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晚挽著沈婷,提著沉甸甸的籃子,走出了自家小院。午後的陽光依舊熾烈,將土路曬得有些發燙,路兩旁的稻田裡,沉甸甸的稻穗低垂,一片耀眼的金黃,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令人安心的稻穀香氣。這豐收的景象本該讓人心曠神怡,但李晚的心頭卻縈繞著婆母的憂慮和魯耕帶來的訊息,彷彿這香甜的空氣裡也混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火藥味。
去村長家的路不算遠,但李晚故意放慢了腳步,一邊走,一邊低聲對沈婷交代:“婷兒,一會兒到了村長家,你看我眼色,少說話,多聽。若是村長婆婆留我們吃茶,你便乖巧些,誇誇她家的茶點或是院子裡的花草。”
沈婷認真地點點頭,小臉繃得緊緊的:“嫂子,我曉得。娘說過,求人辦事要有求人的樣子,禮數不能缺。”她頓了頓,又有些不服氣地小聲嘟囔,“可是嫂子,咱們明明是做對全村都有好處的事,為什麼還要這樣小心翼翼?”
李晚笑了笑,目光掃過路邊田裡幾個正在忙活的村民,他們看到李晚姐妹,都停下活計,熱情地打著招呼。“安和家的,去忙啊?”“婷丫頭也出來啦?”李晚一一笑著迴應,這才低聲對沈婷道:“正因為是好事,才更要讓人舒舒服服地接受。村長是村裡最大的長輩,咱們敬著他,他臉上有光,辦事自然更痛快。這世道啊,有時候,道理比不上人情,實力比不上麵子。咱們把裡子麵子都做足了,事情才能順遂。”
沈婷似懂非懂,但將李晚的話牢牢記在了心裡。
來到村長家,村長正在院裡準備秋收的工具。
見到李晚和沈婷進來,他放下手中的鐮刀,臉上露出笑容:“安和家的、婷丫頭來了,快進來坐。這天兒怪熱的,怎麼有空到我這這兒來了?可是有什麼事?”
李晚拉著沈婷,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笑著開口:“村長叔,冇打擾到您吧?聽說前些日子嬸子有些咳嗽,婆婆讓捎些家攢的雞蛋給你們補補身子。還有這一壺薄酒,是安和之前從縣裡帶回來的,爹爹說味道還成,也讓給您嚐嚐。”她話說得極其漂亮,把心意都歸在了長輩身上,顯得既孝順又周到。
村長媳婦聞聲也從屋裡出來,看到籃子裡的雞蛋,臉上笑開了花,嘴上卻客氣著:“哎呦,這怎麼好意思,你婆婆也太客氣了!快坐下歇歇,婷丫頭,來,吃塊綠豆糕,剛蒸好的。”說著便拉過沈婷,往她手裡塞點心。
沈婷乖巧地道謝,小口吃著,眼睛彎成了月牙,嘴裡甜甜地說:“謝謝婆婆,您家的綠豆糕真好吃,又香又甜。”
這話哄得村長媳婦更是開心,連忙又去倒水。
“安和家的,有事你就直說。隻要我這把老骨頭能幫得上的,我一定幫。”寒暄了幾句,村長直接切入正題,雖然跟李晚接觸不多,但從少有的幾次接觸可以看出,李晚是那種“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人,今日登門肯定不隻是送雞蛋那麼簡單。
李晚也不再拐彎抹角,她語氣誠懇的說:“村長叔說的不錯。其實今天來,除了給您送點東西,還有件事想麻煩您。”
接著,她將將秋收在即,自家要接收那二十多戶鄉親承諾的一成糧食,以及可能遇到的麻煩——比如有人質疑秤頭、有人紅眼生事、甚至有人可能耍賴等等擔憂,及想請村長到時候能幫忙做個見證的請求一一說了出來。
“……村長叔,您是一村之長,是咱們村的主心骨。”李晚看著他,眼神清澈而信任,“我們人微言輕,就怕到時候壓不住場子,好好的事情鬨得難看,傷了鄉親們和氣,也辜負了您平日裡對我們家的照拂……有您老人家坐鎮,看著稱重、記賬,誰還敢說個‘不’字?大傢夥兒也都服氣,您說是不是?”
她這番話,既點明瞭困難,又把村長捧到了一個裁決者的高位上,賦予了他權威和麪子。村長聽了,心裡很是受用。他確實不太願意得罪沈家族長一係,但李晚家這事,明麵上看是私契,實則帶動了村裡二十多戶增產,是實實在在的政績,對他這個村長隻有好處。而且李晚把“公正”的帽子先給他戴上了,他若不去,反而顯得偏袒或有失公允了。
他沉吟了片刻後開口道:“秋收大事,涉及各家收成,謹慎些是對的。你們家願意把增產的法子教給大家,這是善舉,大傢夥兒都記著這份情。要是真有人不開眼,想藉機生事,攪亂秋收,那我這個村長肯定不能答應。”
他頓了頓,應承下來:“到時候你定好了日子提前告訴我一聲,我過去看看。秤砣底下見真章,咱們一切都按規矩來,公平公開,誰也冇話說!”
李晚臉上立刻露出欣喜和感激的笑容:“那可真是太謝謝村長叔了!有您這句話,我這心裡就踏實多了!您可真是幫了我們家大忙了!”
村長擺擺手:“鄉裡鄉親的,應該的。”
解決了第一件大事,李晚順勢提出第二件:“村長叔,還有個小事情想麻煩您。這收上來的糧食,雖說每家一成不算太多,但二十多家合起來也不是個小數目,家裡實在冇地方堆放。我瞧著村尾那處舊倉房好像一直空著,您看……村裡能不能暫時租借給我們家用一段時間?我們願意出些租金,並且會自己出錢出力把那倉房修繕打掃乾淨,絕不給村裡添麻煩。等糧食處理完了,立刻歸還。”
沈永福捋了捋鬍子。那舊倉房荒廢有些年了,確實冇啥用,租出去還能給村裡添點進項。李晚願意自己修繕,更是省事了。這於公於私都冇什麼妨礙。
“那倉房啊,空著也是空著,你們要用,就拿去用吧。租金嘛……”他沉吟了一下,說了個不算高但也不離譜的價格,“就按一年八百文算,你們用到什麼時候算什麼時候,到時候按月份折算就行。”
這個價格在李晚預期之內,她爽快答應:“成!就按您說的辦。真是太感謝您了!”她當即從袖袋裡數出半年的定金四百文錢,恭敬地放在桌上,“這是半年的定錢,剩下的等年底一併結清。修繕的事情我們這兩日就找人動手。”
事情辦得出乎意料的順利。又坐著說了會兒閒話,再三謝過村長和村長媳婦,李晚才帶著一臉輕鬆的沈婷告辭出來。
解決了見證人和倉庫兩大難題,李晚心中稍安。但她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村長能鎮住明麵上的風波,卻防不住暗地裡的手腳,比如魯耕提到的那些在窪地附近窺探的“生麵孔”。
回家路上,她特意繞道去了三十畝窪地那邊。遠遠望去,碧綠的荷葉鋪滿了大片水麵,隱約可見其下肥碩的藕枝,蟹塘那邊則顯得平靜許多。魯耕和小滿一個在塘邊巡視,一個在藕田旁清理雜草,都十分警覺。
看到李晚,魯耕立刻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道:“東家娘子,您怎麼來了?剛纔又有兩個生臉孔在那邊坡上轉悠,指指點點的,看到俺過來才裝模作樣地走開了。”
李晚眼神微冷,點了點頭:“魯叔,辛苦你們了。看來有人是真惦記上咱們這點家當了……”她沉吟一下,又道,“等我爹回來,我就讓他把他那柄老獵弓拿來,放在窩棚裡。但切記,除非萬不得已,否則絕不能真動刀箭,真傷了人,咱有理也變冇理了。”
“哎,俺明白!”魯耕鄭重應下。
交代完這些,李晚才帶著沈婷回家。沈母早已等在門口,見她們回來,忙問如何。
李晚將村長答應做見證和出租舊倉房的好訊息說了,沈母長長鬆了口氣,連聲唸了幾句“菩薩保佑”。
接下來的幾天,李晚忙得腳不沾地。沈福負責去請人修繕舊倉房,補漏、加固、打掃、準備防潮的石灰和木板。李晚則帶著小木墩和大丫,開始仔細檢查清理家裡的稱重工具,又特意跑了趟縣裡,請了官定匠人來校驗了桿秤和大鬥,拿到了蓋有紅印的校驗憑證。
同時,她也通過小木墩和大丫,有意無意地將“村長親自做見證”、“秤和鬥都是請縣裡官匠校驗過的”、“倉庫都準備好了”這些訊息散佈了出去。這些話很快就在村裡傳開,像是一顆定心丸,讓那二十多戶人家更加安心,也像是一道警示,讓某些潛在想搗亂的人掂量掂量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