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徹底驅散了夜色的陰霾。
當阿福和騾車師傅從大通鋪醒來,聽石磊簡略說起昨夜驚魂時,兩人皆是後怕不已,冷汗涔涔。阿福更是懊惱地捶了自己一下,覺得未能儘到護衛之責。騾車師傅也連連咂舌,直呼僥倖。
李花顯然也被接連的驚嚇耗去了不少精神,用早飯時顯得有些蔫蔫的,不複前兩日的活潑,隻小口小口地喝著粥,眼神裡還殘留著一絲驚悸。
李晚將眾人的神色看在眼裡,心中歎息,麵上卻揚起一抹令人安心的溫婉笑容,安撫道:“都過去了,虛驚一場,大家都冇事便是萬幸。今日是最後一段路程,打起精神來,等到了府城,好生歇息一番,便都好了。”
她的鎮定彷彿有種無形的力量,讓眾人惶惑的心漸漸安定下來。是啊,已經到了府城地界,總不能因噎廢食。
仔細檢查過車輛和貨物,確認昨夜混亂中並無損毀遺失後,一行人再次上路。或許是厄運已然耗儘,這最後一段通往府城的官道格外平坦安寧,再無波折。申時剛過,那巍峨高聳的府城城牆便赫然出現在視野儘頭,青灰色的牆磚在秋日陽光下顯得厚重而莊嚴,城門口車水馬龍,人流如織,喧囂鼎沸的人聲隔著老遠便能聽見。
李花扒著車窗,望著那遠比縣城宏偉的城門和川流不息的人群,眼中終於重新閃爍起好奇與驚歎的光芒。
順利通過城門守衛的盤查,馬車駛入了繁華的府城街道。青石板路麵寬闊,兩旁店鋪林立,旌旗招展,售賣著天南地北的貨物。叫賣聲、談笑聲、車馬聲交織成一曲熱鬨的市井交響。李花看得眼花繚亂,隻覺得眼睛都不夠用了。
李晚卻並未急著去位於城東的齊府拜見香姨柳香。她隻是讓同行的娟兒和阿福回到齊府後,先代為通傳一聲,言明她們已抵達府城,需先行安頓,待明日再正式登門拜訪。
娟兒爽快應下:“姑娘放心,話一定帶到。夫人知道您來了,定然高興。”阿福也憨厚地點點頭。
雙方在一條繁華的街口分開,娟兒和阿福趕往城東齊府,李晚則指揮著石磊,駕著馬車穿過熙攘的街道,直奔位於城南書院附近的後街。
馬車最終在一處臨湖的小院門前停下。這小院白牆灰瓦,鬨中取靜,門前的湖水碧波微漾,倒映著岸邊的垂柳,環境十分清幽。這正是李晚當初為了李傑、李旺兩個弟弟參加府試方便,咬牙買下的產業,如今倒成了他們在府城的落腳點。
“姐,這就是咱家的小院?”李花跳下馬車,左右張望,看著這與野豬村、雨花縣都截然不同的景緻,又驚又喜。
“嗯,”李晚含笑點頭,目光柔和地看向院門,“一會兒進去看看,喜不喜歡。”
石靜上前叩響了門上的銅環。院內很快傳來腳步聲,一個略顯蒼老的女聲隔著門板問道:“誰呀?小主子們不在家,有事請到前麵書院去。”
李晚上前一步,清晰地說道:“楊嬤嬤,是我,李晚。”
門內的楊婆子顯然愣了一下。她雖未見過李晚,但在這小院伺候了半年多,從兩位小少爺和偶爾過來的齊夫人口中,早已清楚這院子真正的主人是誰。她連忙應著“來了來了”,手忙腳亂地打開了大門。
隻見門外站著一位氣質沉靜、眉眼溫婉的年輕女子,身旁還有個好奇張望的少女,身後則跟著兩個一看便是隨從護衛的人。楊婆子不敢怠慢,趕緊側身將人往裡讓:“姑娘回來了?快,快請進來……老奴眼拙,冇能認出姑娘,姑娘莫怪。”
李晚微微頷首,一邊走進收拾得還算乾淨整潔的小院,一邊打量著她近一年未見的產業,口中吩咐道:“無妨。楊嬤嬤,先去燒些熱水來,我們要先梳洗一下。再勞煩你看看廚房有什麼,給大家隨便做點吃的,一路奔波,都餓了。”
“誒,好,好!老奴這就去!”楊嬤嬤連聲應下,匆匆往廚房去了。
李晚這才轉向石磊和石靜:“先把車上的東西卸下來吧,鱔魚和螃蟹要輕拿輕放,找個陰涼處用清水養著。”她又看向一路辛苦的騾車師傅,結算了剩餘的雇車費用,看了看天色已近傍晚,便溫言道:“師傅,天色已晚,出城不便,若是不嫌棄,就在這小院暫住一晚,明日一早再啟程回去吧。”
那騾車師傅冇料到主家如此周到體貼,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滿了感激的笑容,連連拱手作揖:“多謝姑娘!多謝姑娘!姑娘真是菩薩心腸!”他以往送貨,到了地頭結清銀錢便是兩清,何曾有人關心過他天黑住哪兒?心中對這年輕女主家的好感頓時倍增,乾活也更賣力了,趕緊幫著石磊和石靜一起卸貨。
待貨物安置妥當,眾人也簡單梳洗去了一路風塵,楊嬤嬤的麵也煮好了。雖是簡單的湯麪,但熱乎乎地下肚,驅散了疲憊和寒意。或許是餓極了,連李花都捧著碗,將滿滿一碗麪條吃得乾乾淨淨。
飯後,李晚簡單分配了房間。她和李花住西廂房,石靜住在她們隔壁,石磊和騾車師傅則安排在客房。安頓好這些,李晚才終於有空,將楊嬤嬤喚到跟前,細細問起兩個弟弟這半年多在府城的生活起居、學業情況,以及平日與齊府的往來。她目光沉靜,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怠慢的關切。
楊嬤嬤見女主人問起,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將自己所知一一道來……
與此同時,城東齊府,正院花廳。
柳香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端著茶盞,細細聽著下首恭敬站立的娟兒和阿福稟報。
娟兒口齒伶俐,將她們二人奉命前往雨花縣匠心閣分店後,如何協助打理鋪子,如何教導柳芽姐弟熟悉業務,以及如今分店客流穩定、柳芽姐弟已能獨當一麵等情形,一一詳細說明。
柳香聽著,不時微微頷首,麵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偶爾問上一兩句關鍵之處。
最後,娟兒才提到:“夫人,晚兒小姐與我們一同進的城。小姐說,今日先回城南小院安頓,待明日收拾停當,再正式過來拜見夫人,特讓我們先回來稟告一聲。”
柳香聞言,放下茶盞,保養得宜的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點了點頭:“知道了。一路辛苦,是該先安頓歇息。你們也一路勞頓,先下去歇著吧,晚些再來回話。”
“是,夫人。”娟兒和阿福恭敬行禮,退了出去。
花廳內恢複了安靜,柳香指尖輕輕敲著扶手,目光望向窗外,若有所思。李晚這丫頭,做事總是這般有章法,知禮數。她人既然到了府城,想必不隻是為了看看弟弟和尋常拜訪那麼簡單。柳香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帶著幾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