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正,宴席正式開始。
一道道精心烹製的菜肴由仆婦們魚貫送入。每桌先上四冷盤:鹵三拚(鹵豬耳朵、豬尾巴、豬舌頭)、酸辣蘿蔔,蒜泥韭菜、鹽水鴨,用精緻的青瓷小碟盛放,紅綠黃白,色彩悅目。
接著是熱菜。悅香樓的招牌烤鴨被片成整齊的薄片,配以從酒樓帶來的特製甜麪醬、蔥絲、黃瓜條與薄餅,由專人到各桌現場演示捲餅之法。那鴨皮酥脆、鴨肉嫩滑、油脂豐潤卻不膩口,引得眾人交口稱讚。
隨後登場的是悅香樓另一大特色——“綠葉宴”。這並非簡單地用樹葉盛菜,而是一種極具巧思的宴席呈現方式。仆婦們將編製精巧、邊緣滾了細藤的圓形簸箕端上桌,簸箕底部鋪著洗淨擦乾的翠綠芭蕉葉,碧色為底,清新自然。芭蕉葉上,分門彆類、錯落有致地擺放著七八樣小份菜肴:清炒時蔬、素炒芭蕉芯、鹹鴨蛋、蒜蓉粉絲蒸蝦仁、手撕雞、涼拌木耳……紅黃白綠,色彩繽紛。簸箕正中央,還用白蘿蔔精心雕刻了一隻憨態可掬的小兔子或一隻展翅欲飛的小鳥,作為點綴,更添野趣與巧思。旁邊還會放置一個帶蓋的小陶罐,裡麵是溫熱的菌菇湯。整份“綠葉宴”端上桌,猶如一件藝術品,讓見慣了普通盤碟盛裝的賓客們眼前一亮,嘖嘖稱奇。
而“綠葉宴”中最受矚目的,當屬那兩道“包燒五花肉”和“包燒豆腐”——將醃製好的五花肉和豆腐,用芭蕉葉或緊緊包裹,再用細竹篾捆紮,放入炭火或特製烤爐中烤製。上桌時,帶著焦香的葉片包裹被剪開,瞬間香氣四溢,內裡的食材鮮嫩多汁,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原汁原味,是這道宴席的靈魂菜品。
(本故事處於架空年代,劇情需要,未能真正呈現雲南德宏景頗族綠葉宴的精髓,請各位讀者諒解)
李家村的祕製臘味拚盤更是贏得滿堂彩。臘肉切得薄如紙片,透光可見細膩的紋理,蒸得油亮剔透;臘腸紅白相間,鹹香中帶著淡淡的酒香與果木熏香。拚盤旁配了蒜片與醋碟,解膩提鮮,確是下酒佳品。
隨後上的粉蒸肉軟糯入味,肥而不膩;筍菇燒肉選用春筍與新鮮香菇,肉香與山珍的鮮味完美融合;糟香鱸魚肉質細嫩,帶著淡淡的酒糟香氣,回味悠長。每一道菜都彰顯著主人的用心與獨特的資源——許多食材直接來自李晚的田莊與窪地,新鮮程度非市售可比。
席間,李晚穿梭於各桌敬酒致謝。她手持小巧的青瓷酒盅,步履從容,言談熨帖。
行至張掌櫃一家這桌時,李晚舉杯:“張伯父,張伯母,寶珠妹妹,多謝你們賞光。”
張掌櫃笑容滿麵地舉杯回敬:“李娘子太客氣了。寧哥兒在商行勤勉踏實,常跟我們提起你這位妹妹,說你有勇有謀,持家有方。寶珠在家也冇少唸叨她晚姐姐呢!今日一見,果真是名不虛傳。寧哥兒能得你這樣的妹妹,是他的福氣,我們寶珠將來也能跟著多學學。”
張寶珠在一旁微微臉紅,卻也落落大方地向李晚舉杯:“晚兒姐姐,我以茶代酒,敬你。”
“寶珠妹妹過謙了,你蕙質蘭心,我二哥能與你定親,纔是他的福氣。”李晚含笑飲儘,言辭間給足了未來二嫂體麵。
行至街坊鄰居這一桌時,氣氛尤為熱鬨。起初大家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美食吸引。
“這烤鴨果然名不虛傳!”錢掌櫃卷著鴨餅,吃得滿意,“我在府城也吃過所謂名店,都不及這個!”
孫先生則對“綠葉宴”讚歎不已:“妙哉!這‘綠葉宴’不僅菜色清爽,這擺盤的心思更是巧妙。芭蕉葉襯底,蘿蔔雕花點睛,尤其是這‘包燒’,打開時香氣撲鼻,食材本味儘在其中,實在是雅俗共賞的佳品!”
吳掌櫃的妻子則對臘味讚不絕口:“這臘肉醃得真好,鹹淡適中,香氣足。李娘子,這方子可能外傳?”
李晚含笑應道:“嬸子喜歡,回頭我讓廚房包一些給您帶回去。方子是祖傳的,倒不是吝嗇,隻是各家口味不同,怕貿然給了反而糟蹋。”
正說話間,坐在角落一位約莫四十來歲、麵容和善的婦人——她是巷尾開繡坊的周娘子,放下筷子,笑著看向李晚,語氣純然是拉家常式的疑惑:
“李娘子,你這席麵辦得這樣好,人也周到,真是能乾。隻是……怎地不見你家夫君沈官人出來一同待客呀?可是在裡頭忙著?”
這話問得自然,席間說笑的聲音頓時小了些,好幾道目光好奇地投向李晚。確實,李家搬來這幾日,進出都是女眷、夥計、護衛,從未見過男主人露麵。尋常人家喬遷這等大事,男主人豈有不露麵之理?
李晚聞言,臉上的笑容未變,眼神依舊溫煦,正待開口,恰在此時,馬六媳婦端著一大盤剛出鍋、熱氣騰騰的八寶飯過來上菜。
馬六媳婦手腳麻利地將青花瓷盤穩穩放在桌子中央,彷彿冇聽見剛纔的問話,隻是笑嗬嗬地招呼:“各位街坊嚐嚐這八寶飯,用的是上等糯米,裡麵摻了紅棗、蓮子、核桃、葡萄乾,用野豬村產的蜂蜜調的味,甜而不膩!”
她嗓門敞亮,語氣熱絡,一下子把眾人的注意力又拉回美食上。
待大家紛紛下箸品嚐,她纔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轉向周娘子,臉上帶著莊稼人樸實的笑容,語氣平常得像在聊天氣:
“這位嬸子是問我們家少爺啊?嗐,不巧,少爺他年前被一位路過的高人看中了,說是有習武的天分,根骨好,非要收去做關門弟子,帶到北邊什麼山裡去學藝了。我們老爺和夫人起初捨不得,可那位高人本事大,說得也在理,少爺自己也一心嚮往,說是學好本事將來也能更好地護著家裡、做點大事。這不,年前就跟著師傅走了。”
她頓了頓,偷偷瞄了李晚一眼,壓低了些聲音,帶著幾分感慨:“少奶奶當時還捨不得哭了呢,可想著是少爺的前程,也就放他去了。臨走前少爺千叮萬囑,讓我們這些老傢夥好生幫著少奶奶,等他學成歸來,再好好報答。”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解釋了男主人的去向(學藝),點明瞭原因(被高人看中、有前程),還暗示了時間(年前走的,非近期突然消失),更巧妙地帶出了李晚的“不捨”與“深明大義”,以及沈安和對家庭的牽掛。語氣懇切自然,完全是一副為自家少爺有出息而驕傲、又為主母不易而感慨的模樣。
李晚適時地垂下眼簾,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思念與欣慰的複雜神色,輕輕歎了口氣,低聲道:“嬸子……”
馬六媳婦立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瞧我,多嘴了!少奶奶莫怪,莫怪。這不想著少爺有出息,替少爺和少奶奶高興嘛!”她轉向街坊們,笑道:“各位吃好喝好,少爺雖不在家,但我們少奶奶能乾,又有我們這些老傢夥幫襯著,定能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絕不叫街坊們看笑話!”
這番話下來,街坊們的好奇心不僅得到瞭解答,還生出幾分理解和同情。原來男主人是外出學本事去了,這是好事啊!再看李晚年紀輕輕就要操持這麼大一個家,應對這麼多人情往來,還能把日子過得這般體麵,真是不容易,頓時又多了幾分敬佩。
“原來如此!沈官人這是遇到機緣了,好事啊!”錢掌櫃率先道。
孫先生撚鬚點頭:“古人雲‘讀萬卷書,行萬裡路’,習武之人遊學四方也是正理。李娘子持家有方,沈官人進取有為,沈家未來可期。”
周娘子也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哎呀,是我多嘴了,李娘子莫怪。沈官人有這等造化,將來必定大有出息,李娘子你就等著享福吧!”
李晚抬起眼,眼中那絲惆悵已化為溫和的堅毅,她舉了舉手中的酒盅,聲音清晰而柔和:“多謝各位街坊體諒。夫君立誌進取,我在家中自然要替他守好這份家業,讓他無後顧之憂。今日各位能來,便是給我們沈家麵子,李晚感激不儘。請。”
她將杯中清酒一飲而儘,姿態磊落。眾人紛紛舉杯迴應,方纔那一絲微妙的好奇與猜測,在這杯酒中悄然化去,隻剩下對這位年輕主母的讚賞與對沈家未來的祝福。
馬六媳婦悄悄退下,與不遠處正在安排事務的王琨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這個由李晚事先略微提點、由周氏這個“老實本分家仆”自然發揮的應對,完美地化解了一場可能引起不必要窺探的小小風波。
宴席持續了一個多時辰。期間,柳夫人、柳香與陸明遠夫婦回憶起兒時趣事,又說了說各自的近況——柳夫人、柳香姐妹與陸明遠自小相識,後來柳家經商、陸家科舉入仕,雖道路不同,但情誼未改。之前柳香與因夫君納妾,一怒之下離開府城回到雨花縣,正是因為有這些家人和好友,纔給了她對抗的底氣。而也正因為回雨花縣開了怡繡坊,才遇到了當時剛穿來不久,跟孃親到繡坊賣繡品的李晚。當時的李晚看到繡坊的絹花,便起了用碎布頭做絹花的念頭,從繡坊拿了不少的碎布頭,開始做絹花、玩偶……一來二去兩人成了萬年交,柳香也在李晚的影響下幡然醒悟,回到府城,救下了被餓的奄奄一息的兒子齊明,重新奪回了管家權。
“明遠哥還記得嗎?你十歲那年偷摘我家石榴,從牆上摔下來,還是我去叫的人。”柳香笑道。
陸明遠難得露出幾分窘態:“齊夫人怎還記得這些陳年舊事?倒是你,為了隻風箏爬樹,把裙子掛破了,回去被柳伯父罰抄了三遍《女誡》。”
柳夫人掩口輕笑:“你們兩個呀,小時候就冇少讓長輩操心。”
“香兒妹妹,聽柳姐姐說,你回府城後,可是了不得,不僅拿回了管家權,還又開了匠心閣……”林婉清讚賞的說道。她雖然不讚同,但內心十分佩服柳香敢愛敢恨、拿得起放得下的性子。
“說起匠心閣,那還得從晚丫頭當初陪著傑哥兒他們到府城考試說起……”
這些童年趣事和在席間娓娓道來,既不過分隨意失禮,又讓眾人明白了他們之間深厚的情誼。張掌櫃、錢掌櫃等商人暗自心驚——原來柳府和齊府與官府的關係如此根深蒂固;李有田等長輩則欣慰於晚丫頭竟有這樣的人脈;鄰裡們更是對這位新鄰居刮目相看。
申時初(下午三點),賓客開始陸續告辭。
李晚與沈母、沈婷在門口送客。每位離開的客人都收到一份精緻的伴手禮:印有“沈府喬遷之喜”字樣的青色紙袋中,裝著一罐野豬村藕粉、兩包李晚特調的花草茶,以及一枚琳琅閣出品的精巧木雕生肖掛件——根據各人生肖定製,雖不貴重,卻足見用心。
陸明遠夫婦最後離開。臨行前,陸明遠對李晚溫言道:“李娘子,你獻上的土豆,已由府衙具文上報。朝廷重農,你這般貢獻,必有嘉獎。近日莫要遠行,靜候佳音即可。”
李晚心中一凜,鄭重行禮:“民婦謹記,多謝大人提點。”
林婉清拉著李晚的手,柔聲道:“晚丫頭,以後常來府裡坐坐。我那兒新得了些花種,你來看看有冇有喜歡的。”
“一定去叨擾夫人。”李晚含笑應下。
柳香與柳夫人則多留了片刻。柳香將李晚帶到一旁,低聲道:“陸大人既已提醒,我便不多說了。隻是你需知道,此番嘉獎恐不限於金銀。你如今根基尚淺,驟然得譽未必全然是福。香姨在府城,若有需要,隨時遞信來。”
“香姨放心,晚兒明白。”李晚心中溫暖。柳香這話,是真正把她當自家晚輩護著了。
送走所有賓客,夕陽已西斜。金色的餘暉灑滿院落,將白日裡的喧囂漸漸撫平。仆從們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殘局,杯盤碰撞聲、灑掃聲、低聲交談聲交織,卻不再有宴席時的熱鬨,反而透出一種忙碌後的寧靜。
李晚獨自站在二進院的石榴樹下,看著枝頭新發的嫩芽,長長舒了一口氣。今日這場宴席,比她預想中順利。陸縣令的提醒,柳香的叮囑,街坊的認可,親人的欣慰,交織成一張無形卻堅實的網,將沈家在這座縣城裡的根基,牢牢固定。
“東家,喝口茶吧。”石靜不知何時來到身側,遞上一杯溫熱的紅棗茶。
李晚接過,輕啜一口,甜暖入喉。她望向北方的天空,暮色漸濃,星辰將起。
安和,你在軍中可好?我們的新家,今日來了很多客人,很熱鬨。你在遠方,也要一切安好。
新的篇章,已經開始了。而她,已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