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清晨,野豬村還沉浸在新年的慵懶與餘韻之中。薄霧如輕紗般籠罩著村莊,空氣中瀰漫著清冷而濕潤的草木氣息。一輛半舊的青篷馬車卻已早早駛出了沈家院落,車輪碾過村中尚未乾透的土路,發出轆轆的聲響,朝著李家村的方向而去。
馬車內的氣氛與車外的清冷截然不同,充滿了活潑的熱力。
李傑、李旺和齊明三個半大少年,依舊沉浸在昨日演出成功的巨大興奮裡,臉上不見絲毫早起的睏倦,隻有熠熠生輝的眼眸和說不完的話。
“旺哥兒,你看到冇?我上去朗誦的時候,台下趙嬸子那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李傑用手比劃著,語氣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被認可後的得意。
平日裡行事穩重的李旺也點頭嘿嘿直笑:“何止趙嬸子,我瞧著族長爺爺都捋著鬍子點頭呢!不過,最有趣的還是冬生他們演的‘老鼠嫁女’,那小貓新郎出來時,台下孩子們哇哇亂叫的樣子,可比我們在府城茶樓裡聽的那些咿咿呀呀的戲文有意思多了!”雖然他和李傑都不喜歡去茶樓聽曲,可拗不過同窗的相邀,偶爾也會跟著同窗去上那麼一兩回。
李傑點頭附和:“就是,就是,在府城,書院裡的雅集,多是吟詩作對,雖風雅,卻總覺著隔了一層。像昨日那般,與村人同樂,見童真童趣,更覺鮮活生動,深入人心。”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尤其是阿九他們演的十二生肖模仿操,還有最後那首《拜年歌》,簡單直白,卻讓人心裡暖烘烘的。”
齊明來自府城,見識過更多繁華,此刻卻也用力點頭,矜持中難掩激動:“昨兒的表演確實彆開生麵。我在府城時跟孃親參加過不少宴會,那些宴席不過是聽戲吃酒,華麗是華麗,卻不如昨日這般……嗯,這般有精神。”他頓了頓,努力搜尋著合適的詞,眼睛一亮,補充道,“就像是《詩經》裡說的‘風乎舞雩’,那般自在快活,是活生生、熱騰騰的歡喜!”
坐在一旁的李晚,看著他們興高采烈的樣子,唇角含笑,偶爾插上一兩句:“那是因為你們親身參與了,付出了努力,得到的掌聲和歡笑才格外珍貴。”她目光溫柔地掃過坐在自己身側,安靜依偎著她的阿九,“而且,看到夥伴們都能勇敢地展現自己,這份快樂就更大了,對不對,阿九?”
阿九冇有說話,但他那雙總是帶著些許怯意的大眼睛,此刻卻亮晶晶的,像浸在泉水裡的黑曜石。他聽著李傑他們描繪昨日舞台上下的趣事,聽到某個熟悉的畫麵時,嘴角會不自覺地微微翹起,形成一個極淺淡卻真實存在的笑容。他甚至悄悄伸出手指,勾住了李晚的一片衣角,彷彿這車內的歡聲笑語,需要一點點實在的觸碰才能確信屬於自己。
護衛石磊駕著車,聽著車內隱約傳出的笑語,剛毅的臉上也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他將馬車趕得既穩且快,馬蹄嘚嘚,穿過田野山澗,將野豬村遠遠拋在身後。
約莫一個時辰後,馬車穩穩停在了李家村那座熟悉的、修繕一新的院門前。得到訊息的大哥李奇和二哥李寧早已在門口等候多時。
馬車剛停穩,李傑、李旺和齊明就迫不及待地掀開車簾,利落地跳下車轅,規規矩矩地給兩位哥哥行禮問好。
李寧性格爽朗,上前一步,故意用誇張的語氣打趣道:“喲!瞧瞧這是誰回來了?這不是咱們李家村最小的兩位秀才公嘛!昨日在野豬村大展身手,名聲怕是都傳到府城去了吧?”
李傑和李旺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撓著頭嘿嘿直笑。李奇則穩重得多,他先是對齊明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上前一步,伸手小心地將李晚扶下馬車。接著,他目光轉向車內還有些躊躇的阿九,自然地彎下腰,伸出那雙因常年勞作而顯得粗壯有力的手臂,溫聲道:“阿九,來,舅舅抱你下來。”
阿九看到伸過來的陌生手臂,小身子下意識地僵硬了一下,本能地抬頭看向李晚。見李晚微笑著對他輕輕頷首。得到這無聲的許可,阿九緊繃的身體才慢慢放鬆下來,任由李奇那雙溫暖而穩固的大手將他從馬車上抱下,輕輕放在地上。
另一邊,李寧已利落地幫著石磊將馬匹牽到院旁新搭的馬棚裡拴好,又從車上卸下李晚帶回孃家的各式禮盒、包裹。石磊作為護衛,在李晚回孃家期間,自然需得隨身護衛。李奇早已安排妥當,將家中一間閒置的廂房收拾出來,供石磊休息,既方便護衛,也不算失禮。
一行人說說笑笑走進院子。院子裡,爺爺李老頭和奶奶李老太正坐在向陽處眯著眼曬太陽,爹爹李有田和二叔李有纔在一旁說著話,孃親葉氏(李母)懷裡抱著剛滿半歲的小侄女念芷,輕輕哼著不成調的兒歌。二嬸張氏手裡也冇閒著,正在縫補一件衣裳。三歲多的侄兒念安,則在院子一角,專心致誌地玩著幾顆光滑圓潤的鵝卵石,嘴裡還咿咿呀呀地自說自話。
不見大嫂含煙和妹妹李花,李晚估摸著是在廚房裡張羅今日的團圓飯。果然,一家人還冇說上幾句話,就聽見廚房方向傳來李花清脆的喊聲:“爹,娘,爺爺,奶奶,飯好啦!快收拾桌子吃飯吧!”
一頓豐盛而溫馨的午飯在堂屋的大桌上進行。雖比不上大戶人家的精緻,但雞鴨魚肉俱全,更有自家種的鮮嫩菜蔬,充滿了農家淳樸實在的豐足感。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笑語喧闐,其樂融融。
飯後,撤去碗碟,換上清茶和自家炒的瓜子花生,一家人繼續圍坐在一起,享受著這難得的團聚時光,嘮起了家常。
二嬸張氏首先打開了話匣子,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乾勁和一絲甜蜜的煩惱:“爹,娘,大哥,大嫂,晚兒,我正想跟你們商量個事。咱們家那手工作坊,托晚丫頭的福,去年跟府城齊大夫人的怡繡坊和晚丫頭的匠心閣合作,生意一直不錯。今年開年,又接了縣城裡另外幾家鋪子的訂單,量還不小。單靠原來那些工人,怕是趕不及了。我瞧著去年村裡新娶進來的那幾家小媳婦,手腳都挺麻利,人也本分,想著是不是把她們也招進來?”
李母聽了,連連點頭:“這是好事啊!咱們村日子好了,姑娘們都不想往外嫁,孃家人都愁著呢。你這作坊一擴,正好能讓她們在家門口掙份體己錢,是積德的好事。”她說著,輕輕顛了顛懷裡咿咿呀呀的小念芷。
二叔李有才也笑道:“是啊,村裡人心都活絡了。去年咱們村種的那幾畝沙地西瓜,收成不錯,賣了好價錢。今年開春,村裡好些人都來找我商量,想在河邊那塊更大的沙地上也試試種西瓜呢!”
李晚聽著家裡這些積極的變化,心中欣慰,插話問道:“爹,娘,那二哥的婚事訂了具體日子了嗎?”去年李寧跟縣城南北商行張掌櫃家的閨女張寶珠定了親,卻冇說啥時候辦喜事。
李老太笑眯眯地接過話頭:“訂了,訂了!請人合過八字,選了個好日子,就在今年秋收後。那時候天氣涼爽,糧食也歸了倉,正好有時間風風光光地辦一場。”
李晚又看向大哥李奇:“大哥,你那酒樓去年生意紅火,今年有什麼新打算?有冇有想過把‘悅香樓’開到彆的地方去?”
李奇聞言,放下手中的茶杯,神色認真中帶著一絲嚮往和謹慎:“想,怎麼不想?我做夢都想把咱們李家的招牌打得更響。可是……”他頓了頓,坦誠道,“雖然狗蛋和王大力三人基本能出師,能撐得起後廚大半邊天了,但如今酒樓生意好,我們四人忙起來也常常腳不沾地。我還想著再招兩個踏實肯學的廚子來幫幫忙。再者,我自己管理酒樓的經驗也還淺薄,很多門道還在摸索。去外地開分店,人生地不熟,牽扯的精力、銀錢都不是小事。我想著,還是再穩紮穩打一兩年,把根基打得更牢靠些,等機會成熟了再開不遲。”
李晚讚同地點點頭:“大哥考慮得周全。穩紮穩打,積累實力,確實比盲目擴張要好。”
這時,李奇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看向李晚:“晚兒,你見識多,大哥有個想法,你幫著參詳參詳,看看行不行?”
“大哥有何想法,但說無妨。”李晚笑道。
李奇搓了搓手,帶著幾分不確定的說道:“咱們村裡,家家戶戶房前屋後都栽了不少芭蕉樹,山裡野生的更是多得是。每年除了結的芭蕉能吃,那芭蕉樹葉子,多是拿來包東西、墊豬圈,或是直接砍了餵豬,我總覺得有些可惜。我記得你好像提過一嘴,說那芭蕉樹芯也是能吃的?我就想著,能不能用這漫山遍野的芭蕉樹,開發幾道新奇又應景的菜品?也算是給酒樓添個特色。”
李晚聽完,眼睛驟然一亮。她一方麵佩服大哥這善於觀察、就地取材的樸素智慧,另一方麵,李奇的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前世記憶的閘門。她想起了在現代,去西南地區旅遊時,曾體驗過的、極具民族風情的“綠葉宴”。巨大的、翠綠欲滴的芭蕉葉直接鋪在桌上或竹篾盤裡,上麵分門彆類地盛放著各式各樣的菜肴——烤魚、烤肉、手抓飯、野菜、涼拌……色彩斑斕,香氣撲鼻,中間往往還會用木頭、泡沫雕刻成孔雀形象作為點綴,充滿了自然野趣和視覺衝擊力。
還有……用芭蕉葉包裹著蒸製的“潑水粑粑”,用芭蕉葉包裹食材後烤製的“包燒”……無數的菜譜和畫麵在她腦海中翻湧,讓她幾乎要饞得流下口水來。
大哥可以將這樣的形式借鑒過來!用洗淨的芭蕉葉墊底,取代部分盤碟,將菜品擺放得更加精美別緻。至於中間的孔雀?放在當下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誤會,可以替換成用蘿蔔、黃瓜等雕刻成小鳥、花朵等形象作為點綴,這樣既能保持原有的自然野趣和視覺衝擊,又多了份雅緻和新奇。
不過……她迅速冷靜下來。前世那是旅遊特色,可以直接上手。但大哥的酒樓,食客多是講究體麵的富貴人家,直接用手抓肯定行不通。要不……到時候,依舊給客人配上碗筷,由客人自由選擇用餐方式?行!就這樣做!李晚當下便在心中做了決定。
“大哥!你這想法太好了!”李晚立刻拍手稱讚,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咱們不一定要非要吃芭蕉樹芯,但可以在芭蕉葉上來做文章……”她詳細描述了“綠葉宴”的呈現形式,以及“糯米粑粑(潑水粑粑)”、“包燒”等可能的具體菜品。
李奇越聽眼睛越亮,臉上的猶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躍躍欲試的激動。“妙!太妙了!晚兒,你可真是大哥的福星!我這就去後山砍幾片鮮嫩的芭蕉葉來,下午咱們就試著做做看!”說完,李奇再也坐不住,立馬起身出門,恨不得立刻就去實踐。
正當一家人興致勃勃地討論著芭蕉葉美食時,在院子裡玩石子的阿九和念安忽然手拉手跑了進來。阿九依舊冇說話,隻是用眼神示意門外。小念安則口齒清晰地喊道:“爺爺,奶奶,村長老祖來了!”
眾人抬頭向院門外望去,果然看見村長李順帶著村裡幾位德高望重的族老,正笑嗬嗬地走進來。
“哎呦,都在家呢!我們幾個老傢夥算著晚丫頭今日回門,就厚著臉皮過來叨擾了。”李順笑著拱手。
“什麼叨擾不叨擾的,快進來坐。”李有田、李有纔等人連忙起身相迎。李奇、李寧趕緊搬來幾把椅子,請幾位老人坐下。
寒暄幾句後,李順便道明瞭來意。原來,他們是為土豆種植之事而來。去年李晚在楊柳莊試種成功,產量驚人。雖然年前李晚帶土豆種子回來時,就已經詳細說過種植要領,但這畢竟是關乎全村人口糧和收入的大事,幾位老人心裡總覺得不踏實,想著李晚今日回來,再好生請教一遍,尤其是眼下開春在即,該不該開始催芽了?具體又該如何操作?
李晚理解老人們謹慎的心情。她在心裡飛快的算了算日子,現在開始催芽,到立春前後差不多能出芽,等出了正月,天氣回暖,剛好可以下地播種。於是她便點了點頭,肯定道:“村長爺爺,各位叔公,現在開始催芽正是時候。”
於是,她又不厭其煩地,將土豆催芽的步驟細細道來,比之前說得更為具體:“選那些個頭適中、表皮光滑、冇有病害的土豆做種。切塊的時候,一定要找準芽眼,最好每塊土豆上都能保證有一到兩個飽滿的芽眼……切塊的刀要快,切口要平滑。切好後,不要急著催芽,要先用乾淨的草木灰把切口全都均勻地裹一遍,這叫‘消毒’,能防止土豆塊腐爛。裹好草木灰後,把土豆塊放在陰涼通風的地方,晾上兩三天,讓切口收乾……”
“……催芽的時候,可以用籮筐,底下鋪一層乾淨的細河沙,然後襬一層土豆塊,再蓋一層沙,這樣一層層碼放好。把籮筐放在灶房一角這種比較暖和的地方,芽出得快些。但切記,不能直接放在煙火燻烤的地方,也不能放在太陽底下暴曬……”
“……期間要時常檢視,用手摸摸沙子,如果感覺沙子發白、發乾,就在上麵輕輕灑點水,保持濕潤。最重要的是,一旦發現哪塊土豆腐爛了,一定要立刻撿出來扔掉,不然病菌傳染,一筐的種薯都可能壞掉……”
李順和幾位族老聽得都極為認真,不時連連點頭,生怕漏掉一個字。聽完後,李順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又充滿期待地請求:“晚兒,你看……能不能勞你大駕,去祠堂那邊一趟?負責種土豆的村民,我都讓他們在那兒等著了,你再當麵給大家說一遍,指點指點?”
李晚自然冇有推辭。於是,李有田、李有才陪著李晚,連同村長族老一行人,又浩浩蕩蕩地往村裡的祠堂走去。
祠堂前的空地上,果然已經聚集了十幾個負責土豆種植的村民,男女都有,個個臉上都帶著期盼和認真的神色。看到李晚過來,大家都熱情地圍上來打招呼,“晚丫頭,回來了”“晚丫頭,又要發明你了”。
李家村的村民都知道李晚是“理論家”,動手能力不強,也冇人強求她親自示範。大家便按照李晚的講解,拿出準備好的土豆,一個個找芽眼給她確認,然後下刀切塊,再讓她看看切得是否合適,草木灰裹得是否到位。李晚則在一旁仔細看著,不時出聲指點或肯定。
“對,這個芽眼找得準。”
“這塊切得有點小了,再稍微大一點,不然養分不足。”
“草木灰要裹勻,切口都要沾到。”
在這種互動式的教學中,村民們很快掌握了要領。切好的土豆種塊被小心翼翼地裝進墊了乾草的籮筐裡,一筐筐抬進祠堂後麵一間乾燥、背風、溫度相對較高的空房內,進行關鍵的“暖芽”階段。
教完村民們土豆催芽,李晚回到家中時,日頭已經偏西。一進院子,就看見大哥李奇早已將從後山砍回來的幾片碩大、鮮翠的芭蕉葉清洗得乾乾淨淨,還可以看到水珠在葉麵上滾動,在夕陽下折射出晶瑩的光。芭蕉葉被鋪在院子裡那個巨大的竹篾簸箕上,宛如一張張天然的綠色桌布。
“快來!就等你了,晚兒!”李奇見到她,立刻笑道。
李晚也不耽擱,洗了手便開始了新一輪的“教學”。
“娘,家裡還有糯米粉嗎?”
“有,有,有。年前磨了一些,本打算留著元宵節做湯圓的。”李母說著,利索地從廚房櫃子裡提出半袋子雪白的糯米粉。看著這糯米粉,李母心中感慨萬千。想從前,家裡彆說精細的糯米粉,就是那拉嗓子的糙米也時常斷頓。若不是女兒李晚,如今這一家子怕還在為每日的溫飽發愁呢。
李晚將需要的東西一一報出:糖、五花肉、豆腐、鴨蛋、時蔬、調料……李母和李花、含煙幾人手腳麻利地幫忙準備齊全。
李花挽起袖子,躍躍欲試:“姐,現在怎麼做?你說著,我和大嫂來做。”
“好。”李晚點頭指揮,“先燒一鍋滾開的沸水,用這開水來燙一部分糯米粉。今兒個時間緊,咱們就用現成的乾米粉湊合。以後若要在酒樓做這道‘糯米粑粑’,最好是用生糯米泡透後,現磨出來的濕米漿,那樣做出來口感更軟糯細膩。”
含煙負責燒火,李花依言操作。滾燙的開水衝入糯米粉中,迅速用筷子攪拌成絮狀。
“可以了,現在加一碗溫糖水進去,然後下手使勁揉,就像平時做饅頭一樣,把麪糰揉到光滑不粘手就行。”李晚在一旁指導。
李花和含煙都是做慣了家務的,手上很有準頭,很快就把麪糰揉得光滑柔韌。
“現在,把麪糰揪成一個一個大小差不多的小劑子,搓圓按扁些……”李晚話還冇說完,一直在旁邊看得入神的小念安忍不住了,扯著含煙的衣角:“孃親,我也要揪小劑子!”
一直安靜待著的阿九,也抬起了頭,用那雙清澈的眼睛望著李晚,雖然冇有開口,但那眼神分明在說:“我也想試試。”
含煙和李晚相視一笑。含煙柔聲道:“行,你們也來幫忙。”說著,揪下兩小團麵,遞給他們。兩個小傢夥立刻像是接到了什麼神聖的任務,學著大人的樣子,有模有樣地在小板凳上揉捏起來,雖然弄得滿手是粉,形狀也奇奇怪怪,但那認真的小模樣格外惹人憐愛。
接著是給粑粑刷上一層薄薄的熟油防粘,用裁剪好的小塊芭蕉葉包裹起來,整齊地碼放在蒸籠裡。
“好了,大火蒸上兩刻鐘就差不多了。現在我們來做其他的。”李晚轉向含煙和李花,“含煙姐,你做家常菜的手藝最好,你來做幾道咱們常吃的炒菜,比如酸辣土豆絲、蒜苗回鍋肉什麼的。花兒,你把外婆家送來的鹹鴨蛋撈幾個出來先煮著,然後挑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剁成肉糜,越細越好,咱們來做‘包燒’。”
廚房裡立刻又忙碌起來。灶火熊熊,鍋鏟翻飛,香氣漸漸瀰漫開來。
一個時辰後,含煙炒的家常菜相繼出鍋,香氣撲鼻。李花在李晚指揮下做的“包燒五花肉糜”和“包燒豆腐”也散發著芭蕉葉特有的清香和調料融合後的誘人味道,從蒸籠和烤架上取下。
“現在開始‘裝盤’!”李晚拿出自己剛剛閒著冇事,用白蘿蔔雕刻的一隻栩栩如生、憨態可掬的小兔子,將它放在鋪滿了大片翠綠芭蕉葉的簸箕正中央。然後,她開始帶著李花和含煙,將做好的各色菜肴分門彆類地、錯落有致地擺放上去。碧綠的葉子襯著金黃的包燒粑粑、紅亮的回鍋肉、嫩黃的炒蛋、雪白的豆腐、橙紅的鹹鴨蛋……色彩對比鮮明,令人食慾大動。
她也冇忘了在一旁眼巴巴看著的阿九和念安,將擺放鹹鴨蛋和一小碟涼拌三絲的任務交給了他們。兩個孩子小心翼翼地將鴨蛋和涼拌菜放在指定的位置,臉上充滿了參與感和成就感。
“噹噹噹當——大功告成!”李晚拍了拍手,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
含煙和李花看著眼前這鋪在芭蕉葉上、宛如藝術品般的盛宴,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平日裡司空見慣、用粗瓷大碗盛放的家常菜,經過這樣一番用心的擺放和點綴,竟然會呈現出如此驚豔奪目的效果!那翠綠的芭蕉葉彷彿賦予了食物新的生命,充滿了自然的野趣和彆樣的精緻。
李花結結巴巴地說:“這……這真是我做的菜?放在這葉子上,咋就跟畫兒似的?”
正好這時,李奇估摸著時間過來想問好了冇有,一進門,看到這滿滿一簸箕的“綠葉宴”,也驚得張大了嘴巴,半晌說不出話來。他原本隻想著用芭蕉樹芯或者葉子本身入菜,卻萬萬冇想到,妹妹李晚竟能化腐朽為神奇,將最普通的菜品,通過這樣巧妙的呈現方式,變成瞭如此精美、富有衝擊力的作品。他可以想象,若是將這樣的宴席形式引入酒樓,會在食客中引起怎樣的轟動!
這滿載著食物與創意的巨大簸箕被小心地抬到堂屋的八仙桌上,自然又引來了全家人的圍觀點讚和嘖嘖稱奇。李傑、李旺和齊明這三個小才子,更是被這獨特的意境所激,竟然搖頭晃腦地當場吟誦起讚美田園、讚美美食的詩句來,雖稍顯稚嫩,卻情真意切,引得眾人開懷大笑。
誰也冇有注意到,在李家院落某處不易察覺的陰影裡,奉命暗中觀察和護衛李晚和阿九的影衛影五十二,正努力平複著內心的波瀾。從接到命令跟隨李晚從府城來到這偏遠的野豬村,再到李家村,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裡,他的認知一次次被這個名叫李晚的女子打破。她將種出的土豆無償獻給朝廷、帶著孩子在玩耍中學認字,教孩子演稀奇古怪的戲,除此之外還會設計首飾、玩偶、做瓷片畫,會經營鋪子,如今,竟連最尋常的飯菜都能被她弄得如此……如此與眾不同。影五十二默默地將今日所見再次記下,準備尋機彙報。這位李娘子,絕非池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