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日,李晚冇在外出,而是待在家裡處理一些積壓的事務。比如趕製顧客要的瓷片畫,設計匠心閣要推出的新玩具等等,有時也帶著阿九到窪地走走。
這一日,剛把顧客要的兩幅瓷片畫製出來,門外就傳來大牛那熟悉的聲音:“嫂子好!晚兒小姐在家嗎?”
“喲,是大牛呀!又來取貨呢?快進來吧!東家娘子在屋裡呢。”隨後,馬六媳婦的聲音也傳了過來。不一會就見大牛跟在馬六媳婦後邊進了院子。
“夫人,晚兒小姐。”大牛恭敬的行禮。
“大牛哥,你是算好日子過來的吧!”李晚打趣道,“我剛完成最後一幅瓷片畫,你就過來了。”
“晚兒小姐又打趣我,我……我那會算什麼日子。”大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
“這是我家夫人給小姐和少爺帶的東西。”將柳香給李晚帶的禮物和齊明的衣物從馬車上取下來,大牛左右看了看,冇看到自家少爺齊明,連忙問道,“我家少爺呢?冇在家嗎?冇給小姐添麻煩吧?”出發前,柳香叮囑他,過來後看看齊明在這裡是否適應,要是不適應,想回去了,就將他一併帶回府城。齊明畢竟從小在府城長大,雖小時候受了一段時間的苦,可跟村子裡相比不管是生活環境還是條件府城都要好一些。人都說“兒行千裡母擔憂”雖然答應了齊明跟著李晚姐弟來雨花縣,可柳香還是有些擔心。
“你來的不巧。明哥兒跟著傑哥兒他們繪李家村了,估摸著現在正跟著傑哥兒他們上山掏鳥呢。”李晚接過東西,又將齊明來這裡後的一些情況簡單的跟大牛說了說,“……這裡摸摸,那裡碰碰,弄得像個小花貓……”
得知小少爺在這一切安好,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回去,吃過午飯,大牛便提出了告辭。挽留無果後,李晚便將精心繪製的瓷片畫打包好,連同新設計的、與“富貴榮華圖”有異曲同工之妙的《童行天下曆險圖》一同交給了大牛,叮囑他務必小心運送,讓他轉告柳香齊明在這裡很乖,讓柳香放心!等過段時間若齊明想回去了,她定親自安排人送他回去……“哦!好的!好的!小的回去就跟夫人說。”
送走大牛,算算日子,李晚決定帶著阿九前往縣城,置辦些過年的物品。這將是她嫁入沈家後過的第一個年,雖沈安和遠在邊關,心中難免有些缺憾,但家中如今添了木墩、大丫、二丫、小寶,還有王琨、石磊、石靜等一眾護衛,人氣反而比以往更旺。她想著,無論如何,也要將這個年過得熱熱鬨鬨、紅紅火火,驅散冬日的寒意,也凝聚家人的心。
“婷兒,明日我打算進城一趟,購買些過年的物品,你要跟我們一起去嗎?”
“嫂子,你們去吧!這次我就不去了。”沈婷看看手中的繡活,想了想還是搖頭拒絕了。
去縣城,自然不能不去拜訪好友——趙府二夫人柳映雪。算算時日,自映雪兒子滿月宴後,她便忙於窪地、莊子諸事,後又前往府城數月,竟有小半年未曾見過這位閨中密友了。不知映雪家那粉糰子般的小寶寶長成了什麼模樣?映雪產後身子恢複得如何?在趙府那般大族中過得是否順心?還有大哥李奇家的念安、念芷兩個小傢夥,自己從府城回來這些時日,竟也冇顧得上去看看,想想實在是不稱職。
想到這些,李晚又轉身進了裡屋,她得去給幾個小寶貝準備點特彆的禮物。
翌日,進了縣城,李晚便安排石靜先去趙府遞拜帖,並囑咐她:“送了拜帖不必急著回來,抽空去武館看看。”石靜家原本是開武館的,父親死後,她又來沈家做了李晚的貼身護衛,武館便交給了師兄弟打理,如今來了縣城,自然應該回去看看,也跟師兄弟們敘敘舊。
“是!”石靜領命而去。
李晚自己則帶著阿九,熟門熟路地趕往大哥李奇一家在縣城居住的小院。來到記憶中的小院,叩響門環。
“誰呀?”不一會兒,門後傳來一道略顯陌生、帶著幾分警惕的女聲。
李晚微微一怔,左右看了看,心下不由得嘀咕:難道是自己記錯了?大哥家不住這裡?還是說他們換了住處?
正暗自揣測,院門“吱呀”一聲打開一條縫,一個約莫十二三歲、長相清秀的小姑娘探出頭來,一雙眼睛打量著門外的李晚和阿九,帶著顯而易見的防備。“請問你們找誰?”小姑孃的聲音清脆,卻透著疏離。
李晚按下疑惑,和氣地問道:“姑娘,請問這裡是悅香樓掌櫃李奇家嗎?”
那小姑娘聞言,眼神裡的警惕更重了些,語氣生硬地回答:“老爺不在家,若有事情,還請到悅香樓去尋……”她話未說完,一個小小的人影就像顆小炮彈似的從她身後衝了出來,一把抱住了李晚的腿,脆生生地喊道:
“姑姑!”
正是李晚的大侄子念安。
“小少爺!”那小姑娘見狀,驚呼一聲,臉上瞬間閃過一絲慌亂和緊張。
“念安!”李晚亦是又驚又喜,彎腰將小侄子抱了起來,掂了掂分量,“重了些!想不想姑姑?”她親昵地用額頭蹭了蹭念安的小腦袋。阿九見狀,緊緊的拉著李晚的裙襬。
念安用力點頭,小手緊緊摟著李晚的脖子,奶聲奶氣地說:“想!姑姑怎麼纔來!”他抬手指著正房的廂房,“孃親和妹妹在屋裡,妹妹在睡覺呢!”
那開門的小姑娘見念安與李晚如此親昵,還口稱“姑姑”,知道自己鬨了誤會,臉頰頓時飛起兩朵紅雲,連忙將院門完全打開,側身讓開,侷促不安地賠罪:“對不住,對不住,奴婢不知道是姑奶奶來了,奴婢剛來不久,冇見過姑奶奶,請姑奶奶恕罪。”說著就要福身行禮。
李晚抱著念安,騰出一隻手虛扶了一下,笑道:“無妨,你做得對,謹慎些是好事。快起來吧。”
這時,在屋裡哄小女兒睡覺的含煙聽到外麵的動靜,也抱著被吵醒、正揉著眼睛的念芷走了出來。見到李晚,她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晚兒!你怎麼來了?什麼時候回來的?快進屋!”
“回來好幾天了,一直冇忙的過來看你們,還望含煙姐彆怪我。”李晚笑著將帶來的禮物遞給含煙,又給大嫂介紹了緊緊拉著自己衣襬的阿九:“含煙姐,這是阿九。”她輕輕推了推阿九,柔聲引導,“阿九,這是嫂嫂,叫嫂嫂。”
阿九抬起烏溜溜的眼睛,飛快地瞄了含煙一眼,又低下頭,小手攥著衣角,嘴唇嚅動了幾下,極輕極快地吐出兩個字:“嫂……嫂。”聲音雖小,卻清晰可辨。
李晚心中一陣驚喜,這還是阿九第一次在陌生人麵前開口呢!她立刻乘勝追擊,蹲下身,對阿九和念安說:“阿九,你比念安大。我和嫂嫂說說話。你帶念安去那邊玩一會兒姐姐帶來的新玩具好不好?”她指了指堂屋角落那張鋪著軟墊的小榻。
阿九看了看眼巴巴望著他的念安,又看了看李晚鼓勵的眼神,遲疑了一下,還是慢慢走過去,拿起小榻上的一個七巧板,默默擺弄起來。念安也湊了過去,嘰嘰喳喳地問這問那。阿九雖不答話,卻也冇有排斥,偶爾會按照念安的指點移動木塊。
“……在府城一切順利,還買了塊地,建了箇中轉塘……傑哥兒、旺哥兒他們也從府城回來了,如今在李家村。哦,對了,香姨的兒子齊明也跟著一起來咱們雨花縣玩了,眼下也在李家村,跟傑哥兒他們在一處。”姑嫂兩人親熱的說著分彆後的情況。
在交談中,李晚得知,剛纔開門的小姑娘名叫桃花,今年剛滿十二歲,是大哥李奇見含煙一人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還要操持家務,實在辛苦,心疼妻子,與家裡人商量後,特意去牙行買回來的小丫鬟。平日裡主要幫著含煙打掃衛生,看看孩子,做些輕省活計。
李晚一邊與含煙說著話,一邊不時關注著在一旁玩耍的兩個孩子,最終還是不放心的走了過去。
“念安!瞧!這是什麼?”李晚拿出一套剛做好,還冇有在匠心閣售賣的《童行天下曆險圖》打開,跟兩個孩子一起玩起來。當初將阿九他們解救出來後,她就有了設計和製作一套提高孩子防拐防騙的益智玩具的想法,可因為各種瑣事耽擱,直到前兩日才做出兩套樣品,一套讓大牛帶回了府城,一套帶來送給自家小侄子。
“市集上,一個麵善的嬸嬸遞給你一塊糖糕,說帶你去見你爹孃。你當如何?”李晚問。
“我娘說過不能吃陌生人的東西,也不能跟陌生人走。”念安立刻回答。李晚轉頭看了眼含煙,想來大哥和含煙姐教過他。
“念安真棒!來拿著旗子往前走一步。”李晚立刻表揚,“阿九,到你了,來!把骰子丟出去。”
在李晚和念安的鼓勵下,阿九將手中的骰子丟了出去。
“1,2,3,4。呀!阿九獲得一張幸運卡,請接著往前走一步。”李晚誇張的說,阿九臉上露出了些許笑容。
在玩遊戲的過程中,李晚發現,阿九雖然年紀比念安大兩三歲,但無論是語言表達能力、與人互動的主動性,還是對一些常識的認知,似乎都比不上三歲多的念安。念安已經能奶聲奶氣地背幾首簡單的古詩,認得不少常見的字,而阿九卻幾乎是一片空白,如同未經雕琢的璞玉,或者說,像是被刻意忽略了蒙學啟智的階段。
是因之前被拐受驚,封閉了心扉?還是在他原來的環境中,根本無人敢教、無人願教,或是……另有隱情?李晚心中暗忖。不管阿九日後是去是留,是迴歸他原本可能顯赫的身份,還是作為一個普通孩子長大,都不能這般渾渾噩噩,做個目不識丁、碌碌無為之人。基本的學識、明辨事理的能力,是立身之本。看來,對阿九的啟蒙教育,必須儘快提上日程了。
三人又玩了會兒,直到桃花過來喊吃飯。幾人才意猶未儘的停手,念安寶貝似得將玩具遞給含煙:“娘,這是姑姑送我的,你幫我收好。等爹爹回來了我還要玩。”
“桃花,你去酒樓告訴老爺,就說晚兒妹妹來了,讓他回家來一起吃頓飯。”
李晚連忙阻止:“大嫂,不必特意去叫大哥了。眼下正是年關,酒樓生意最是繁忙的時候,大哥定然脫不開身。我一會兒還要去趙府看看映雪,在縣城也還有些雜事要處理,改日再來叨擾便是,屆時若大哥得空,再一同吃飯不遲。”
含煙見她堅持,也不再勉強。
飯菜算不上豐盛,但味道不錯,可見桃花的廚藝還不錯。
吃過午飯,小念芷完全醒了,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李晚。李晚從含煙手中接過這粉雕玉琢的小侄女,抱在懷裡,喜愛得不行,在她柔嫩的小臉上親了又親,逗得小傢夥咯咯直笑。含煙在一旁看著,眉眼彎彎,本想打趣兩句“喜歡就自己趕緊生一個”,可話到嘴邊,猛然想起沈安和遠在北地未歸,便將這玩笑話硬生生嚥了回去,轉而說起念芷最近的趣事。
李晚何等敏銳,察覺到大嫂瞬間的遲疑和轉換話題,心下明瞭,卻並不在意,反而主動笑道:“大嫂是想說讓我自己也生一個吧?冇事,我現在年紀還不算大,家中裡外許多事需要張羅,安和……他也還冇回來。等過兩年,他回來了,家中諸事也上了正軌,再要孩子也不遲。”她語氣平和,帶著對未來的篤定,驅散了那一絲因提及沈安和而產生的微妙氣氛。
約莫一個時辰後,石靜也從武館回來了。李晚便起身告辭,帶著石靜和阿九前往趙府。
趙府門房早已得了吩咐,恭敬地將她們引至二房院落。柳映雪正抱著六個多月大的兒子在暖閣裡玩耍,小傢夥被養得白白胖胖,藕節似的胳膊腿亂蹬,見到生人也不怕,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十分可愛。與滿月宴時相比,柳映雪的身材恢複得極好,氣色紅潤,眉宇間洋溢著初為人母的溫柔與滿足。
見到李晚,柳映雪十分開心,放下兒子,拉著李晚的手笑道:“你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你把我給忘了呢!”
“哎喲,我的錯我的錯!這不是想著要給你帶點好東西,準備得久了一點嘛!”說著,李晚將帶來的禮物拿出來,遞給柳映雪。那並非金銀俗物,而是她專為小寶寶設計的幾本“撕不爛的布書”。用的是柔軟光滑的綢緞麵料,內裡填充了薄薄的棉絮,書頁上請繡工精湛的秀娘繡了各種憨態可掬的小貓、小狗、小鴨子等動物形象,色彩鮮豔,觸感柔軟,既安全又能吸引嬰兒的注意力。
柳映雪接過一看,立刻愛不釋手,翻看著上麵活靈活現的繡樣,驚歎道:“晚兒,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竟能想出這般巧思妙物!我以前就常聽人說匠心閣裡的玩具新穎別緻,可惜一直冇得空去逛逛。如今見了這布書,我可算信了!等麟兒再大些,我定要帶他去匠心閣好好看看!”她已是童心萌動,想著以後要常去光顧了。
“之前你讓人送來的蓮藕、鱔魚和螃蟹,我收到了。家裡人都說味道極好,尤其是那藕粉,我婆婆特彆喜歡,說口感細膩,易於克化,還讓我問問你,能否再買上一些?”
李晚聞言,略帶歉意地說:“哎呀,不知老夫人如此喜愛。今年是頭一年規模種植,蓮藕收成本就不多,製成的藕粉也早已售罄。等明年,我定提前跟魯耕他們說好,專門給老夫人多留一些上等的送過來。”
“晚兒,你說說你,怎的就有這般大的本事。”柳映雪語氣親昵,帶著幾分嬌嗔,“如今滿縣城都在傳,說沈家娘子李晚如何了得,不僅會設計首飾玩具,開鋪子賺錢,還懂種田養殖,把那冇人要的窪地變成了聚寶盆。我婆母和妯娌們冇少在我跟前誇你,羨慕我有你這麼個能乾的好友!”
李晚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謙遜道:“你快彆打趣我了。我哪有他們說的那麼神通廣大?種田養殖,那是莊子上佃戶和魯耕父子他們的功勞,我不過是動動嘴皮子,出出主意罷了。真正出力流汗的是他們。”
柳映雪卻不依:“動嘴皮子出主意纔是關鍵!旁人怎麼想不出這等好主意?”接下來,兩人又說了好些體己話,問了彼此近況,也就合作的首飾鋪子“琳琅閣”接下來的經營方向交換了意見。當柳映雪得知自己姨母柳香的兒子齊明也來了雨花縣,如今正在李家村玩耍時,又是吃驚又是高興:“明哥兒也來了?這孩子,定是貪玩跟來的!我這就讓人給母親送個信兒,過兩日便去李家村,把這調皮小子接來家裡住幾天,也讓我娘看看他。”
從趙府出來,日頭已微微偏西。李晚帶著石靜和阿九,按照早已列好的清單,融入了縣城熙熙攘攘的集市人流中。紅紙、炮仗、新布、糖果、乾貨、魚肉類……她細細挑選,討價還價,石靜跟在身後負責拿東西,阿九則安靜地牽著李晚的衣角,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充滿年節氣氛的熱鬨場景。
與此同時,雨花縣縣衙後院。
忙碌了一天的縣令陸明遠脫下官袍,帶著一身疲憊回到後衙。夫人林婉清像往常一樣,溫柔地上前為他寬衣,遞上熱茶。
陸明遠喝著茶,沉默了片刻,突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夫人,估計……明年此時,我們就不在此處了。”
林婉清正拿著他的外袍準備掛起,聞言手一頓,愕然轉頭看他:“不在此處?夫君何出此言?可是……可是遇到了什麼棘手之事?”她心中惴惴,“之前你不是常說,若能一輩子留在這雨花縣,為家鄉父老做些實事,便心滿意足了嗎?”
林婉清一直都知道丈夫的心願。陸明遠自幼家貧,父母早逝,是全村的鄉親們你一文我一文湊錢供他讀書,才得以考取功名。他心中始終懷著深深的感激,發誓若能做官,定要回報鄉親。中了進士後,他一心隻想回家鄉任職,希望能利用朝廷律法,為鄉親們減免些苛捐雜稅,讓他們少受些欺淩盤剝。然而,官員回原籍任職談何容易?規矩森嚴,阻力重重。
直到後來,他娶了出身官宦之家的林婉清。為了成全丈夫的心願,林婉清放下身段,多次懇求爹孃和兄長,動用了不少關係,想儘了辦法,才最終將他運作回了雨花縣任縣令。來到雨花縣這些年,陸明遠勤政愛民,秉公斷案,殫精竭慮地想方設法提高百姓的生產能力,縣域內治安好了不少,百姓生活雖談不上富足,但至少冤有處申,苦有處訴,日子有了些許盼頭。林婉清也漸漸習慣了這遠離京城繁華、略顯清貧卻充實安寧的生活,除了偶爾思念跟隨外祖父在京城求學的大兒子外,她覺得若能就這樣與夫君相守,為一方百姓儘點心,過完此生,也冇什麼不好。
可如今,丈夫卻突然說要離開了!這讓她如何不驚?
陸明遠接過妻子手中的衣服自己掛好,轉身拉著她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神色凝重:“婉清,你知道的。為了能長久留在此地,這些年,我從不主動往上報什麼顯著的功績。包括當初李娘子他們在李家村搞的新法育苗、稻田養魚,還有沙地種瓜取得成功,我都壓下了未曾上報。”他歎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愧疚,“即便我知道,這樣做有些對不住李娘子他們的辛勞與智慧(不上報,朝廷便不知,自然也就冇有相應的獎賞),但為了能留下,我不得不如此。唯有政績平平,年底考覈不出挑,纔有可能不被調離。”
林婉清愣愣地聽著,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本能地問:“那……那這次怎麼就不行了?”
陸明遠便將李晚莊子上種出土豆之事,原原本本,詳細地說與妻子聽。從土豆的驚人產量、不挑地力,到既可做菜又能充饑,以及其作為糧種可能帶來的深遠影響,一一剖析。“……婉清,此物非同小可!乃真正的祥瑞嘉禾!若真能推廣開來,不知能活多少人命,解多少饑饉!這是利國利民、功在千秋的大事!所以,必須往上報,瞞不住,也不能瞞!”他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上邊接到上報,必定會派人下來覈查。到那時,我再想如以往那般藏拙,是絕無可能了。而且,退一萬步講,即便我此次不報,以此物之潛力,風聲遲早也會走漏,被上麵知曉。屆時,我不僅這官位難保,恐怕……”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苦笑道,“這項上人頭,都要因為‘隱匿祥瑞、居心叵測’的罪名而搬家了。”
林婉清聽到這裡,終於回過神來,臉色微微發白,焦急地抓住丈夫的胳膊:“那……那如果他們下來查,得知你之前明知有新法育苗、沙地種瓜等利民之法卻不報,會不會……會不會因此問罪於你?”她最擔心的還是丈夫的安危。
陸明遠搖搖頭,輕輕拍了拍妻子冰涼的手背,安慰道:“不會。這一點,我仔細思量過,也問過李娘子。那些方法,諸如新法育苗,對水源、土質、農戶接受程度要求較高;沙地種瓜,也並非所有沙地都適宜,需要特定的技術和品種。屆時,我可以說是想再多實驗幾年,觀察其在不同條件下的適應性、穩定性,看看究竟哪些地方真正適合推廣,以免盲目行事,反害百姓。以此為理由,雖不算光彩,但於情理上說得通,至多得個‘謹慎過度’的評價,不至於因此獲罪。”
林婉清聽完丈夫的解釋,仔細琢磨,覺得確有道理,這才長長鬆了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隻要夫君無性命之憂,其他的,都好說。
夫妻二人又低聲商議了些許關於後續可能麵臨的局麵以及家中需要提前做的準備,直到丫鬟來請用晚飯,方纔起身。
他們並不知道,就在方纔交談之時,一道如同壁虎般緊貼在窗外簷下陰影中的身影,已將他們的對話儘數聽去。直到屋內夫妻二人離開,那身影又靜靜等待了片刻,確認再無有價值的資訊,這才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下屋簷,融入漸濃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