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藕會的成功,像一陣風似的吹遍了野豬村。沈家窪地岸邊空地上的蓮藕,被酒樓夥計拉走不少,可看上去依然像座小山似的堆在那裡。
“瞧!我說什麼來著!咱縣城多大,就算有這麼多酒樓來跟她買蓮藕,也不可能全賣出去。”沈族長幸災樂禍的對自己婆娘說道,“等著吧!有她哭的時候。”
“到時候,我看她還請那麼多人?”周氏也是一臉的幸災樂禍。
其實李晚心裡也清楚,鮮藕的銷售有其極限。路途稍遠,損耗便會急劇增加,且季節性強。要想真正將這些蓮藕的價值最大化、變成能跨越季節與地域的硬通貨,還得靠深加工。
這一日,天剛矇矇亮,沈家院子裡便支起了數口大缸和幾塊表麵光滑如鏡的大青石板。李晚站在中間,身邊圍著十來個被她雇來的村中婦人,其中以手腳麻利、家境清貧的柳嬸子和幾個年輕媳婦為主。她們好奇地看著這些物什,不知李晚又要做什麼。
“各位嬸子、嫂子,”李晚聲音清晰,帶著讓人信服的沉穩,“今日請大家來,不是挖藕,也不是做飯,而是來幫我——製藕粉。”
“藕粉?”柳嬸子瞪大了眼,“那可是金貴東西,藥鋪裡纔有一點,咱們哪會做?”
“大家彆擔心,製藕粉並不難,”李晚笑了笑,拿起一根洗淨的藕,“隻要大家用心,步步細緻,咱們就能做出來。工錢按日結算,絕不拖欠,做出來的藕粉若是賣得好,以後每年我都請大家來幫忙。”
一聽有現錢拿,學會了,今後每年都能來,婦人們的眼睛頓時亮了,紛紛挽起袖子:“安和家的,你說怎麼做,咱們就怎麼做!”
李晚點點頭,讓沈婷和大丫將提前準備好的口罩分給大家,然後開始將這些人分成幾組,並詳細說了每一組的工作要求。整個製粉過程被她分解得井井有條,如同一條小小的流水線。
第一組:選藕洗藕。這活兒交給了最細心的兩個小媳婦。“嫂子們先挑那些斷了、破了相、不好賣的藕,或是稍小些的,清洗時務必要把上麵的泥汙和斑點都刮乾淨,一點不能馬虎。”李晚叮囑。婦人們應著,蹲在水盆邊,用竹片仔細刮擦,清水中很快堆起白嫩的藕段。
第二組:切藕。這一步簡單,就由阿嶺媳婦幾人負責。將洗淨的藕切成小塊,送到磨漿處。
第三組:磨漿。這是最費力的一環。院子一角,架起了兩台石磨。王坤,石磊幾個漢子負責推動那沉重的大磨,阿嶺和阿柱則負責另一台小一些的。洗淨的藕段被切成小塊,混著清水,從磨眼緩緩加入,乳白色的漿液便從磨縫間汩汩流出,落入下麵的木桶裡。空氣中開始瀰漫開一股清新的、帶著澱粉質的生澀氣息。
“這活兒可真費力氣!”阿柱一邊用力推著磨杆,一邊抹了把汗笑道。
李晚早有準備,笑道:“辛苦大家了,到時候工錢加倍!”她示意柳嬸子將晾涼的蒸餅和熱湯端給幾人。有力的臂膀推動石磨,發出均勻的隆隆聲,成了院子裡最堅實的背景音。
第四組:洗漿過濾。磨好的藕漿被倒入墊了細紗布的大缸中。這一步由沈母親自帶著柳嬸子操作。她們不斷加入清水,揉捏著布包裡的藕渣,乳白色的澱粉漿水透過紗布濾入缸中,反覆幾次,直到流下的水變清。剩下的藕渣也不浪費,李晚讓收集起來,“這東西拌上麩皮,餵豬餵雞都是好東西。”
接下來就是沉澱與換水。濾出的澱粉漿水需要靜置沉澱。李晚指揮著周樁子幾人將大缸小心地挪到陰涼處。“至少要沉澱一夜,明日才能進行下一步。”她解釋道。到了第二日,缸底果然積了厚厚一層雪白的濕澱粉,上麵的水變得清澈。婦人們按照李晚教的,小心地將那層清水舀掉,再加入新的清水攪拌,再次沉澱。如此反覆兩三次,得到的濕澱粉愈發潔白細膩。
然後是瀝乾與削片。將濕澱粉團取出,用乾淨的布袋裝好,吊起來瀝乾水分。待到澱粉團變成濕潤但不粘手的塊狀,便到了最關鍵也最顯手藝的一步——削片。
李晚親自示範,用一把薄而鋒利的刀,將那澱粉塊切成薄片,均勻地攤鋪在洗淨的青石板和寬大的竹匾上。“片要削得薄,才容易曬乾,成品色澤也好。”
婦人們學著她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操作起來。起初還有些笨拙,削出的片厚薄不均,但在李晚的耐心指點下,很快便熟練起來。一片片不規則的白片落在竹匾上,如同碎玉一般。
最後一步:晾曬。晴朗的秋日,陽光正好。一個個竹匾被抬到院子裡,架在長凳上,接受陽光和微風的洗禮。李晚反覆叮囑:“一定要有人看著,防著落灰,也要防著雀鳥。”
不過三五日,那些濕澱粉片便徹底乾透,變得硬脆。用手一撚,便成了細膩雪白的粉末。柳嬸子用手指沾了一點放入口中,隻覺得瞬間融化,留下一股純淨的藕香,她驚喜道:“天爺!真成了!又細又白,比我在藥鋪見過的還好!”
李晚看著陽光下那一片雪白的藕粉,心中湧起巨大的成就感。
她將第一批成品藕粉小心地用油紙包好,裝入乾燥的陶罐中密封。一部分,她準備讓大哥李奇放在悅香樓,作為高階飲品或甜點原料,推薦給來往客商;一部分則交給二哥李寧帶到北方,還有一部分她打算送人。
訊息很快傳開。沈家不僅能種出好藕,還能做出上等藕粉!這可比賣鮮藕又高了一個層次。之前那些議論李晚“瞎折騰”的人,此刻大多閉上了嘴,眼神裡隻剩下佩服。甚至有人開始琢磨,明年是不是也學著種些藕。
沈族長家自然也聽到了風聲。看著沈家院子裡那曬滿的“雪花”,再聽說那藕粉在城裡賣出的價錢,沈族長氣得摔了茶杯,卻又無可奈何。李晚這一步,走得紮實而高明,已非他幾句風涼話所能動搖。
夜色下,李晚檢查著密封好的陶罐,對身旁的柳嬸子說:“嬸子,這批藕粉賣出去,咱們就擴大規模。以後,這製粉的活兒,就交給你們這支‘娘子軍’了。”
柳嬸子激動得連連點頭。她們這些婦人,往日裡除了操持家務、縫縫補補,何曾想過還能憑手藝掙到這樣體麵的錢?
藕粉生金,不僅為李晚帶來了豐厚的回報,也在悄然改變著野豬村婦人們的地位和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