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放下手中的針線,輕輕歎了口氣。她曾是官家小姐,經曆過家族起落,遠比普通村婦更懂得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她擔憂地看著李晚:“晚兒啊,你說的這些,娘心裡也七上八下的。咱們雖是本分人家,但終究是外來戶,根基淺。族長他們……在村裡盤踞多年,親枝近派不少。這回咱們占了理,也占了利,怕是真紮了某些人的眼珠子了。這豐收是好事,可也成了招風的樹啊。”
“娘,您彆太憂心,身子要緊。”李晚輕輕握住沈母的手,聲音溫和卻堅定地說,“您說的對,咱們是得防著些。可正因為咱們占著理,也占著利,更不能先露了怯。他們親枝近派多不假,可村裡明事理、受過咱家幫襯的人家也不少。那得了實惠的二十多戶鄉親是大多數,隻要他們心齊,明白是誰讓他們過了好日子,個彆人就想鬨也鬨不起來。咱們凡事按契約規矩辦,光明正大,不怕人說。”
她心中早已開始盤算應對之策,此刻正好與家人分說,讓她們安心:“我是這樣想的。接收糧食的時候,咱們把村長請來,讓他做個見證,有他老人家在,那些人想藉著由頭生事或故意刁難怕也要掂量掂量。至於接收糧食的人手,有爹看著,魯叔和小滿是信得過的,稱重記賬都可由他們主要負責。我也讓小木墩和大丫(孩子中稍大的兩個)在旁邊學著搭把手,遞個東西,看看秤,既是幫忙,也讓他們長見識。稱重的桿秤和大鬥,到時候我們專門從縣裡請人按官定的標準現場校驗,到時候誰也說不出閒話。”
“晾曬場地,我和爹之前商量了一下,每家一成糧食,說多也不多,跟張叔(賣果木炭的張老二)商量商量,用張叔家和咱家的場院應該夠了,到時候也方便咱們看管晾曬,小木墩他們也能幫著翻曬。至於糧食儲存,”李晚指了指賬本,“我見村尾有處閒置的舊倉房,一會兒我就去跟村長商量看看,能不能租下來,請人修補修補屋頂,打掃乾淨,再準備些防潮的木板和石灰。隻要糧食入庫,安排好人手夜間看守,如果價錢合適,就直接拿去賣了,問題應該不大。”
一旁靜靜聽著的沈婷突然開口:“嫂子,會不會有人耍賴,不交那一成當初說好的種子和糧食?”
沈母也擔憂的抬頭看著她,當初說好用李晚提供的種子,李晚教他們育種、移栽、管理,等秋收後就用一成糧食作為“學費”,並將等量的糧食還給李晚。要是有人家耍賴,自家不就吃虧了,要是以後人們都有樣學樣,該怎麼辦?
看著兩人一臉擔憂的表情,李晚笑了:“想耍賴的就讓他耍賴好了。”
沈母和沈婷一臉驚訝的看著李晚,什麼意思?既然不管村民耍不耍賴,當初為何還要簽訂契約?
頓了頓,李晚繼續解釋:“如果有人耍賴不交,吃虧的不是我們,而是他自己。先不說我們會不會放棄這些糧食,就他們的行為而言,就能讓我們看清他們的為人,以後肯定不會再和他們打交道,也就不會再吃虧,這樣不好嗎?還有,我給他們的種子可都是經過特殊處理的(空間出品),如果他們自己留種,也許下一年產量還可以,可若是繼續留種、播種,產量就會慢慢變少。這樣一來,吃虧的到底是誰?”
正說著,負責看守三十畝窪地的魯耕從地裡回來,黝黑的臉上帶著慣常的樸實,但也摻著一絲凝重。他站在院門口,恭敬地對李晚說:“東家娘子,有件事得跟您提個醒。這幾日,窪地那邊常有些生麵孔晃悠,不像是本村人,也不像是來看稀奇的,倒像是特意來瞅咱們的螃蟹塘和藕田的,眼神滴溜溜亂轉,不太對勁……我讓小滿這幾日盯緊些,晚上我也多巡兩遍。”
李晚眼神微微一凝,點頭道:“多謝魯叔提醒。您費心了。看來這豐收季,招來的不光是喜悅,還有不少紅眼病和歪心思。螃蟹和藕差不多也到了能起一些的時候,更是要緊關頭。您和小滿這幾天多辛苦些,工錢我給你們算雙份。等我爹從山上回來,我也會跟他說,讓他這段時間多過去轉轉。你跟小滿這些日子一定要警醒著點,務必平穩度過這個秋收。”
魯耕鄭重地點點頭:“東家娘子放心,俺們曉得輕重,一定把東西看好嘍!”
魯耕退下後,小院暫時恢複了安靜。沈母臉上的憂色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兒媳的信賴和欣慰。沈婷也握緊了小拳頭:“嫂子,我不怕他們!到時候我也去幫忙看著!”
李晚笑了笑,拍拍她的肩。她走到窗邊,望向窗外那片燦爛到幾乎灼目的金色田野,空氣中瀰漫著稻穀特有的清香,但也彷彿夾雜著一絲山雨欲來的燥熱。
“娘,我這就去找村長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將村尾那處閒置的舊倉房租下來。”李晚起身,邊說邊往院門走,“也正好請村長到接收糧食那日來做個見證。”
這場豐收,早已超越了農業技術成功的本身,它更是一場關於人心、關於威望、關於她這個外來媳婦能否真正在野豬村紮根立足、贏得尊重的嚴峻考驗。潛流已然在金色波浪下湧動,她需要做的,就是做好萬全準備,迎接一切可能的風浪。
“等等,”沈母也跟著起身,轉身回屋拿出個籃子,裡邊放了十幾個雞蛋還有一壺酒,“把這些東西帶上,登門求人怎能空手而去。另外,讓婷兒陪著你一起去。”
李晚本想說,不用,我一人去就行。隨後又想到在這講究男女大防的封建社會,還是注意些的好,若為這點小事引來風言風語就得不償失了。
李晚伸手接過沈母手中的籃子,挽住沈婷的手臂,對沈婷說:“婷兒,走!咱倆一起找村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