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安離開縣衙後,便在縣令陸明遠的妥善安排下,於雨花縣驛館住了下來。他一邊將連日來從村民口中、陸明遠處得來的關於土豆的零散資訊進行仔細的歸類、整理,勾勒出這新作物從試種到獻種的大致輪廓;一邊等待著參加三日後的春耕。當然,他也並不是一味地待在驛站中閉門不出,有時也會帶著身邊的隨從,信步走上雨花縣的街頭。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秦安信步走至縣城東街。隻見一處酒樓門前車馬絡繹,賓客盈門,喧鬨之聲遠勝旁家。初時他隻懶懶一瞥,心下有些不以為意。這等熱鬨,放在京城也算不得什麼。然而目光流轉間,一絲疑慮卻悄然浮上心頭——這南方偏遠小城,食客摩肩接踵已屬異數,更奇的是進出之人並非全是綢衫緞麵的富貴之輩,三教九流皆有。這便有些意思了。他略一揚下頜,身後的隨從會意,悄無聲息地擠入了人群。
片刻後,隨從回報:“公子,小的打聽過了。這家叫酒樓叫悅香樓,近日新推了一款叫做什麼……‘綠葉宴’的席麵,吃過的人都道新奇別緻,味道盛佳,故而引來了不少食客。”
秦安撚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頓。“綠葉宴?”冇聽說過,這名字實在是太樸實了,樸實的得近乎土氣,估摸著也不過是商家為吸引客流整出的鄉野粗食的別緻擺弄罷了,哪能和京城有名的醉仙樓的大廚手藝相比?他正準備帶著隨處繼續往前走,但轉念一想,來都來了,就去看看又何妨,萬一真有什麼冇見過或冇吃過的……豈不是錯過了。於是對隨從道:“走,進去瞧瞧,咱們也見識見識這‘綠葉宴’究竟是何光景。”他此時尚不知,這悅香樓正是李晚大哥李奇所開。
二人剛至門口,機靈的夥計順子便熱情地迎了上來:“客官,裡邊請!用飯嗎?小店有祕製烤鴨、新巧的包燒豆腐、包燒五花肉……”
秦安目光掃過喧鬨的大堂,隻見有的食客圍坐一桌,中間並非尋常碗碟,而是放置著一個碩大的圓形簸箕,簸箕內鋪陳著翠綠欲滴的寬大葉片,各式菜肴分門彆類、色彩分明地置於葉上,中間甚至還點綴著蘿蔔雕刻的活靈活現的小兔,食客們談笑風生,箸匙往來,興致盎然。也有的客人隻單點一隻油光紅亮的烤鴨,配一壺清酒,同樣吃得心滿意足。無論哪一桌,賓客臉上大多帶著愉悅之色。
烤鴨京城自是常見,秦安的注意力被那獨特的“綠葉宴”吸引。他指了指旁邊那桌,對順子道:“便給我們也來一份這個吧。”
順子麵露難色,賠笑道:“客官實在對不住,小店近日推出綠葉宴,客人倍增。眼下桌桌皆滿,暫無空位。客官您看,可願意與其他客人拚個桌?還是需稍候片刻?”
隨從眉頭一皺,似要開口斥責“不知好歹”,卻被秦安抬手按住。秦安擺了擺手,打量著順子真誠的眼神,淡淡道:“無妨,我們等等便是。”他倒要看看,這家酒樓到底有何能耐讓客人甘願如此等候。
“哎!謝謝您嘞客官。”順子見他好說話,又貼心補充道:“客官,您二位人少,這大份的綠葉宴菜品豐富、分量足,吃不完就糟蹋了。小店有那兩人份的,各樣菜品皆備,隻是分量稍減,價格也實惠些,您看成不?”
秦安這下是真的愣住了。他在京城赴宴,哪次不是店家拚命勸菜,恨不得客人點上滿滿一桌?這悅香樓倒好,還主動勸客人少點。“你就不怕我嫌菜少,轉頭去彆家?”他故意問道。
順子連忙擺手:“客官您放心!兩人份的菜樣一點不少,就是每樣量減些,夠您二位吃舒坦了。咱家掌櫃說了,做生意得實在,不能讓客人花冤枉錢。”正說著,大堂裡傳來“結賬”的吆喝聲,一個小二手腳麻利地收了碗碟,擦淨桌麵。順子眼睛一亮,連忙引著秦安二人過去,“客官您坐,我這就去催菜!”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順子就端著個小巧卻精緻的竹簸箕過來了。秦安低頭一看,芭蕉葉上整齊碼著四五樣菜:金黃的包燒豆腐咬開一口能流出汁,醬色的五花肉燉得軟爛,旁邊還配著清爽的涼拌野菜,最妙的是那蘿蔔雕的小兔,在綠葉襯托下愈發靈動。熱氣混著肉香、葉香撲麵而來,竟比京城酒樓的山珍海味更勾人食慾。
隨從拿起筷子剛要嘗,就被秦安用眼神製止。他夾起一筷包燒豆腐,入口先是芭蕉葉的清香,接著是豆腐的軟嫩,醬汁的鹹鮮恰到好處,一點不膩。秦安心中暗驚——這做法雖簡單,卻比京城大廚的花活更得食材本味,難怪能吸引這麼多人。他又將筷子伸向那盤醬色濃鬱的包燒五花肉,肥瘦相間的肉塊被芭蕉葉的香氣浸潤,咬下去油脂豐盈卻不膩人,醬汁順著肉的紋理滲入,滿口都是醇厚的香味,比京城酒樓裡用文火慢燉數小時的東坡肉,多了幾分山野的清新意趣。隨後他夾了一筷子涼拌野菜,翠綠的菜葉帶著些許嚼勁,拌上特製的醋汁,酸中帶鮮,正好解了五花肉的厚重,讓味蕾瞬間清爽起來。
他一邊品嚐,一邊心中對這悅香樓的東家生出幾分好奇。
“這‘綠葉宴’,是誰想出的法子?”秦安拉住路過的順子問道。
順子笑得更歡了:“是咱家的大姑娘,掌櫃的妹妹李晚姑娘!姑娘說是從山裡學的吃法,用芭蕉葉包著燒,又香又不沾鍋。那蘿蔔雕也是她教我們的。客官來的時節不巧,要是再早些時日就能嚐到我們酒樓裡的另一道特色菜‘蓮藕燉排骨’,用的是我家姑娘窪地裡出產的蓮藕……”說起酒樓裡的招牌菜及自家大姑娘李晚,順子似有說不完的話。
“又是李晚!”這下,秦安對李晚更好奇了。不僅種出了土豆,還懂酒樓經營之道……
就在秦安主仆於悅香樓大快朵頤之際,縣城西街口,一場陰暗的交易正在上演。
那幾個之前偽裝成雜耍班子的勤王探子,在頭目胡班主的帶領下,離開了野豬村,卻並未離開雨花縣。初次接觸李晚失敗,武力試探又被莫名化解,讓他們意識到此女身邊防護嚴密,難以用強。硬來恐將事情鬨大,於勤王殿下愛惜羽毛、注重民望的明麵形象有損。幾人商議後,決定轉變策略,從側麵迂迴,尋找李晚身邊或村中的薄弱環節下手。
蹲守幾日,他們終於等到了一個合適的目標——野豬村有名的懶漢兼賭棍,羅癩子。此人父母早亡,哥嫂厭棄,自身又好逸惡勞,嗜酒貪賭,年近三十仍孑然一身,是村裡人嫌狗不待見的主兒。這日,他剛在鎮上賒賬喝了頓寡酒,醉眼朦朧地晃到西街口,便被幾個混混模樣的人(實為胡班主手下所扮)攔住了去路。
羅癩子嚇得一哆嗦,酒醒了大半,連連作揖:“好……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小的身無分文,實在榨不出油水啊!”
為首的“混混”嗤笑一聲:“誰要你的錢?我問你,你想不想發財?”
發財?羅癩子做夢都想。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卻又滿是懷疑。
那混混壓低聲音:“我們問你些事,你老老實實回答。這10文錢,就是你的!”他晃了晃手中的銅錢,語氣轉而陰狠,“你要是敢糊弄我們,哼哼……”
羅癩子看著那黃澄澄的銅錢,嚥了口唾沫,忙不迭點頭:“不敢,不敢!好漢請問,小的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混混便盤問起關於李晚和土豆的事情。提起這事,羅癩子也是一肚子怨氣:“呸!李晚那個小賤婦,還有村長那個老東西!說什麼要分給村裡最窮的人家,張家李家都得了,偏生漏了我羅癩子!難道我不窮嗎?就算我不會種,拿那金疙瘩似的種塊去換些酒錢也是好的啊!”憤懣之下,他將知道的和盤托出:去年開春李晚嫁到野豬村,沈族長一家欺負她新來的,想算計她的嫁妝,卻被她以修繕村廟給化解了。後來又算計她承包了村裡人嫌狗厭的窪地,哪知道卻又被她給盤活了。又是養鱔魚、螃蟹,又是種蓮藕、茨菇,賺的那是一個盆滿缽滿;半年前李晚家突然來了十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看起來就不好惹;村裡阿柱、王永年幾家得了土豆種,過幾日就要下地了……
聽到這些,幾個“混混”交換了一下眼色,心中有了計較。先前問話的混混將10文錢拍在沈癩子手裡,又蠱惑道:“想不想賺更多?”
羅癩子攥緊銅錢,數了數,貪婪地問:“壯士請說,還想讓我做什麼?不過先說好了,打李晚主意的事我可不做!”他再混,也知道李晚家護衛的厲害,而且村民也大多向著她。
混混陰笑道:“不用你招惹她。等村裡人種土豆的時候,你跟著下田,仔細瞧清楚了他們是怎麼種的,從選種、下坑到埋土,每一個步驟都記牢了。然後……悄悄告訴我們。”他拍了拍沈癩子的肩膀,“事成之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羅癩子一聽,不用正麵衝突,隻是偷看學藝,還能再得錢,頓時心花怒放,滿口答應:“成!包在我身上!”他得寸進尺地伸出手,“不過……好漢,能不能先再給點,讓我去打點酒,也好有力氣乾活……”被那些混混拒絕了,羅癩子也不惱,甚至已經在幻想下次拿到賞錢,要不要再去賭坊轉轉,萬一手氣好……嘿嘿
野豬村沈家,清晨便有縣衙的差役前來傳話,言道三日後落霞村土豆試種即將開始,縣令陸明遠請李晚娘子屆時撥冗親往指導。
送走衙役,沈母臉上憂色重重:“晚兒,你真要去?那落霞村人生地不熟的,能不能……讓魯耕代你去?”自雜耍班子那事之後,她這顆心就一直懸著,生怕李晚出什麼意外,將來無法向兒子沈安和交代。
李晚握住沈母的手,語氣溫和卻堅定:“娘,我必須得去。一來是陸大人相請,不好推辭;二來,落霞村土地貧瘠,土豆試種成敗關係一村人生計,我不親自去看看,實在難以安心。那麼多的土豆種,若是因種植不當而浪費了,豈不可惜?”
她頓了頓,安排道:“您放心,我肯定不會莽撞行事。到時候讓石磊和石靜都跟著我。石磊叔和石靜的身手都不錯,有他們在我身邊,您儘可放心。而且縣衙那邊也會有不少人在場,光天化日,眾目睽睽,那些宵小之輩不敢明目張膽做什麼的。”年前石靜回縣城過年,前兩日剛返回沈家。
“隻是阿九我不能帶去,”李晚看向安靜坐在一旁玩七巧板的阿九,“到時候就要辛苦娘和婷兒多費心照看了。”
沈母見李晚思慮周全,知她主意已定,便歎了口氣,不再阻攔:“那你千萬小心。有事不要強出頭,保護好自己。家裡你放心,阿九交給我和婷兒。”
沈婷也連忙保證:“嫂子放心,那日我哪兒也不去,就在家陪著阿九,給他講故事,帶他玩遊戲。”
李晚欣慰一笑:“謝謝婷兒,嫂子相信你。”她目光轉向阿九,語氣變得輕快,“阿九,過來。告訴姐姐,今日的十圈跑完了嗎?”
阿九放下手中的七巧板,小跑過來,仰起臉,氣息平穩地點頭:“跑完了。姐姐,現在要識字了嗎?”
李晚仔細觀察著他,心中欣慰又帶著一絲隱秘的憂慮。得益於空間靈泉水的滋養和夥伴們的溫暖陪伴,阿九的變化是顯著的。剛來時那個驚懼不安、沉默寡言的孩子,如今眼神清明瞭許多,雖然比起普通孩子仍顯安靜內向,但已能進行簡單的交流,甚至會流露出些許孩童的好奇與笑意。更明顯的是他的身體素質,不再是從前那般弱不禁風,小臉上有了血色,跑跳也利落了不少。
心理上的轉變尚可歸功於她的耐心引導和環境的改善,但這身體素質的飛躍,僅用“吃得好睡得好”來解釋,未免有些牽強。為了掩人耳目,李晚便想出了每日帶著阿九在院子裡跑步鍛鍊的法子,美其名曰“強身健體”。她打算等春耕過後,便請石磊或者石靜開始教阿九一些粗淺的拳腳功夫,將他的變化自然而然地歸因於“鍛鍊之功”,以免引來不必要的猜疑。
三日後,落霞村外那片選定的緩坡地上,人頭攢動。得到訊息的村民早早聚集於此,臉上交織著期盼、緊張與對未知的好奇。縣令陸明遠帶著縣丞、主簿等屬官已在臨時搭建的涼棚下落座,衙役們在外圍維持秩序。
場地中央,土地已然深翻耙平,劃好了整齊的壟線。旁邊擺放著籮筐,裡麵是冒出嫩黃小芽的土豆種塊,還有準備好的草木灰和各式農具。
李晚準時到達,石磊和一身利落短打的石靜一左一右緊隨其後。石靜目光銳利,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周圍的人群。李晚今日亦是便於勞作的打扮,布衣布裙,頭髮用帕子包起,乾淨利落。
她的出現,立刻吸引了所有目光。落霞村的村民紛紛低聲議論,好奇地打量著這位種出“神仙糧”的年輕娘子。
陸明遠見到她,起身相迎:“李娘子來了,今日便仰仗你了。”
“民婦自當儘力。”李晚微微福禮。她的目光隨即落到陸明遠身旁一男子身上,男子一身青衫,作書生打扮,神色平和地站在那裡。
陸明遠順著她的目光,笑著介紹道:“李娘子,這位是秦安秦先生,乃本官一位好友的子侄,自京城遊學至此。秦賢侄對農事頗感興趣,尤其聽聞了土豆這等新奇的作物,心中好奇,故而今日隨本官一同前來觀摩,長長見識。”因秦安的要求,他並未說破秦安的身份,隻說是自家好友子侄。
秦安上前一步,對著李晚拱手,姿態放得很低,語氣誠懇:“在下秦安,冒昧隨陸世叔前來,打擾李娘子傳授農技了。秦謀自幼喜好農事。此次遊學,途徑本縣時聽聞娘子種出土豆,便一直想要與娘子交談交談。前兩日曾到野豬村拜訪李娘子。隻是聽聞娘子身體不適,未敢叨擾,今日見娘子神采奕奕,想必已是大安,秦某也就放心了。今日隻求在一旁靜靜觀摩學習,絕不敢乾擾娘子正事。”他言語周到,既解釋了上次拜訪的原因,又表明瞭今日隻是“觀摩學習”的立場,姿態放得極低,讓人難以拒絕。
李晚心中恍然,原來這位就是上次登門拜訪,被石磊以她身體不適為由拒絕了的那位“秦先生”啊。冇想到轉頭他就真得去找了陸大人,還以陸大人好友子侄的身份再次出現。說真的,對於陸大人的這番說辭,李晚是不相信的。若真是好友的子侄,為何不直接去縣衙找陸大人,讓陸大人帶著來野豬村找她,而偏偏要等到被拒後纔去。
想歸想,李晚也並未點破對方身份,隻以“先生”相稱,維持著表麵的客套與距離:“秦先生有心了。農事粗淺,隻怕入不得先生慧眼。先生請自便觀摩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