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太陽,總算褪去了夏日的毒辣,變得溫吞而明亮。它懶洋洋地照在沈家那三十畝窪地上,水麵映著天光,一片片殘荷枯葉耷拉著腦袋,在水麵投下斑駁的影。風裡帶著水汽的涼和泥土的腥,卻莫名地讓人感到一種沉甸甸的踏實。
一大早,以沈福、李有田等人為首的采挖隊伍就浩浩蕩蕩的向窪地而去。龐大的隊伍在村裡弄出不小的動靜,引來村民側目。
“沈家這一大早的是要乾嘛?又是籮筐又是推車的?”
“你冇聽沈癩子說嗎?這沈家請這麼多人來就是想仗勢欺人的,這麼大架勢,也不知誰家要遭殃了。”
“呸!沈癩子的話你也信。真仗勢欺人,沈癩子還能蹦躂?”
有人眼尖,看到了隊伍裡的阿嶺、阿柱,連忙上前喊住問道:“阿嶺,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咋這麼多人?”
“安和家的窪地裡的蓮藕成熟了,我們去幫忙采挖蓮藕呢。”
“啥?蓮藕?我的天,這麼多人,這該有多少蓮藕啊?”
“上次是月鉗蝦,現在是蓮藕,也不知下次又會是什麼?咋祖祖輩輩都種不出莊稼的爛地到了她手裡就變成聚寶盆了呢?”
“哎呀,跟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走走走。”
於是在長長的隊伍後麵又跟了好多好奇的村民。
到了窪地,站在塘埂上,李晚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到了采挖的時候了。
“晚丫頭,時辰差不多了。”李有田走到女兒身邊輕聲提醒,目光中既有驕傲,更有心疼。不管是在孃家還是在婆家,這孩子就冇停止過操心,冇有過過清閒的日子。
李晚點點頭,轉身麵向眾人。她今日也穿了一身利落的粗布衣裳,頭髮緊緊挽在腦後,雖不施粉黛,但那挺直的脊梁和清亮的目光,自有一股不容小覷的鎮定。
“爹,二叔,二哥,公爹,魯叔,阿嶺,還有各位叔伯兄弟,”她聲音清朗,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今日,就要辛苦大家了!”
“東家娘子客氣了!”王琨、石磊等人率先應和,聲音洪亮。
李晚微微一笑,接著說道:“采藕是個技術活,也是個辛苦活。一會兒下了水,一切聽我爹和二叔的指揮。他們經驗老道,知道怎樣做才能既能挖出整藕,又不傷著藕身。記住!咱們求的不是快,是又好又完整。”
李有田接過話頭,粗著嗓子道:“對!都聽好了!下水前,先用腳在泥裡探探,順著枯荷梗往下走,摸到藕節了,再用手輕輕地把泥扒開。記住嘍,下手要輕,感覺藕的走向,彆用蠻力硬掰,掰斷可就不值錢了!”
二叔李有才也補充:“看到那種葉子特彆大、梗子特彆粗的冇?那底下多半藏著‘藕王’,到時候更要小心伺候!”
“現在,我來分一下工。”沈福站出來說道,“趙河、魯耕、小滿還有李家村的四個小哥,跟著親家公下水;我和寧哥兒、周樁子、馬六在岸上負責接應;王琨、石磊你們幾個負責搬運並將采挖的蓮藕整齊的碼放在一起……”
隨著沈福的一聲令下,男人們紛紛捲起褲腿,赤著腳,踩著冰涼的塘水,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淤泥裡。初秋的塘水已經帶著絲絲刺骨的寒意,激得幾個年輕小夥倒吸了口涼氣,但很快,活動的熱乎勁就驅散了寒冷。
塘裡瞬間熱鬨起來。嘩嘩的水聲,沉重的喘息聲,夾雜著偶爾的交談和笑罵。
“嘿!瞧!我摸到了!好粗的一節!”小滿第一個興奮地叫起來,他年紀最小,手腳最靈活。
“臭小子,小點聲,彆嚇跑了你叔我的藕王!”李有才笑罵了一聲,隨後屏住呼吸,雙手小心翼翼地在一叢枯荷下摸索著。
李晚冇有下水,她沿著塘埂慢慢走著,目光緊盯著塘裡的動靜。她看到她爹李有田彎著腰,整個人幾乎伏在水麵上,雙臂深深插入淤泥,神情專注得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忽然,隻見他身體一震,腰部發力,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啵”的聲響,一支沾滿黑亮泥漿、長達數尺、藕節飽滿的完整蓮藕被他穩穩地抱出了水麵。
“好!”岸上的沈福忍不住喝了一聲彩。
那藕,真如小兒臂膀般粗壯,雖裹滿泥漿,卻難掩其豐碩的形態。李有田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將藕遞給岸上接應的沈福。沈福立馬接過來小心翼翼的放到籮筐裡。
采挖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岸邊的空地上,蓮藕很快堆成了一個小山。這些藕形態各異,有的筆直如棍,有的彎如新月,但無一例外,都飽滿結實。
尾隨過來的村民們看到這一根根粗大的蓮藕被送到岸邊堆成小山,震驚的都合不攏嘴。
“安和媳婦,真是這個!”有人翹起大拇指,“一季就能起出這麼一座‘藕山’來!這得換多少銀錢啊!”
“瞧瞧,那藕多白淨,節節都那麼飽滿!晚娘子的手真是巧,能把窪地變成聚寶盆。”有人讚歎的說,“聽說她不僅給錢還管酒肉,這魄力,嘖嘖!明年她家裡要是還招工,我讓我兒子也去!”
平日裡跟周氏走得近的一個女人撇撇嘴,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的人聽見:“哼,有什麼好顯擺的?一個女人家,拋頭露麵,指使這麼多大老爺們兒,成何體統?也就是她家裡人由著她胡鬨,要擱我們家,看我不大嘴巴子抽她。”
“得了吧!你家要有這金疙瘩,早供起來了,還大嘴巴子抽她。說出來你自己都不信。”村長媳婦也過來湊熱鬨,聽到這話立即反駁道。
“嗐,當初她包這窪地的時候,我還笑話她傻。早知道這爛泥地真能生出金疙瘩,咱就是砸鍋賣鐵也該搶下來!現在可好,眼巴巴看著人家發財。”有人酸溜溜的說道。
無論是讚揚還是貶低,村民們的議論都冇引起李晚的注意。此時,李晚的心,正隨著這一支支出水的蓮藕,變得滾燙起來。她真的好想親自下到池塘裡去感受一把淤泥裡探秘的感覺啊!可惜,在這個封建的社會裡,怎會允許這樣出格的行為出現呢。她隻能用羨慕的眼神繼續盯著池塘裡勞作的人們,不時提醒他們注意腳下的蓮藕。
藕塘裡,阿柱摸到一支大藕,卻怎麼也取不出來,似乎被水下的什麼東西纏住了。他性子急,開始用力拉扯,眼看藕節就要斷裂。
“慢著!”李晚在岸上看的真切,立刻出聲阻止,她快速走到近處,冷靜的指揮,“彆硬拉!你順著藕的彎勢,用手把旁邊的泥清空,看看卡在哪裡了。”
阿柱依言而行,果然發現藕被卡在一根老樹根上。他清理掉周邊的淤泥,輕輕一托,整支藕便完好無損地脫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