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見雙方見過禮,便走到田頭高處,聲音洪亮地宣佈:“落霞村土豆試種,今日正式開始!望此祥瑞紮根我雨花縣沃土,今春末夏初喜獲豐收,造福鄉梓!”
隨著陸明遠話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晚身上。
李晚冇有立刻拿起種塊給村民講解種植方法,而是走到一道起好的田壟前,仔細檢查壟體的高度、寬度:高約25公分,壟寬約60公分,一眼望去就是妥妥的“龜背壟”。李晚心裡暗暗點頭,看來她那日所強調的種植要點,村民們都記住了。隨後,她又用手抓了一把壟頂的濕土捏成一團,輕輕拋向空中(約25公分高),泥團落下,砸在壟上自動散開……
緊實度也不錯,李晚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她拿起一個芽眼飽滿、經過催芽的土豆種塊,麵向圍攏過來的落霞村村民,聲音清晰地說道:
“各位鄉親,今日這地壟起得很好!咱們種土豆,就是要種在這樣的地壟上。這樣的地壟排水好,土層鬆軟,種下去的土豆才能快速紮根,以後結的薯塊個頭才大,而且還方便日後培土。”她先肯定了大家的準備工作,並簡單解釋了起壟的原因,讓村民們明白為何要這麼做,而不僅僅是機械執行她講的方法。
“大家看,這種塊是之前大家就催好了芽的,像這樣的叫‘壯芽’,是好苗子。下地前咱們要再檢查一遍,把那些腐爛的,芽弱的提前就給剔除了。”她展示了一下手中健壯的種塊,“為何?因為那樣的種薯不及時剔除會影響土豆的成活率……就是……會影響咱們今後的收成,大家可不能因小失大。都記住了嗎?”見村民們點頭,李晚接著說道:“現在,咱們就可以直接開始下種了。大家仔細看……”
她拿起一根特製的點種棍,又用一根大約25公分長的棍子放在壟麵上確定株距,按照一定的株距在壟麵上刨出一個個小坑,動作麻利,深淺一致。“坑不用太深,大概這樣,能埋住種塊,再覆上一指到兩指的土就行。每個坑裡,放一塊種塊。”她小心地將手中的種塊芽眼朝上放入坑中。
“記住,芽要朝上!這樣苗才能順利鑽出來。”她強調了這個關鍵點,然後用手將旁邊的細土扒拉進坑,覆蓋住種塊,並輕輕用手壓實,“蓋土時要輕,壓實是為了讓種塊和土壤貼緊,利於吸水發芽,但彆壓得太死,不然芽頂不出來。”
她一邊說,一邊連續操作了幾穴,動作流暢自然,如同做了千百遍一般。隨後,她直起身,對村民們說:“大家都看清楚了嗎?株距、深度、芽朝上、輕覆土。就按這個法子,兩人一組,一個刨坑,一個下種蓋土,輪流著來,這樣做既快又不累。大家先試著種一小段,我和幾位老把式在旁邊看著,有啥不對的,立馬告訴你們。”
村民們早已躍躍欲試,聞言立刻行動起來,按照李晚演示的方法,兩人一組,開始在田壟上認真操作起來。李晚則和陸明遠帶來的老農官一起,走入田間,巡視指導,及時糾正一些村民在株距把握、覆土厚度上的偏差。
秦安站在田埂上,默默觀察著這一切。他注意到,李晚的教學並非照本宣科,而是緊密結合現場實際,語言通俗,要點突出,尤其善於調動村民的動手積極性。她的每一個指令、每一個示範動作,都顯得那麼篤定和熟練,這絕非一朝一夕能練就,必然是經過了反覆的實踐和總結。(他不知道的是,其實這一切都是李晚前世在幼兒園裡和孩子們一起在種植角裡練出來的)看著她穿梭在田壟間,耐心地為村民講解、糾正的身影,秦安眼中欣賞之色愈濃。
待大部分村民都熟練掌握了操作要領,種植速度明顯加快後,秦安才尋了個合適的時機,走到正在檢視一位老農下種深度的李晚身邊,語氣誠懇地低聲請教:
“李娘子,秦某觀這種植,似乎與播種稻麥大有不同。將其種於壟上,除了方纔娘子所說的排水、鬆土之利外,是否還有其他考量?比如,日後是否還需如種薯那般,進行‘培土’?”他這個問題,顯然是在仔細觀察和思考後提出的,觸及了土豆中後期管理的關鍵。
李晚直起身,有些意外地看了秦安一眼,冇想到這位“遊學書生”觀察如此細緻。她擦了擦額角的汗,答道:“秦先生觀察入微。確實需要培土。待苗長到一尺來高時,需將壟溝的土壅到植株根部,加高壟體,這樣可以防止薯塊見光變綠,也能讓薯塊在更深更鬆的土層裡長得更大。”她冇有解釋之前說地壟時她就已說過,這樣的地壟方便日後培土,而是用一個簡單的例子解釋了培土的重要性。
“原來如此!”秦安恍然,繼續問道,“那這種植的密度,娘子又是如何確定的?似乎比尋常作物要稀疏些?”
“先生看得準。”李晚指著田壟解釋,“土豆枝葉繁茂,需要足夠的空間通風透光,太密了容易生病害,下麵的薯塊也長不大。七寸五分這個密度,是民婦去歲試種時,比較了多種間距後,覺得既能保證單株產量,又能讓畝產達到最高的法子。”
秦安接連又問了幾個問題,都圍繞著土豆的習性、田間管理、可能的病蟲害等,問題專業且切中要害,但始終保持著虛心請教的態度,控製在“觀摩學習者”的合理範圍內。
李晚皆能對答如流,不僅給出方法,還能說出其中的道理,展現出了極其紮實的實踐經驗和遠超普通農婦的農學知識。她的回答,不僅讓秦安心中歎服,連旁邊那位經驗豐富的老農官也忍不住頻頻點頭。
田間勞作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眼看著一大片田壟都栽上了希望的種塊,李晚才宣佈今日的種植到此為止。此時,她早已是汗透衣背,臉上也沾了些許泥土,但眼神依舊清亮。
秦安讓隨從遞上水囊,真誠地說道:“李娘子辛苦了,快喝口水歇歇。今日秦某真是大開眼界,受益匪淺。娘子於農事一道之精通,心思之縝密,身體力行之心誌,實在令秦某敬佩不已!”
“秦先生過獎了,民婦隻是做了該做之事。”李晚接過水囊,並未就口,而是很自然地轉身走向一直守在近處的石磊,將水囊遞給他,“石磊叔,辛苦了,先喝點水。”
石磊微微一愣,隨即明白這是夫人一貫的謹慎與體恤,默默接過,仰頭喝了幾口。
幾乎在石磊喝水的同時,一旁的石靜已然解下自己腰間懸掛的、用乾淨葛布包好的水囊,悄無聲息地遞到了李晚手中。李晚接過自家備好的水,這才坦然飲下幾口,滋潤乾渴的喉嚨。
秦安將這一幕細緻入微的互動看在眼裡,心中對李晚的為人處世有了更深的瞭解——既有主家的威嚴與關懷,亦有身處微妙境況下的謹慎周全。此女心思之縝密,遠超常人。
日落時分,落霞村的土豆種植暫告一段落。村民們雖然疲憊,但臉上大多帶著充滿希望的笑容,在村長的指揮下開始收拾農具,三三兩兩地結伴回村。陸明遠心情大好,對李晚再三表示感謝,並說道:“李娘子今日辛苦了,本官還要回縣衙處理公務,便先行一步。娘子歸途,務必小心。”
“多謝大人關心,民婦省得。”李晚躬身送彆。
秦安也走到李晚麵前,鄭重拱手:“李娘子,今日之恩(指傳授知識),秦某銘記於心。待秦某回京,定將娘子試種土豆之功,鑽研農技之深,獻種利民之義,詳述於家中長輩及師長麵前。”他再次用“家中長輩及師長”暗示了上報的渠道。
李晚還禮:“秦先生言重了。隻願風調雨順,日後能給大家帶來一個實實在在的好收成。”
陸明遠和秦安等人隨即登上馬車,在衙役的護衛下,沿著官道向縣城方向而去。喧鬨的田邊很快就安靜下來,隻剩下李晚、石磊、石靜以及少數幾個還在做最後整理的落霞村村民。
看著車隊遠去,揚起的塵土漸漸平息,李晚並未耽擱,轉頭對石磊和石靜道:“趁天色還亮,我們也儘快動身吧。”
石磊和石靜自然冇有異議。石磊熟練地套好來時乘坐的騾車,讓李晚坐進車廂。石靜則冇有上車,而是選擇跟在車旁步行,既能隨時警戒側翼和後方,行動也比在車上更為靈活。
車輪碾過官道的硬土,發出規律的轆轆聲。李晚靠在車廂壁上,終於能放鬆一下緊繃的神經。她輕輕掀開車窗的布簾一角,看著外麵向後掠去的田野和遠山,細細回味今日的種種。
土豆種植技術的傳授還算順利,隻要村民們按照她所說的去做,夏初肯定能迎來一波豐收。從今日秦安的提問和表現來看,秦安不僅僅是如陸大人所說那般對農事有興趣的學子,他的每一句提問都能緊扣核心,更像是一個精通農事的官員。隻是不知會是個什麼樣的官。他最後那句“回京後,定將土豆一事詳述於家中長輩與師長麵前”,似乎在暗示著什麼?長輩是誰?師長又是誰?也不知隨之而來的到底是福還是禍……
李晚心中隱隱感到不安,不是擔心秦安回京後帶來的變數,而是因為,她今日似乎在落霞村看到了羅癩子那鬼鬼祟祟的身影。他一個能躺著就不坐著的懶漢怎會出現在落霞村的田地裡?事出反常必有妖!
“石靜,”李晚對著車窗外輕喚一聲。
“夫人,我在。”石靜立刻靠近車窗。
“回頭你多留意一下村裡,尤其是羅癩子,看看他最近都和些什麼人來往,手頭是不是突然闊綽了。”李晚低聲吩咐。
“是,夫人。”石靜記下。
李晚又對前麵駕車的石磊道:“石磊叔,麻煩你跟王叔他們說一聲,眼下一段時日更不能鬆懈。土豆種下去了,有些人或許會覺得機會更多了。”
“東家娘子放心,屬下明白。”石磊沉穩的聲音傳來。
交代完畢,李晚放下布簾,閉上眼睛。官道平坦,車廂微微搖晃。身體的疲憊陣陣襲來,但她的思緒卻異常清晰。田間的“考覈”雖暫告段落,但真正的風浪,或許纔剛剛開始醞釀。她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守護好身邊的一切。也不知沈安和現在在做什麼,是否像自己一樣忙碌……騾車沿著安全的官道,平穩而迅速地向野豬村駛去。
時令已過正月十五。若在野豬村那般溫暖的南方,田埂上早該見著農人忙碌的身影,預備著春耕的種種活計。可在這北境之地,舉目四望,依舊是一片冰封雪裹,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唯有呼嘯的寒風,不知疲倦地颳著,捲起千堆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沈安和裹緊了身上略顯陳舊的冬裝皮襖,指尖觸及冰冷的金屬甲片,依舊能感受到那刺入骨髓的寒意。他來這鎮北軍營,已快一年光景。從最初的不適應,到如今,他和李福都已習慣了北地的酷寒與軍營裡金戈鐵馬的生活。
“雪馬”的出現,如同在這僵持的冬季戰線上投入了一顆釘子。它不僅解了糧草運輸的死局,更賦予了鎮北軍前所未有的雪季機動能力。憑藉著“雪馬”之利,鎮北軍的斥候耳目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數次小規模的雪夜突襲,更是打得北漠人措手不及,損兵折將不說,糧草輜重也損失頗重。沈安和與李福,這兩個最初帶著“關係戶”標簽的新兵,正是在這接連不斷的大小戰鬥中,憑藉著實打實的軍功和出色的能力,贏得了營中上下的普遍認可。
調入“雪馬營”後,沈安和更是如魚得水。他不僅個人勇武、技藝精湛,更難得的是對戰機的把握和戰術的靈活運用,常常能出奇製勝。張副將雖嚴苛,卻也惜才,見他確實才乾出眾,便不顧其資曆尚淺,破格擢升他為“雪馬營”下的一名隊正。因其深得人心,又屢獻奇策,實際上,“雪馬營”的日常訓練和多數行動,已隱隱以他為首。今日,他便剛與李福帶著一隊精銳,成功突襲了一處北漠前沿哨營,焚燬了一批軍械,帶著一身寒氣與淡淡的硝煙味返回營帳。
還冇來得及卸甲,一名傳令兵便快步而來:“沈隊正,將軍有令,請您即刻前往主帳議事!”
去將軍主帳!沈安和心中微動。雖然他官階不高,隻是一個小小的隊正,但因“雪馬”和他數次在戰場上展現出的機變與謀略,如今軍中高層議事,但凡是涉及雪地作戰或新奇戰術,王參將、張副將等人,總會不由自主地提議:“不如叫沈安和那小子也來聽聽,他腦子活絡。”對此,鎮北將軍沈擎川,這位他血脈相連卻未能相認的父親,自然是樂見其成,每次都予以準許。
“知道了,我馬上就去。”沈安和應了一聲,轉身對正在擦拭兵器的李福及幾名心腹隊員簡單交代了幾句,便整理了一下衣甲,匆匆向位於營地中央的中軍大帳走去。
來到那座威嚴而龐大的帳篷前,守在帳外的親衛顯然早已得到吩咐,見到是他,並未通傳,直接掀開了厚重的帳簾,示意他進去。
帳內炭火溫暖,驅散了外麵的嚴寒。沈安和一眼掃去,隻見父親沈擎川端坐主位,下首是老軍師、王參將、張副將等一眾核心將領,而在客位首位,則坐著一位身著緋色官袍、麵容清臒、氣質與周圍武將截然不同的中年文官。
他立刻收斂心神,上前幾步,抱拳躬身,向帳內眾人行禮:“末將沈安和,參見將軍,參見諸位將軍!”
沈擎川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隨即開口道:“安和來了,不必多禮。這位是京城來的工部侍郎,杜衡杜大人。”
沈安和心中猛地一跳。京城來的?工部侍郎?這般品級的大員,為何會突然來到這苦寒的北境邊關?而且,指名要見他?關於“雪馬”的製作圖紙和使用方法,他早已毫無保留地上交營署,軍中工匠也已熟練掌握,為何還要勞動一位工部侍郎親自前來?
無數疑問瞬間掠過心頭,但他臉上卻不動聲色,依言轉向那位杜侍郎,再次恭敬行禮:“末將沈安和,見過杜大人。”
杜衡並未立刻說話,一雙深邃而精明的眼睛,如同打量一件稀世器物般,仔仔細細、上上下下地審視著站在眼前的年輕人。他此次北行,明麵上的旨意是考察邊軍防務、查驗“雪馬”此等新奇軍械的實效,但懷中還揣著陛下的一份密旨:仔細查探這獻上“雪馬”的沈安和,究竟是何來曆!實在是這“雪馬”之功,在朝廷看來,幾近於扭轉北境冬季戰局,獻策之人卻名不見經傳,由不得陛下不起疑心,尤其是,此人還姓沈……
隻見這沈安和,身姿挺拔如鬆,雖經風霜,麵容卻依舊俊朗,眉宇間隱有一股揮之不去的英氣與超越年齡的沉穩,個頭更是比尋常北地漢子還要高出些許。杜衡心中暗忖:‘觀其氣度,絕非尋常鄉野村夫。這般年紀,這般能耐,又偏偏姓沈……難道,真與京中那些風雨有關?’
過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功夫,就在帳內氣氛微微有些凝滯時,杜衡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久居官場的威壓:“你,便是沈安和?”
“回大人話,在下正是沈安和。”沈安和語氣平靜,不卑不亢。
杜衡微微頷首,繼續問道:“本官聽聞,那‘雪馬’乃是你所想出?你且說說,是如何想到製作此物?”
沈安和早已準備好說辭,從容答道:“回大人,此事源於末將家中曾改造窪地,淤泥深厚,行走運輸極為不便。內子聰慧,便做了幾個木製拖橇用於運送淤泥,效果頗佳。末將來北地從軍,見大雪封路,人馬難行,便想起了此法,加以改進,製成了這‘雪馬’。”
“哦?”杜衡眼中精光一閃,似乎抓住了什麼關鍵,追問道:“改造窪地?不知沈隊正家鄉在何處,為何要改造窪地?這等工程,非一家一戶所能為吧?還有尊夫人,竟能想到製作拖橇,亦是心思奇巧之人,不知是何方人士?”他語氣看似隨意,如同閒話家常,實則問題尖銳,直指沈安和的出身背景和家庭情況,這正是他探查其真實身份的重要線索。
沈安和心頭一凜,知道這纔是真正的考驗。他麵色不變,語氣依舊平穩,斟酌著用詞答道:“回大人,末將家鄉在南方一個叫野豬村的小地方,隸屬青州府。村中地勢低窪之處,每逢雨季便積水成塘,難以耕種,鄉民生活困苦。去年,恰逢州府鼓勵墾荒,家中便承包了村中的窪地,想要改造改造,將其變為水田,種植蓮藕等水生作物,以期增加些收成。內子……李氏,是本縣李家村人,平日裡便喜歡琢磨些小物件,見村民運送淤泥辛苦,便試著做了那拖橇,倒也幫上了些忙。皆是鄉野之人為了餬口,想出的笨辦法,不敢當大人‘奇巧’之讚。”
他將事情推到“州府鼓勵”上,絕口不提自家是在沈族長一行人的算計下,無奈之下纔想出來承包窪地的法子,模糊了自家主導的細節,也將李晚的“聰慧”限定在“喜歡琢磨小物件”的範圍內,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解釋了緣由,又不過分突出自家,符合一個普通農家出身的青年軍官該有的認知和表述。
杜衡仔細聽著,目光始終未曾離開沈安和的臉,試圖從他細微的表情中找出破綻。青州府野豬村?他默默記下這個地名。沈安和的回答合情合理,情緒也毫無波瀾,似乎並無不妥。但他心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打消,反而因對方過於“完美”的回答而生出一絲更深的探究欲。
“嗯,原來如此。因地製宜,集思廣益,亦是民生之道。”杜衡不置可否地評價了一句,話鋒隨即一轉,回到軍事上,“那你認為,此‘雪馬’除了用於運輸糧草,於軍事上,還有何用處?”
沈安和心知第一關算是暫時過了,略一沉吟,便條理清晰地回答:“‘雪馬’……可使將士在雪地上行走如飛,大大提升機動能力。可用於斥候偵察,擴大我軍視野;可組建成小隊,用於雪夜突襲,攻敵不備;亦可利用其速度,進行迂迴包抄,斷敵後路。至於大型雪橇,用於運輸自是極好,隻是目前全靠人力牽引,效率終究受限,且頗為耗費將士體力。若能尋得耐寒且易於馴養的犬隻之類來拉橇,速度與載重或可更進一步。”
他這番回答,緊扣軍事用途,就事論事,思路清晰,卻絕口不提“雪馬”或雪橇在民生上的任何可能應用。不是他心中冇有這份考量,冇有憐憫北地百姓冬日艱難之心,而是他深知懷璧其罪的道理。眼下他根基未穩,身份敏感,若貿然提出此物可用於民生,難保不會被人扣上“妄圖泄露軍國利器”、“心懷叵測”的罪名,甚至可能引來對野豬村和李晚不必要的關注。他首先要學會的,是在這複雜的旋渦中,保全自身,以及遠方那些他在意的人。
杜衡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輕敲擊,似乎在權衡他話語中的每一個字。帳內其他將領,包括沈擎川在內,也都默不作聲,聽著這一問一答,心中各有思量。沈擎川更是為兒子捏了一把汗,既欣慰於他的沉穩應對,又擔憂杜衡這老狐狸不會輕易罷休。
待沈安和說完,杜衡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沈隊正年紀輕輕,思慮卻甚是周詳。聽你一番話,勝讀十年書啊。”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沈擎川,“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沈將軍,不知可否能安排,讓本官親眼看一看這‘雪馬’?見識見識,它是如何在雪原之上,履平地如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