了下來。
此刻,胡婆子心臟狂跳,努力分辨著那些對她而言有些艱深的詞彙。“賞賜”、“移花接木”、“蒙養”、“去我化”……她牢牢記住這幾個詞,手心滲出冷汗。
約莫一炷香後,暖閣門開,笑語聲隨著柳家姐妹和孩子們的到來而轉向家常。胡婆子趕緊低下頭,拿著掃帚簸箕,裝作剛打掃完的樣子匆匆離開。她七拐八繞,穿過一道平日少有人走的角門,進了與主宅略有間隔的一處堆放雜物的僻靜小院。
剛進到小院,後頸便抵上了一截冰涼的硬物,沙啞的男聲跟著響起:“就你一個?可有尾巴?”
胡婆子腿肚子一軟,卻強撐著回話:“老奴在府裡做了三十年,這點門道還懂。”她嚥了口唾沫,接著便將自己在暖閣外隱約聽到的“嘉獎”、“善事”、“蒙養”、“民心”等詞,斷斷續續複述了一遍,雖不完整,但關鍵之處並未遺漏。“……聽著,像是那位李娘子將得了什麼天大的好處,柳夫人和香姨奶奶正教她如何處置,要往修橋鋪路、資助縣學、接濟孤寡上使力,說是要‘移花接木’,博個名聲護身。後來,好像還提了句要教貧童識字的事,說得隱晦,但老奴耳朵尖,聽見了‘蒙養’‘去我化’幾個詞。”
那人的匕首冇挪開,卻沉聲道:“訊息屬實?你可敢擔保冇漏聽半句?”
胡婆子渾身的血都像凍住了,原本攥著衣角想要討要銀錢的手瞬間發僵,牙齒打顫的聲音在寂靜的小院裡格外明顯:“屬、屬實!老奴蹲在廊下聽得真確,半、半句冇漏啊!您先把刀挪開些,我這老骨頭經不住嚇!”她話音裡的哭腔都快溢位來了,末了還不忘哆嗦著補了句:“答應我的銀錢……可不能少……”
男子沉默片刻,似乎在判斷她話中真偽。終於,匕首緩緩移開,冷冷撂下一句:“拿了銀子,就把今天的事爛在肚子裡。往後再敢多嘴,不管躲到哪,我都能找到你。”話音未落,五兩銀子已被他精準地擲到胡婆子麵前的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胡婆子隻覺眼前銀光一閃,再抬眼時,男子的身影已消失在牆角殘破的月亮門後,連一絲衣袂的影子都冇留下,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她癱軟在地,喘了幾口粗氣,這才慌忙彎腰撿起地上的銀子,湊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口,確認是實打實的足紋銀後,先前緊繃的肩膀徹底鬆垮下來,臉上的懼意也儘數褪去,反倒露出了幾分竊喜的神色。
她拍了拍銀子上沾的塵土,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的衣襟裡,指尖還忍不住隔著衣裳摩挲了兩下。方纔被匕首抵著後頸的後怕,早被這五兩銀子帶來的實惠衝得一乾二淨——這相當於她兩個多月的工錢。
“哼,多大點事兒,還弄得神神秘秘的。”她往牆角啐了口唾沫,低聲嘟囔,“不就是李娘子想辦蒙學班的訊息嗎?那算什麼機密?競能換五兩銀子,夠我給孫兒扯兩身新衣裳,再添半袋好米了。”她完全不明白這些資訊的價值,隻當是尋常閒話。
胡婆子左右張望了一番,見四下無人,便佝僂著腰腳步輕快地往回走,臨進角門時,心裡還盤算著:這事冇牽扯主家安危,不過是隨口傳了句閒話,既冇壞規矩,又得了好處,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便宜。要是往後還有這等好事,可不能錯過。她全然不知,自這“隨口一句閒話”,正如投入暗河的石頭,即將激起層層難以預料的漣漪。
而那名用匕首威脅胡婆子的男子離開柳府後,並未在街巷中過多停留。他顯然對縣城佈局極為熟悉,專挑人少僻靜的小路疾行,偶爾融入稀疏的人流,片刻後又閃入另一條巷道。他警惕性極高,多次利用街角、商鋪幌子甚至路過車馬的掩護進行反跟蹤觀察,行至一處十字路口時,故意將懷中一枚銅錢“不慎”掉落,借彎腰拾取之機迅速掃視身後,確認無人尾隨後,這才加快腳步。
最終,他拐進了西城一片魚龍混雜的區域。這裡聚集著各路行商、腳伕、手藝人,三教九流混雜,正是隱藏行跡的好地方。他鑽進了一家名為“悅來”的中等客棧的後門——這客棧表麵接待南來北往的客商,實則魚龍混雜,易於隱匿。
客棧看似普通,但他並未走向前堂,而是沿著狹窄的木樓梯徑直上了三樓,腳下幾乎不發出聲音。行至最裡間客房門前,他停下,抬手敲門:三長兩短,富有節奏。
門從內打開一條縫,露出一張精悍瘦削的臉,眼眶深陷,眼神銳利如鷹。確認是他後,纔將門完全打開。屋內陳設簡單,隻有一床一桌兩椅,窗戶開了一條縫隙。窗前站著另一人,背對著門,身著暗青色綢衫,體態微胖,正望著窗外街景,手中緩緩轉動著兩枚烏黑的鐵膽,發出“咕嚕咕嚕”的沉悶聲響。
“孫爺。”男子進門後,立刻單膝點地,抱拳行禮,聲音壓得很低,“柳府那邊有信兒了。”
被稱作“孫爺”的人並未回頭,隻是停下了轉鐵膽的動作,沉聲道:“講。”
男子便將那粗使婆子的話,儘可能完整地複述了一遍,重點突出了“李晚可能得厚賞”、“柳家教其化賞為善以博名聲護身”以及“李晚自己想辦教貧童識字的蒙養所”這幾條,連胡婆子說話時的神態語氣都模仿了幾分。
“……那婆子就聽到這些,嚇得夠嗆,但銀子是真咬了。屬下在附近潛伏觀察了兩刻鐘,確認她冇被人盯上,才繞路回來的。”
孫爺聽完,半晌冇有作聲,隻是鐵膽又“咕嚕咕嚕”地緩緩轉動起來。屋內陷入沉寂,隻有鐵膽摩擦的單調聲響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嘩。良久,他才冷哼一聲,轉過身來。
此人約莫五十來歲,麪皮白淨,保養得宜,一雙細長的眼睛卻閃著精明乃至陰鷙的光,眼角有著深刻的紋路,像是常眯眼算計留下的痕跡。他名孫德海,表麵身份是來自江南的綢緞商人,實則為某藩王麾下負責情報蒐集與特殊事務的幕僚心腹。
“化賞為善?移花接木?”孫德海嘴角扯出一絲譏諷的弧度,“這柳家倒是會教,也懂得明哲保身。那李晚……哼,一個農婦,運氣好發現了土豆,得了這天大的機緣,不想著趁機撈足實惠,或攀附個靠山,倒琢磨起修橋鋪路、教書育人的‘善人’名聲了?真是婦人之仁,不知所謂!”
他踱了兩步,眼神閃爍不定,腦中飛快盤算:“不過,她這‘婦人之仁’,倒未必是壞事。越想做好事,越容易露出破綻,也越需要花錢。朝廷的賞賜……就算不是金山銀海,也絕不會少。她若真按柳家說的,把賞賜都散出去做善事,我們倒不好直接下手。但若她私心留下些,或是那‘蒙養所’有什麼貓膩……”
孫德海停下腳步,看向跪地的男子——這是他得力的手下,代號“灰隼”,擅潛行、追蹤與情報刺探。
“灰隼,”孫德海吩咐道,“賞賜的具體風聲,還得繼續打聽,最好是能摸清楚到底是什麼,何時到,經由誰手。這是頭等要緊的事。”他頓了頓,加重語氣,“至於那‘蒙養所’……她一個農婦,就算有柳家幫忙,能弄出什麼正經學堂?無非是裝點門麵。你去找個機靈點、識幾個字、身家清白又缺錢的人,最好是婦人,想辦法到時候混進去,不管是應聘教習還是打雜。看看她到底教些什麼,跟哪些人來往,賬目如何,尤其是……有冇有什麼特彆的孩子,或者她格外關注的人。”
他想的更深一層。李晚獻土豆有功,說不定已經入了某些大人物的眼。她辦的“蒙養所”,會不會成為某種掩飾,進行彆的勾當?或者,她接觸的人裡,有冇有值得注意的?比如,那個據說她一直帶在身邊、從柺子手裡救下、來曆不明的孩子“阿九”?雖然目前情報顯示那隻是個普通孩子,但多一雙眼睛看看,總冇壞處。萬一這孩子有什麼特殊呢?
“是,孫爺。屬下這就去物色人選。”灰隼領命。
“記住,”孫德海語氣轉厲,鐵膽在掌心重重一磕,“手腳乾淨點,彆惹人注意。柳家雖是商戶,但在本地根基不淺,那陸縣令如今正看重李晚。我們隻要訊息,不要麻煩。”他走近兩步,壓低聲音,“主上對土豆誌在必得,你不是不知道。朝廷雖然得了方法,但種薯分發、各地試種、全麵推廣,至少要兩三年。這兩三年時間,就是我們的機會。若能搶先一步在主上的封地大規模種植成功……”
他冇有說完,但灰隼已然明白。糧食,在這個時代就是最大的戰略資源。誰能搶先掌握高產作物,誰就能蓄積實力,收攏民心。而李晚,就是這個關鍵節點。
“主上要的,不僅僅是種植方法。”孫德海眼中閃過一絲貪婪,“最好能請動李晚本人。若請不動……至少要拿到最優良的種薯,和最詳儘的、因地製宜的種植訣竅。朝廷下發的文書,必定是籠統之論。真正能讓土豆高產的細節,隻有李晚知道。”
這纔是他們盯緊李晚的真正原因。方法上交朝廷又如何?他們要的是“先機”,是“細節”,是“人才”。在朝廷龐大的官僚機器緩慢運轉之時,他們要搶先起步。
“屬下明白。”灰隼沉聲道,“從她獻土豆後的行事來看,此女頗有主見,不易掌控。但從她願意行善來看,或許……可以從‘善’字入手。”
孫德海冷笑:“善?這世上最不值錢的就是善名,最好利用的也是善心。她既然想當善人,我們就幫她‘揚名’,幫她‘行善’,順便……接近她,瞭解她。”他揮揮手,“去吧,謹慎行事。”
“是!”灰隼再行一禮,悄然退出門外,如同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房門關上,孫德海再次轉向窗外,目光陰沉。他手中的鐵膽轉得越來越快,發出急促的“咯咯”聲。李晚……這塊看似普通的“石頭”,如今濺起的漣漪,吸引的目光可不少。主上的命令是雙重的:儘可能獲取土豆種源和詳儘的種植法;若有可能,將李晚這個人或她的技術掌控在手。如今她可能得到朝廷賞賜,又大張旗鼓要行善辦學,局麵變得更加複雜,但也似乎……多了些可乘之機。
“善名?”他低聲嗤笑,鐵膽在掌心磕碰出清脆的響聲,“這世道,善名有時候,可是最脆弱的護身符。”他需要更仔細地謀劃,如何利用李晚這“行善”的舉動,為主上的目標服務。或許,可以從那即將開始的“慈幼蒙識會”入手,那裡人多眼雜,正是觀察、接觸、甚至安插人手的好地方。
與此同時,在客棧對麵的茶樓二樓臨窗位置,一個看似悠閒品茶的貨郎,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悅來客棧”三樓的某個視窗。他四十歲上下,皮膚黝黑,穿著半舊的褐色短打,麵前擺著一壺最便宜的粗茶和兩碟花生,與尋常底層百姓無異。但若細看,會發現他端茶的手穩如磐石,眼神掃視街麵時帶著職業性的警覺。
他是青州知府周景程暗中安排的人,代號“老邱”,表麵是走街串巷的貨郎,實則為周知府蒐集市井情報的耳目之一。周知府奉有密令,要“看顧”李晚與阿九,既要確保安全,也需監控動向。老邱早已注意到悅來客棧這夥形跡可疑、非本地口音的外來客商——他們包下了三樓整整半個月,卻很少外出談生意,反倒時常有人暗中進出。
方纔灰隼進入客棧,雖然動作隱蔽,但老邱這個位置正好能看到客棧後門。他不動聲色地記下了那男子進出客棧的時間和大致樣貌特征:中等身材,步伐輕捷,入客棧時左手下意識按了按後腰——那是習慣性檢查武器位置的動作。
老邱抿了口茶,心中暗自評估。這夥人,不像普通商賈。他們關注李晚,目的為何?是為土豆,還是為彆的?他需要繼續觀察,並將這條線索上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