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薄霧,榆林巷的青石板路泛著濕潤的光澤。沈家新宅的黑漆大門在朝陽映照下顯得格外莊重,門楣雖未懸掛顯赫匾額,但那精心打磨的木質紋理與規整的門釘排列,無聲訴說著主人的品味與實力。
院內早已熱鬨非凡。臨時搭建的灶台設在二進院東側的抄手遊廊下,既方便取水,又不乾擾正院的待客。李晚的表弟、如今已是悅香樓得力幫廚的狗蛋正站在灶前,手裡鐵鍋翻飛,火舌在鍋底歡快跳躍。鍋中翻炒的是昨日楊柳莊王莊頭專程送來的時鮮菜蔬——嫩綠的菜心在熱油中滋滋作響,特有的清冽香氣與豬油醇厚的氣息交織彌散。
專為今日宴席搭建的烤爐設在院子東南角,炭火正旺。兩隻肥鴨在鐵架上緩緩轉動,金黃色的表皮漸漸泛起油亮光澤,滴滴油脂落入炭火,激起陣陣帶著焦香的煙霧。葉宇航——李晚的表哥、悅香樓專職烤鴨師傅,已在旁邊案板前就位。他左手穩穩托住剛出爐的烤鴨,右手持一柄薄如柳葉的片鴨刀,手腕輕抖間,一片片薄厚均勻、皮肉相連的鴨肉便如金色羽毛般翩然落下,在青花瓷盤中自然鋪成綻放的花朵形狀。一旁的小桌上,整齊擺放著從悅香樓帶來的特製甜麪醬、蔥絲、黃瓜條和薄餅,這些醬料和配菜都是李奇今日一早從酒樓直接調配好運來的,確保口味正宗。
馬六媳婦和孫婆子在一旁的配菜案前忙碌。馬六媳婦手下刀工利落,切著各種宴席需要的配菜;孫婆子則仔細檢查著待會兒盛放菜肴的竹編小容器是否乾淨齊整。李奇穿梭於各個灶台之間,時而指點狗蛋火候:“炒蔬菜時火候要猛,但要快速起鍋,才能保持鮮嫩”;時而提醒馬六媳婦:“嬸子,‘綠葉宴’簸箕上的菜要擺得疏密有致,看著才清爽”。
前院正廳裡,青竹、秋葉兩個新進的小丫頭,在周樁子媳婦的耐心指導下,正小心翼翼地將擦拭得光可鑒人的青瓷碗碟按席位擺放。每套餐具間的距離都用專門的竹尺量過,確保整齊劃一。大丫帶著二丫負責照看小寶,三歲的小男孩正是好奇好動的年紀,兩個姐姐便輪流牽著他的手,在安全的範圍內讓他看個新鮮,偶爾也幫著傳遞些輕巧物件。
木墩今日格外精神。一身新做的靛藍細布短衫,腰繫深色腰帶,頭髮梳得整齊,跟在管家王琨身後亦步亦趨。王琨每迎一位客人,他便留心觀察如何行禮、如何引路、如何回話,小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嚴肅認真。王琨不時低聲提點:“木墩,記住,引客時需側身半步,既顯恭敬又不擋路”;“回話時要看著對方鼻梁處,不可直視亦不可低頭”。
石磊與另一名護衛趙武則分守要處。石磊隱在影壁後的廊柱旁,既能觀察大門動靜,又不顯突兀;趙武守在垂花門內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往來人群。二人雖未明言,但都深知今日宴席非同尋常,安保須得萬無一失。
沈福換上了一身深褐色杭綢直裰——這是李晚特意為他置辦的,料子舒適卻不張揚。他揹著手在院中緩步巡視,目光掃過每一處細節:牆角是否整潔,燈籠掛得是否牢固,通道有無障礙。偶爾看見哪個下人動作稍有懈怠,他隻輕輕咳一聲,對方便立即警醒。多年護衛生涯養成的習慣,讓他在任何場合都能本能地關注安全與秩序。
沈母與李晚、沈婷此刻正在正房西次間內做最後確認。沈母今日穿了件絳紫色纏枝蓮紋的褙子,頭髮梳成端莊的圓髻,插一支白玉簪,通身氣度溫婉沉靜。她指著攤在桌上的賓客名單與座位圖,細細交代:“晚兒,縣令夫婦的座位需靠上但不宜正中,以示尊敬又不過分僭越;柳夫人與雪兒可安排相鄰,她們母女情深,坐在一起說話方便。”
李晚今日著了一身海棠紅繡折枝玉蘭的交領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發間隻簪了一對珍珠髮釵並幾朵小巧的絨花,既喜慶又不失雅緻。她仔細聽著婆婆的指點,不時點頭:“娘說的是。林夫人喜靜,座位安排在東側,那邊靠窗通風,又遠離灶間喧鬨。”
沈婷穿著鵝黃色衣裙,站在母親身側認真聆聽。她雖年紀尚小,但自哥哥從軍、嫂子持家以來,也漸漸明白了許多事理,知道今日宴席對沈家意義重大。
“娘,有您在,我心裡踏實多了。”李晚挽著沈母的手臂,聲音裡透著依賴與感激。
沈母拍拍她的手,笑容溫婉如春日的暖陽:“娘也就是動動嘴皮子,裡外操持還不都是你?安和有福,娶了你這麼能乾的媳婦。”話雖如此,她眼底的欣慰與驕傲卻掩飾不住。
辰時末(上午九點),賓客開始陸續登門。
最先抵達的自然是李晚的孃家人。李老頭與老伴李老太打頭,李晚的父母李有田、李母緊隨其後,二叔李有才、二嬸張氏帶著女兒李花,一大家子浩浩蕩蕩進了巷子。外公外婆,大舅舅葉承蕭夫婦,姑姑張嬌嬌與姑父王大河等人也相繼到來。
“爺爺、奶奶,外公、外婆,路上辛苦了,快請進。”李晚早在門口等候,見長輩們到來,連忙上前攙扶。
李老頭站在門前仔細打量了一番宅院,花白的鬍子抖了抖,連聲道:“好,好宅子!晚丫頭有出息!”
李花挽著母親的手臂,眼中滿是羨慕與嚮往:“娘,大姐這宅子真氣派!我以後也要像大姐一樣在城裡安家!”張氏嗔怪地輕拍女兒:“那你可得跟你大姐好好學學本事。”
眾人被引至內院。廊下早已備好桌椅,溫熱的紅棗桂圓茶、精巧的豌豆黃、芝麻酥等茶點一一奉上。含煙抱著女兒念芷,正看著阿九和李家長孫念安在地上玩積木。見長輩們進來,她忙起身問好,又招呼孩子們:“念安,阿九,快叫太爺爺、太奶奶。”
一時間,內院裡充滿了久違的歡聲笑語。李母拉著女兒的手,眼眶微紅:“晚兒,看到你把日子過得這麼好,娘就放心了。”
約莫兩刻鐘後,二哥李寧的未來嶽家——南北商行的張掌櫃攜夫人陳氏、女兒張寶珠到了。張掌櫃年約四旬,麵容清臒,雙目有神,一看便是精明乾練之人。張寶珠今日穿了身水粉色繡折枝梅的褙子,發間簪了支珍珠步搖,舉止端莊又不失少女的靈動。她與李寧站在一起,一個溫文爾雅,一個落落大方,確是般配。
張掌櫃在門前略作駐足,目光掃過門庭規製、簷角裝飾,又看了看往來仆從的舉止,心中暗自點頭。待見到迎出來的李晚,他笑容真切了幾分:“李娘子,恭喜喬遷之喜。寧哥兒常說起你這位妹妹,今日一見,果然不凡。”
“張伯父過譽了,快請裡麵坐。”李晚從容回禮,將三人引至內院與李家人相見。兩家長輩寒暄,年輕人互相見禮,氣氛融洽和諧。
巳時初(上午九點多),榆林巷的鄰居們開始陸續上門。左邊住的是一位姓錢的布莊老闆,帶著夫人和兩個半大孩子;右邊是位姓孫的學堂先生,與夫人同來;對麵則是開雜貨鋪的吳掌櫃夫婦。眾人提著各色賀禮——有自家做的糕點,有店鋪裡的時新料子,也有包裝精緻的文房用品,雖不貴重,卻都是心意。
李晚與沈母在垂花門內迎客,王琨帶著木墩在門口接引。鄰裡相見,自然少不了一番客套寒暄。
“沈太太,李娘子,恭喜恭喜!早就聽說有新鄰居要搬來,今日總算得見。”錢掌櫃笑容滿麵。
“以後就是鄰居了,還望多多關照。”李晚含笑迴應,又讓青竹奉上備好的回禮——每戶一份野豬村產的藕粉並兩包花草茶,“一點自家產的心意,不成敬意。”
鄰裡們見主家如此周全,心中好感更增。更有人暗自觀察,見沈家仆從進退有度,庭院整潔有序,又聽聞與縣令家有往來,對這新鄰居的評價不由又高了幾分。
巳時三刻(上午十點多),柳映雪與夫婿趙逸風到了。趙逸風抱著半歲的兒子趙承煜,柳映雪一手輕扶夫君手臂,一手提著裙襬,夫婦二人並肩而來,恩愛模樣羨煞旁人。
“晚兒!”柳映雪一見李晚便鬆開丈夫的手,快步上前拉住她,“讓我好好看看這新宅子!”她今日穿了身湖藍色縷金百蝶穿花襦裙,髮髻上簪著李晚所贈的那支蝴蝶釵,整個人明豔照人。
李晚笑著引他們入內院:“雪兒今日真好看,承煜也長胖了呢。”她輕輕逗弄著趙逸風懷中的嬰兒,小傢夥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柳映雪環顧院落,壓低聲音道:“晚兒,這一回,你是真真正正在縣城站穩腳跟了。看到你這樣,姐姐真為你高興。”
“若非雪兒平日多番照拂提點,我哪裡能有今日?”李晚這話說得真心。她到這個世界賺到的第一桶金正是柳映雪給她帶來的,也是柳映雪帶她認識了貴人柳香,帶她融入這裡的圈子,介紹人脈,這份情誼她銘記在心。
午時將至,大部分賓客已到齊,宴席即將開始。院中笑語喧闐,灶間香氣越發濃鬱,仆從來往穿梭做著最後準備。
就在此時,門房老張頭急匆匆穿過庭院,臉上既激動又緊張,湊到王琨耳邊低語幾句。王琨麵色一正,立即快步走向正與柳映雪說話的李晚。
“東家,”王琨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有力,“縣令陸大人和夫人的車駕已到巷口。”
李晚心領神會,向身旁的沈母和沈婷微微頷首,又朝不遠處的沈福遞了個眼神。一家人在瞬間完成了無聲的交流,隨即整理儀容,由李晚領頭,沈福沈母稍後,沈婷跟隨,在眾賓客漸漸安靜下來的注視中,從容而鄭重地走向大門。
剛至垂花門,便見縣令陸明遠一身天青色常服,頭戴方巾,儒雅溫文中自有一股官威;其夫人林婉清則身著淡藕荷色繡蘭草紋襦裙,外罩月白比甲,髮髻簡潔,隻簪一支碧玉簪並兩朵珠花,氣質清雅如空穀幽蘭。夫婦二人相攜而入,步履從容。
“民婦(草民)參見縣令大人、夫人。”李晚領著家人慾行大禮。
陸明遠虛扶一下,笑容和煦如春風:“今日是李娘子喬遷之喜,本官與夫人亦是賓客,不必多禮。貿然來訪,還望主家勿怪。”
林婉清已上前一步,親自扶起李晚,嗔道:“晚丫頭,跟我還這般客氣?”她轉而對沈母笑道:“沈夫人,您這媳婦可是能乾得很,把我們雨花縣的女兒家都比下去了。”
一聲“晚丫頭”,一句親昵的嗔怪,瞬間拉近了距離,也讓在場眾人明白了李晚在縣令夫人心中的分量。原本因父母官到來而略顯拘謹的氣氛,頓時緩和了許多。
李晚將貴客引至上座——安排在正廳東側首位,既尊貴又不居正中。李有田、李有才、沈福等人陪坐一旁。陸明遠與李有田兄弟聊起春耕與土豆推廣之事,言語間頗為關切;沈福與葉承蕭偶爾插話,談及邊地農事與中原差異,竟也頗有見地。林婉清則與沈母、王氏、張氏等女眷說起家常,從衣裳首飾到養生之道,言談親切自然,毫無官家夫人的架子。
然而今日的驚喜,似乎註定要層層遞進。
陸縣令夫婦落座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門外再次傳來通傳聲。這一次,連素來沉穩的王琨聲音裡都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震顫:
“東家,柳夫人、府城齊大夫人到——!”
通傳聲落下,廳堂內有一瞬的寂靜。眾人還未及反應,卻見上座處,縣令陸明遠與夫人林婉清相視一笑,臉上竟不約而同地露出了真切而期待的笑容,那笑容裡透著熟稔與親切。
李晚心中震動。她確實給齊府去了帖子,但想著府城路遠,香姨身為齊府當家主母事務繁忙,能收到回禮已屬不易,萬萬冇想到她會親自前來!
她連忙起身,正欲告罪出門相迎,陸明遠卻已從容站起,溫言道:“既是齊夫人與柳夫人蒞臨,本官與內子理當同迎。”說罷,竟與林婉清一同離席。
這一幕,讓滿堂賓客皆驚!父母官竟然要親自出迎一位商賈夫人?
李晚不敢怠慢,連忙在前引路。陸明遠夫婦隨後,沈福沈母、李有田兄弟及一眾核心家人也跟隨在後。這浩浩蕩蕩又鄭重無比的迎接陣仗,讓所有賓客都不由自主屏息凝神,目光齊齊望向門口。
垂花門外,兩位衣著華貴、氣度雍容的夫人剛在丫鬟攙扶下站定。為首那位年約三旬,身著絳紫色織金纏枝牡丹紋褙子,頭戴赤金點翠步搖,麵容明豔,眉眼間既有商賈之家的精明乾練,又不失世家女子的從容氣度——正是府城齊府大夫人柳香。她身旁略後半步的,是身著湖藍色繡纏枝蓮紋褙子的柳夫人,柳映雪之母,雖年長幾歲,但保養得宜,儀態嫻雅。
“香姨!”李晚又驚又喜,快步上前扶住柳香的手臂,“您怎麼親自來了?路途遙遠,這……”
柳香笑著拍拍她的手,目光慈愛地掃過院落和迎出來的人群,聲音溫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這丫頭,你在縣城安家,這麼大的喜事,香姨怎能不來看看?再說,我也好久冇來雨花縣了,這次正好看看堂姐和雪兒她們。”
說話間,她抬眼看見李晚身後並肩而來的陸明遠夫婦,臉上頓時綻開明朗的笑容。然而在雙方接近至行禮距離時,柳香與柳夫人卻極有分寸地停下腳步。柳香率先收斂了過於隨意的笑意,麵容轉為端莊,領著柳夫人,向著陸明遠的方向,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標準的福禮:
“民婦柳香(柳氏),見過縣令大人、夫人。恭賀大人夫人安康。”
姿態恭敬,禮儀周全,絲毫不因舊識而怠慢官身。
陸明遠抬手虛扶,笑容溫暖:“齊夫人、柳夫人,快快請起。今日是在李娘子家做客,不必如此多禮。你們能來,真乃喜上加喜。”
林婉清已快步上前,親手扶起柳香,嗔道:“香兒妹妹,你我之間還需這些虛禮麼?幾年不見,妹妹風采更勝往昔。”語氣親昵,瞬間沖淡了方纔的官方禮儀,顯露出私交甚篤的真情。
柳香就著她的手起身,這才恢複了之前的親切笑容,先對李晚點了點頭,纔回握林婉清的手:“林姐姐也是,愈發有大家夫人的氣度了。我們路上稍耽擱了些,緊趕慢趕,總算冇錯過晚丫頭的喜酒。”她說話間,目光掃過陸明遠,含笑頷首:“明遠哥如今是一方父母,為民操勞,氣度愈發沉凝了。”
一聲“明遠哥”,讓在場明眼人頓時恍然——原來不僅是官商之交,更是舊識故交!
“齊夫人過獎。”陸明遠笑容溫和,轉而看向柳夫人,“柳家姐姐也好,許久不見。”
柳夫人忙又欠身回禮,儀態嫻雅:“托大人洪福,一切都好。今日能見到大人與夫人,妾身不勝欣喜。”
這時,柳映雪已欣喜地迎了上來:“香姨!娘!”柳香笑著攬過她,仔細端詳:“雪兒做了母親,愈發溫婉了。”又對李晚道:“晚兒,還不快引我們進去?彆讓各位賓客久等。”
一行人重新入內。柳香與柳夫人被引至與縣令夫婦相鄰的上座——這個安排既顯尊重,又因有柳映雪母女在旁相陪而不顯突兀。四位身份尊貴的客人相鄰而坐,言談間流露出的熟稔與親厚,深深震撼了在場所有人。
這已遠非普通的官商關係或合作情誼,而是根植於歲月、跨越了階層的世交之誼。李晚能將這樣的人物請來,且明顯被其視為親近晚輩,她在眾人心中的分量,無形中又重了何止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