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城,養心殿。
時值寒冬,殿外北風呼嘯,捲起零星雪沫,拍打在緊閉的硃紅窗欞上,發出細碎而持續的聲響。殿內卻溫暖如春,數個鎏金獸首銅爐中銀絲炭燒得正旺,氤氳的熱氣驅散了嚴冬的酷寒。
禦案之後,錦華國當今陛下上官文弘並未身著明黃龍袍,隻穿了一身玄青色常服,玉簪束髮,正凝神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奏章。燭光映照著他年近四旬、棱角分明的麵容,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屬於帝王的深沉。登基十載,他深知這看似平靜的江山之下,暗流從未止息。北漠虎視眈眈,朝堂派係錯綜,國庫不算充盈,各地天災人禍亦時有奏報。
就在他放下硃筆,揉了揉眉心,準備稍事歇息之時,殿外傳來心腹大太監高德祿極輕的腳步聲。
“陛下,”高德祿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特殊的謹慎,“影衛急奏,密字三號渠道,影十三密呈。”
上官文弘倏然抬眼,眸中那一絲疲憊瞬間被銳利所取代。影十三是他最倚重的影衛首領之一,不久前自己剛親自指派他負責安排人手暗中保護浩兒,雖然讓他時刻彙報浩兒的情況,可如今他卻動用了最高等級的密字渠道,難道是浩兒出了什麼事?他心中微微一沉,麵上卻不露分毫。
“呈上來。”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高德祿躬身,雙手捧上一個不及巴掌大的特製銅管,封口處的火漆完好,印著獨特的暗影紋章。上官文弘接過,指尖微一用力,捏碎火漆,取出了裡麵卷得極緊的薄韌紙卷。
他緩緩將紙卷展開,就著明亮的燭光,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密報中說九皇子上官浩(阿九)已在青州府雨花縣野豬村沈家安置妥當,沈家一家對九皇子很好,就皇子的驚懼之症已大有緩解,雖還是不怎麼說話,但已不排斥他人的靠近,偶爾還會跟李晚的弟弟李傑、李旺以及李晚救下的乞兒小寶一起玩耍……
看到這,上官文泓緊繃的下頜線條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瞬,緊繃的心絃也稍稍放鬆。浩兒安然,這比什麼都重要。
然而,隨著閱讀的深入,他平靜的麵容漸漸被驚訝、疑惑、凝重所取代。
“土豆?畝產三百斤以上?不擇地力?”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關鍵詞,指尖在紙上輕輕敲擊。身為帝王,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若密報所說屬實,其價值簡直無法估量!足以在某種程度上改變錦華國的糧食格局,緩解很多地方的饑饉之憂!這已不是簡單的祥瑞,而是實實在在的國之重器!他的呼吸不由得微微急促起來。
接著往下看,關於沈家背景的調查結果讓他目光一凝。“沈家日常有護衛巡察,這些護衛白日裡是沈家請來的幫工,幫忙看管糧倉、收購山貨或看管田地,夜裡則分批輪崗守護沈家小院。經查,這些護衛皆係鎮北軍退役老兵,訓練有素,佈防嚴謹……”鎮北軍?沈擎川的部下?一個普通的獵戶之家,何德何能,能讓這麼多鎮北軍老兵甘為護衛?這其中必有蹊蹺!
而當他的目光落到關於“李家村”的描述時,臉上的震驚之色幾乎難以掩飾。規劃整齊的青磚瓦房、潔淨村道、分區統種、合作社、加工作坊……這哪裡是他印象中閉塞、貧苦的鄉村景象?這分明是……是一種他從未在任何奏章、任何典籍中讀到過的鄉村治理模式!其井然有序、其生機勃勃,遠超一般州縣!
“雨花縣令,陸明遠……”上官文弘念著這個名字,眼神變得深邃而冰冷。如此迥異於常、堪稱治理典範的村莊,就在其眼皮底下,這位縣令竟然數年未曾上報!若非此次影十三因護衛浩兒暗中探得,他這位九五之尊,竟對治下有如此一處地方而一無所知!陸明遠這樣做是無能?還是有意為之?
“……另,於雨花縣附近,發現勤王上官敬之人活動蹤跡,意圖不明,是否針對九殿下,尚待覈實。”看到這,上官文泓心中又是一緊。勤王!他的好皇叔!果然無孔不入!浩兒在那裡,真的安全嗎?將浩兒托付於沈家娘子,究竟是對還是錯?要不要讓影十三將人帶回來?
整份密報資訊量巨大,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上官文弘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九皇子的安危、高產的新作物、屢顯不凡的農婦李晚、與鎮北軍關聯神秘的沈家、治理卓越卻未被上報的村莊、可能失職或另有圖謀的縣令、以及如同幽靈般出現的勤王勢力……這些線索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複雜無比的圖景,而中心點,似乎都隱隱指向那個偏遠的雨花縣和那個叫李晚的女子。
上官文弘緩緩靠向椅背,閉上雙眼,手指用力按壓著太陽穴。殿內隻剩下炭火偶爾的劈啪聲和窗外愈發淒厲的風聲。
良久,他睜開眼,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所有情緒都被完美地收斂起來。
“高德祿。”
“老奴在。”高德祿一直屏息靜立在一旁,聞聲立刻上前。
“傳朕密令,”上官文弘的聲音低沉而威嚴,“讓青州府在野豬村附近物色五十畝上等水田、一百畝旱地,暫記於官田冊上,待命。”皇帝手指輕敲禦案,“要離沈家的窪地近些,但不要顯得太刻意。”
“增派兩隊影衛,化裝成行商、農戶,在野豬村外圍佈防。若發現勤王的人企圖接近,格殺勿論。”隨後他又取出一枚小巧的玄鐵令牌,上刻暗龍紋:“讓影十三擇機將此物交給李晚。告訴她,憑此令牌可在任何官營錢莊支取千金,算是……朕預付的謝禮。”
“是。”當高德祿領命欲退時,上官文弘突然開口:“告訴影十三,讓他暗中觀察,看看李晚會如何利用這些銀錢。是用這千金為自己購置田產宅院,還是用來改善村民生計、幫扶孤寡……”這樣他就知道今後該如何用這個人了。
就在高德祿退出不久,殿外再次響起急促卻剋製的腳步聲,一名身著普通內侍服飾、但眼神精悍的漢子悄無聲息地進入,跪地呈上一封密封的信函:“陛下,北地鎮北軍營,張副將八百裡加急密報。”
北地?上官文弘心頭一緊,難道邊關有變?他迅速接過,拆開火漆。信函內容不長,卻讓他剛剛平複些許的心潮再次翻湧。
密報中,張副將詳細稟報了一件事:鎮北軍今冬遭遇數十年不遇之大雪,糧道幾近斷絕,形勢一度危急。幸得親衛隊一新兵——沈安和,心思機巧,發明瞭一種名為“雪馬”的奇特長板,兵士綁縛於足下,便可於深厚積雪之上飛速滑行,如履平地,從而解決了此次糧草危機。此物不僅能極大緩解軍營運輸和通訊之難,還可用於偵查、小範圍突襲,堪稱雪原利器……鎮北將軍沈擎川已安排我專司組建並操練一支“雪馬”隊……”
“沈安和……”上官文弘低聲念著這個名字,隻覺得異常耳熟。他猛地想起影十三密報中提到的,那個負責照顧浩兒的李晚,其丈夫不就叫沈安和嗎?據說是新婚不久便離家“學藝”去了。
都叫沈安和、都是野豬村村民……時間、地點、人名都一樣。難道……是同一人?
這個念頭讓他心中巨震。一個外出學藝是農家獵戶,怎會突然出現在北地鎮北軍中?還立下如此奇功?是巧合,還是說……這沈家與鎮北軍本就關係匪淺?那些退役老兵護衛,是否也源於此?
若真是同一人,那未免太過巧合了!
上官文弘站起身,在禦案前緩緩踱步。先是李晚獻上利國利民的土豆,展現出非凡的農事之能;如今又可能冒出一個其夫沈安和,在北地軍中獻上解決運輸難題的“雪馬”,立下軍功。這夫妻二人,一農一兵,竟都在不同領域展現出驚人的才能,解決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上官文弘重新坐回禦案之後,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那兩份份密報,目光再次落在關於李晚和沈安和的段落上。
“發現並獻上土豆,無償交予官府推廣……”“發明‵雪馬′……可用於偵查、小範圍突襲,堪稱雪原利器……”
於公,此二人皆有大功於國!於私,李晚照料浩兒儘心儘力。無論從哪一方麵來看,都該重重褒獎,賜下金銀田宅,甚至封個誥命,都不為過。
這不僅僅是酬功,更是帝王馭下的手段。樹立這樣一個“忠義仁善”的典範,對教化百姓、激勵地方都大有裨益。
賞!必須重賞!
然而,這個“賞”的念頭剛剛升起,就被密報中其他冰冷的資訊迅速纏繞、拖拽,沉入了權衡的深淵。
此刻,並不是最佳時機。
浩兒的身份要保密,絕不能因封賞而暴露。
勤王的人在一旁虎視眈眈,正愁找不到突破口。
沈家與鎮北軍的真實關係,仍需進一步厘清。
現在封賞,固然能酬功,卻也可能將李晚、沈安和乃至浩兒都推到風口浪尖,成為各方勢力的靶子。
上官文弘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回禦案,提筆在那張記錄要點的宣紙上,又添上了幾行:
“雪馬——利器”
“沈安和——覈實(是否同一人?)”
“沈家——鎮北軍?(有何關聯?)”
“勤王——意圖?”
“陸明遠——待勘”
獎勵的種子已經埋下,但它需要在最合適的時機,以最穩妥的方式破土而出,才能結出最有利於皇權的果實。
他現在需要做的,是儘快覈實土豆與“雪馬”的效用,暗中調查清楚沈家的底細和勤王的意圖,並確保浩兒的絕對安全。
“高德祿。”
“老奴在。”剛傳訊回來的高德祿一直屏息靜立在一旁,聞聲立刻上前。
“傳朕口諭,”上官文弘的聲音低沉而威嚴,“密召戶部尚書郭攸之、工部侍郎杜衡,即刻入宮覲見。不得驚動任何人。”
“是。”高德祿心領神會,知道必是那密報引起了陛下的極度重視,而且涉及之事恐怕與錢糧、工造有關,他不敢怠慢,立刻躬身退下安排。
戶部尚書郭攸之與工部侍郎杜衡接到密旨,心中皆是一凜,不知陛下深夜急召所為何事,但皆知必是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兩人不敢怠慢,匆匆更換常服,隨著高德祿悄無聲息地進入養心殿。
殿內燭火通明,上官文弘已屏退左右,隻留高德祿一人在門外守候。見二人行禮完畢,皇帝並未寒暄,直接將影十三密報中關於土豆的部分,以及張副將密報中關於“雪馬”的部分,擇其要害,簡明告知了二人。自然,他隱去了所有關於九皇子、沈家背景及勤王勢力的資訊,隻將兩件事作為獨立的祥瑞和軍功呈現。
郭攸之與杜衡聽完,臉上皆露出難以置信的震驚之色。
“陛下,此事……此事當真?”郭攸之掌管天下錢糧,對“畝產三百斤以上”、“不擇地力”這幾個字眼最為敏感,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
杜衡則對“雪馬”更感興趣,作為工部侍郎,他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奇特長板在雪原馳騁的景象,喃喃道:“若此‘雪馬’果真如此神效,北地冬季邊防態勢將為之大變!”
上官文弘將二人的反應儘收眼底,沉聲道:“朕召二位愛卿前來,便是要你們即刻著手,秘密覈實,並籌劃後續事宜。此事關乎國本與邊備,絕不可泄露半分。”
“臣等明白!”二人齊聲應道。
皇帝隨即開始具體部署,目光首先看向郭攸之:
“郭愛卿,土豆之事,由你戶部主導。”他詳細交代了遴選可靠農事官、秘密覈查、記錄細節、製定推廣章程等事宜。郭攸之躬身領命。
接著,皇帝目光轉向杜衡:
“杜愛卿。”
“臣在。”
“‘雪馬’之事,由你工部接手。”皇帝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張副將密報中提及,此物乃新兵沈安和所創。雖因其資曆尚淺,未授正式官職,仍為一普通士卒,但張副將在操練調遣‘雪馬’隊時,多倚重其能,常以其為首商議。”
杜衡立刻領會了皇帝的深意:“陛下聖明。如此能工巧思,確需重視。臣立刻從將作監挑選善於製作軍械、精通木工與皮革的巧匠,秘密派往北地鎮北軍大營。臣定會囑咐工匠,務必尊重這位沈小兄弟,得其真傳。”
上官文弘再次開口“此二事,乃上天佑我大淵。望二位謹慎機密,親自督辦。待事成之後,朕自有封賞。”
“臣等必竭儘全力!”
二人退下後,上官文弘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雨花縣”和“北地”的位置。
沈安和雖有才卻未得高位,這反而讓他更放心了些,說明鎮北軍內部尚無刻意提拔培植此人的跡象,其才能的顯現更顯自然。而朝廷此刻的介入,派工匠直接向沈安和學習,既是掌握技術,也未嘗不是對這顆軍中遺珠的另一種形式的“賞識”與“投資”。
“李晚……沈安和……”上官文弘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遠,“但願你們,真乃天賜我錦華之福星,而非……亂局之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