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宜出行。
天色將明未明,野豬村還沉浸在破曉前的最後一片靜謐裡,沈家小院卻已燈火通明,人影綽綽。
院子裡停著三輛馬車。前頭一輛是李晚平日用的,由石磊駕馭;中間一輛稍小些,坐著即將返回府城的娟兒和阿福;後頭一輛則是雇來的寬大騾車,用來裝載貨物。
石靜一身利落的勁裝,正和王琨、沈母、周樁子媳婦等人一起,做最後的清點。幾隻綁緊了蟹螯、裝在透氣的竹簍裡不時窸窣作響的肥蟹;幾大桶用清水養著、確保鮮活的鱔魚;還有精心包裹好的數罐雪白藕粉,以及李晚設計的“富貴榮華圖”試玩版——棋盤、卡牌、錢幣、棋子都用專門的匣子裝好,免得路上磕碰。
“爹,娘,家裡就辛苦你們了。”李晚握著沈母的手,看向兩人,輕聲叮囑,“藕粉作坊那邊,有周叔夫妻看著;窪地裡的鱔魚螃蟹,有魯叔他們看著,按我教的方法投喂即可,若有人來收(買),價格合適也可賣一些;匠心閣分店有柳芽……若有急事,也可到悅香樓找我大哥。”
沈母反手拍拍她的手背,眼中雖有離愁,更多的卻是支援:“放心去吧,家裡有我們呢!。路上照顧好自己,也看好花兒。”她又轉向一旁安靜站立的石靜,“石姑娘,晚兒和花兒,就托付給你了。”
石靜抱拳,言簡意賅:“老夫人放心。”
李晚又轉頭看向王琨:“王叔,家中安全還有莊子等就拜托給各位叔伯了。若有什麼拿不定主意的就跟我爹(沈福)他們商量。”
王琨抱拳:“東家娘子放心!”
另一邊,李花緊緊抓著自己小小的包袱,臉頰因興奮而泛紅。娟兒性子爽利,笑著拉過她的手:“花兒小姐彆緊張,府城熱鬨著呢,好吃好玩的多了去,到時候奴婢帶您逛逛。”阿福站在稍遠處,他是辦事極為穩妥的少年,此次回程也負責一部分駕車的活兒,聞言憨厚地衝著李花點了點頭。
一切準備就緒,天色也已泛出魚肚白。李晚和李花登上青篷馬車,娟兒和阿福也回到了他們的馬車。石靜則利落地翻身上了李晚所在車轅,與石磊並坐。阿福駕馭著中間那輛,雇來的老師傅負責殿後的騾車。
“走吧。”李晚的聲音從車廂內傳出。
石磊與阿福對視一眼,默契地一抖韁繩,三輛馬車依次啟動,碾過青石板,骨碌碌的聲響打破了黎明的寂靜。
沈母、沈福、王琨、周樁子,以及趕來送行的柳芽姐弟、阿柱等人,站在院門外,目送著車隊消失在晨霧瀰漫的村口。柳芽眼中含著淚花,用力揮著手,直到車隊再也看不見。
馬車裡,李花起初還規規矩矩地坐著,但隨著車輪滾動,她終於按捺不住激動,小心翼翼地撩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樹林和遠山。
“姐,府城真的比縣城大很多嗎?那裡的姑娘……都梳什麼樣的髮髻?”她回過頭,連珠炮似的發問,問題一個比一個細緻。
李晚看著妹妹充滿憧憬的臉,莞爾一笑:“等到了,你自己親眼瞧瞧,那才真切。現在說了,反倒冇了驚喜。”
行程最初,李花還興致勃勃,但幾個時辰後,顛簸的旅途讓她開始有些蔫蔫的,小臉發白。李晚取出自製的陳皮薑丸給她含服,又拿出水囊和提前準備好肉鬆等食物。“吃點東西,彆空著肚子。”
靠在姐姐身邊,慢慢嚼著食物,李花才感覺那股噁心眩暈緩解了不少,心裡對姐姐的依賴和敬佩又深了一層。
中午時分,三輛馬車在一處有水源的林邊停下歇腳。石磊和阿福忙著給牲口飲水喂料,配合默契。石靜則不動聲色地巡視著四周,確認安全。李晚帶著李花下車活動腿腳,娟兒也拿著水囊走過來,關切地問:“花兒小姐還好吧?頭一回出遠門都這樣,習慣就好了。”說著,很自然地遞過水囊,又拿出自己帶的杏脯給她,“嚐嚐這個,酸甜的,能壓一壓。”
李花感激地接過,覺得娟兒又親切又周到。她偷偷看著娟兒利落的舉止和爽朗的笑容,再看看一旁默默檢查車輛繩索是否牢固的阿福,心裡覺得這一路上有他們同行,實在安心不少。
重新上路後,李花的精神好了許多。李晚便不再讓她一味看風景,而是拿出那套“富貴榮華圖”的試玩版,在顛簸的車廂裡,耐心地教她規則。如何擲骰子,如何走格子,遇到“機遇”和“挑戰”該如何應對……李花很快被這新奇有趣的遊戲吸引,聽得津津有味。“姐,這個‘匠心獨運,作品獲賞’,是不是就像你做的這些模型和卡牌,被人看中了,就能賣好多錢?”她指著一張卡牌問。
“可以這麼理解。”李晚笑著點頭,“所以無論做什麼,都要用心,做出好的東西來。”
黃昏時分,車隊抵達了預定的落腳點——一個比野豬村繁華許多的大鎮。悅來客棧的夥計熱情地迎了出來。
石靜率先下車,目光如電,快速掃過客棧大堂和周圍環境。石磊和阿福則一起,小心地將裝有鱔魚、螃蟹的水桶、竹簍搬下來,仔細囑咐夥計好生照料,這些都是東家要緊的貨物,不容有失。
李晚要了三間相鄰的上房。她和李花一間,石靜和娟兒一間,石磊單獨一間,阿福和騾車師傅住在了樓下的大通鋪。
安頓行李時,石磊仔細檢查了馬匹和車輛,又幫著騾車師傅將貨物安置穩妥,做事十分牢靠。娟兒則陪著李晚姐妹,輕聲介紹著這家客棧的特色和鎮上的一些情況,顯得熟門熟路:“這家的熱水供應足,趕了一天路,泡泡腳最解乏。鎮東頭有家糕點鋪子的桂花糕不錯,明兒一早要是來得及,可以去買些帶著路上吃。”
晚飯時,眾人圍坐一桌。娟兒性格開朗,講了些府城匠心閣總店的趣事和風土人情,阿福偶爾補充一兩句,多是關乎路途和安全的實用資訊。李花聽得入神,對即將抵達的府城更加期待。
飯後,回到房間,李花趴在窗邊,看著樓下街道漸漸亮起的燈火和往來行人,興奮地拉著李晚的袖子:“姐,娟兒姐懂得真多,阿福哥做事也細心穩妥。”
“是啊,他們都是香姨手下的得力人手,不僅見識廣,做事也周全。你這一路上,你多跟著他們學學。”李晚一邊整理著床鋪,一邊柔聲說道,“累了一天,早點洗漱歇息吧,明日還要趕路。”
是夜,李花躺在陌生的床上,聽著窗外隱約的人聲馬嘶,想著白日的見聞、有趣的遊戲以及娟兒和阿福的照顧,心頭被一種新奇與溫暖填滿,對未來的旅程充滿了無限的遐想。而李晚,在確認妹妹呼吸逐漸平穩悠長後,也吹熄了燈,在黑暗中靜靜思索:到了府城,該如何推銷自家窪地出產的產品?“富貴榮華圖”能否吸引顧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