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十三又對周知府交代了幾句,無非是嚴守秘密、確保李娘子與“小公子”安全等等,這才匆匆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門外。
周知府也長舒了一口氣,對李晚道:“李娘子,既然影大人已有安排,本官也就不多打擾了。一切……小心為上。”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內室的方向,也告辭離開。
小院重新恢複了安靜,但氣氛卻與之前截然不同。
李晚牽著阿九走回屋內,李花和石靜也從裡間出來,臉上帶著疑惑和擔憂。她們雖未完全聽清楚屋外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從“身份貴重”“小公子”等隻言片語中,也感知到阿九身份的變化。
“姐,剛纔那位大人……”李花忍不住開口。
李晚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目光掃過屋內眾人,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今日之事,關係重大,甚至有可能牽連到大家的性命。出了這個門,誰也不準再提,隻當從未發生過。都記住了嗎?”
她的目光落在年紀相對較小的李花和楊嬤嬤身上。李花和楊嬤嬤心中一凜,連忙點頭。石磊和石靜更是鄭重點頭:“東家(李娘子)放心,屬下明白。”
阿九似乎察覺到氣氛不同,仰著小臉看李晚,眼神裡帶著一絲不安。李晚蹲下身,將他輕輕抱住,語氣恢複了往日的溫柔:“阿九彆怕,冇事了。剛纔那位叔叔是來找家裡人的,現在已經走了。”
她無法告訴他真相,隻能用這種方式安撫。阿九將信將疑,但李晚溫暖的懷抱和熟悉的氣息讓他漸漸放鬆下來,小腦袋靠在她肩膀上,輕輕“嗯”了一聲。
接下來的幾天,小院外鬆內緊。李晚能感覺到,確實有人在暗中守護著這個小院,但對方極其專業,若非她刻意留心,幾乎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這讓她稍微安心了些,至少短期內,大家,尤其是阿九的安全是有保障的。
她按照原計劃,繼續收拾行裝,但心中已明白,歸期恐怕要因影十三的歸來而推遲了。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帶著阿九離開府城,萬一與京城來的訊息錯過,或者路上出了什麼意外,她擔待不起。
京城,皇宮,養心殿。
殿內燭火通明,檀香嫋嫋,卻驅不散那股沉凝的氣氛。上官文弘端坐於禦案之後,麵容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在聽到影十三稟報找到九皇子上官皓時,驟然迸發出一抹銳利的光芒。
“確定是皓兒?”皇帝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回陛下,臣確定。”影十三跪在禦前,頭深深低下,語氣斬釘截鐵,“雖衣著普通,但容貌輪廓與九殿下一般無二。最關鍵的是,臣見到了那枚陛下親賜的蟠龍玉佩,背麵確係陛下禦筆親書的‘九’字。”他雙手將那塊溫潤的白玉高舉過頭頂。
近侍太監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玉佩接過,呈到禦前。
皇帝拿起玉佩,指尖在那龍飛鳳舞的“九”字上反覆摩挲,冰冷的玉石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孩童的體溫。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能透過這玉佩,看到那個總是安靜得幾乎讓人忽略的孩子。
“他現在何處?情況如何?”再開口時,上官文弘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威嚴,但細聽之下,仍能辨出一絲關切。
“殿下如今在青州府城,一位名叫李晚的娘子家中。”影十三開始詳細稟報,“據青州知府及臣等親自查探,殿下月前在青州府外一處山林遭遇拐賣,幸得那位李娘子及其護衛偶然發現並出手相救。殿下當時受驚過度,除李娘子外,抗拒任何人靠近,問話不答。周知府尋親無果,又見殿下隻認李娘子,便暫時將其托付。”
他頓了頓,繼續道:“臣親眼所見,殿下如今氣色尚可,行動無礙,與宮中時相比,性子……似乎稍顯活潑了些,但對那李娘子極為依賴。臣恐強行帶殿下回宮,會再次驚擾殿下,且那李娘子於殿下有救命看護之恩,故臣未敢擅自將九殿下帶回,而是特快馬加鞭回京,請陛下聖裁。”
“李晚?”皇帝微微蹙眉,“家世背景可查清了?”
“已初步查探。”影十三顯然做足了功課,“李晚,年十八,青州府雨花縣野豬村人氏,其夫名沈安和,與其父沈福以打獵為生。李晚本人……”他略一沉吟,似乎在斟酌用詞,“頗有些經營之才,與齊家大夫人合夥在府城開設一間名為‘匠心閣’的鋪子,售賣些新奇玩物,在當地小有名氣。其人性情堅韌,心思縝密,觀其言行,對殿下確是真心愛護。”
“哦?一介村婦,竟有如此能耐?”皇帝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農戶之女,能與府城大富人家合夥經商,還能將他那個怯懦封閉的兒子照料得“稍顯活潑”?這絕非尋常女子所能為。
“陛下,臣觀察,殿下對李娘子依賴極深,視若親人。若驟然分離,恐……”影十三冇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瞭。
皇帝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禦案。殿內隻剩下燭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他權衡著利弊:將皓兒立刻接回宮中,固然是全了皇家體統,但孩子若因此再生心病,反而得不償失。況且,這半年宮中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上次皓兒遇襲之事至今未能徹查清楚,幕後黑手尚未揪出,此時將皓兒接回,萬一再次遭遇黑手……
那李晚……農戶出身,家世清白簡單,遠離京城這是非之地。若皓兒跟在她身邊,既能得到妥善照料,又能避開宮中的明槍暗箭,或許……不失為一個權宜之計。
“那野豬村,環境如何?”皇帝突然問道。
影十三雖不解其意,仍據實以報:“回陛下,據查乃尋常山村,背山麵水,民風淳樸。”
“嗯。”皇帝微微頷首,似乎下定了決心,“影十三。”
“臣在。”
“你帶朕手諭,再返青州。”皇帝的聲音沉穩而充滿威壓,“告知周景程(青州知府),朕將故人之子阿九托付與李晚照料,命他暗中看顧,確保阿九在青州府境內的絕對安全。一應用度,由你派人暗中供給。另,著你選派一隊得力人手,由你指揮,分批潛入雨花縣,暗中護衛,不得暴露行蹤,也不得打擾其生活,若浩兒有任何閃失,朕唯你是問!”
“臣,遵旨。”
上官文弘頓了頓,語氣加重:“記住,阿九的身份,僅限於你知曉,對李晚及其家人,不得透露半分!隻說是京中貴人之後,家中突逢變故,需避禍鄉野,托其照料。待局勢明朗,朕自會接他回京。”
“臣,領旨!”影十三心中凜然,明白了皇帝的深意。這是要將九皇子暫時“藏”於民間,既是保護,也是觀察。
“去吧。”皇帝揮了揮手,目光重新落回那枚玉佩上,眼神複雜,“告訴皓兒……讓他好好的。”
“是!”影十三叩首,悄然退出了養心殿。
殿內重歸寂靜。皇帝獨自坐在龍椅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語:“皓兒,暫且在那山野之間,過幾年安穩日子吧。朕倒要看看,是誰容不下你……”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