佃戶們三三兩兩地散去,路上、家裡,議論紛紛。
老農李老漢蹲在自家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對兒子歎氣:“六成啊……真是誘人。可那種啥都得聽東家的……我這心裡不踏實啊。種了一輩子地,就知道麥子、稻子能飽肚子。萬一新東家讓種些花裡胡哨的東西,賣不出價錢,產量又低,咱拿六成頂啥用?還不如老老實實種自己的,交四成糧,心裡踏實。”
兒子李大牛卻有些躍躍欲試:“爹,我看新東家不像冇成算的人。您冇聽王莊頭說嗎?人家在城裡開著大鋪子呢!見識肯定比我們廣!說不定真知道種啥更賺錢!就算……就算虧了,不是還能減租免租嗎?試試唄!萬一成了,咱家就能多攢下不少糧食呢!”
另一邊,佃戶張三家。媳婦一邊納鞋底一邊說:“他爹,咱選新的吧!六成呢!能多分好多糧食!娃們也能多吃幾口飽飯!”張三卻皺著眉頭:“婦道人家懂什麼!種什麼都不知道,萬一血本無歸呢?按舊的,雖然得的少,但穩穩噹噹!我看還是選舊的保險!”
也有像王老五這樣的光棍漢,心裡盤算:“怕啥!就選新的!東家讓種啥就種啥!就算虧了,我就一個人,餓不死!要是賺了,說不定就能攢錢娶個媳婦!”他甚至想著:“要是有人不敢種,我把他的田也攬過來種!”
還有心思活絡的趙四,悄悄跟婆娘嘀咕:“你說……咱明麵上答應種新的,暗地裡還是種咱的麥子,到時候交租就按麥子收成交四成,多出來的……嘿嘿……”他婆娘嚇了一跳:“你可彆亂來!冇聽那男東家說嗎?發現轉租或者亂種,要收回地的!到時候雞飛蛋打!”
下午未時,佃農們再次聚集到穀場。大部分佃戶,在經過一番家庭會議和內心掙紮後,還是被那“六成”和“減租免租”的承諾所吸引,選擇了簽訂新契,願意按照李晚的要求統一種植。
隻有少部分幾戶,如李老漢、張三等人,終究求穩,選擇了按舊例繳納固定租子。
李晚和沈安和並未勉強,讓老王分彆記錄清楚,與願意簽新契的佃戶一一簽訂了新的租佃契約,摁下了手印。
事畢,李晚又將莊頭老王叫到跟前,仔細叮囑了一番,尤其強調了監督種植要求和記錄田畝情況的重要性,方纔和沈安和登上馬車離去。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返回野豬村的土路上,車廂裡瀰漫著新翻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沈安和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楊柳莊田地,沉吟片刻,還是將心中的疑問問出了口:“晚兒,我方纔看那田畝冊子,往年佃戶種植的也無非是麥、稻、豆這些尋常作物,收成尚可。你為何一定要他們統一種植?是打算像在李家村時那樣,根據不同田塊的肥力,劃分區域種植不同的作物嗎?”
李晚聞言,轉過頭來看向沈安和,嘴角噙著一抹笑意,搖了搖頭:“是,也不是。”
她耐心解釋道:“楊柳莊的田地,與李家村不同。這裡三十畝幾乎都是中上等的好田,灌排便利,肥力均勻。劃分區域種不同作物,效果未必顯著。我想的是另一回事——如何讓這些好地,每年能多出一季的收成。”
“多出一季?”沈安和微微訝異。
“嗯。”李晚點頭,目光投向窗外,彷彿已經看到了田野未來的景象,“還記得我上次在……那個地方,給你看的那種叫做‘土豆’的作物嗎?”她含糊地略過了空間和電腦。
沈安和立刻想了起來,那次神奇的見識讓他記憶深刻:“自然記得。你說它產量極高,耐寒耐瘠,既能當菜又能當糧。你是想……在楊柳莊種這個?”但他隨即想到關鍵問題,“可我們冇有種子啊?”
“怎麼冇有?”李晚狡黠地一笑,壓低了些聲音,“在書屋旁邊那個牆角,堆著兩個麻袋,裡麵裝的就是土豆。是我之前偷偷試種收穫後,特意留起來的種薯。原本打算在李家村推廣,可惜還冇攢夠足夠的種子,我就嫁過來了。如今正好用在咱們自己的莊子上。”
沈安和這才恍然,不禁佩服妻子的遠見和儲備。
李晚繼續描繪她的規劃:“我是這樣想的。等秋糧收割後,地就不能閒著。我打算讓佃農們立刻整地,大麵積種植一季土豆,同時在田埂壟溝邊撒上些豌豆尖。”
“土豆秋冬種植,來年春夏之交就能收穫,產量高,能極大補充糧食。豌豆尖長得快,冬天也能采摘,是城裡飯館喜歡的時鮮蔬菜,能賣上好價錢,增加佃農的現錢收入。更重要的是,”她強調道,“土豆和豌豆的根瘤、莖葉都能肥地!等來年收了土豆,地力不但不會耗竭,反而會更肥,正好接著種春稻或春麥!這叫‘用養結合’,一季變兩季,錢糧雙收還不傷地!”
沈安和聽完,眼中充滿了驚歎和讚賞,忍不住握住李晚的手:“晚兒,你這腦袋瓜裡怎麼裝了這麼多好東西!這般巧妙的安排,我怎麼就想不到!若真能成,莊子裡的佃戶們日子可就真的好過多了!”他是由衷地為那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感到高興,也為妻子這份智慧和仁心感到驕傲。
李晚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這隻是計劃,具體如何,還得看老天爺賞不賞臉,以及佃戶們肯不肯用心。”
車廂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車輪碾過路麵的規律聲響。
忽然,沈安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話鋒一轉,聲音低沉了幾分:“晚兒,有件事……我想與你商量。”
李晚看向他,察覺到他語氣中的異樣:“嗯?什麼事?”
沈安和目光微垂,有些不敢直視她明亮的眼睛,輕聲道:“我看趙叔的傷……這幾日已恢複得八九不離十了。他身負軍務,想必……過不了多久,就要動身返回北地了。”
李晚點點頭,心中隱隱猜到了什麼,但仍平靜地問:“所以呢?”
沈安和深吸一口氣,終於抬起頭,目光裡帶著堅定,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我……我想跟他一起去軍營。”
儘管有所預感,親耳聽到時,李晚的心還是猛地揪了一下。她冇有立刻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車廂裡的空氣彷彿凝滯了。
沈安和見她沉默,心中更是忐忑,急忙解釋道:“我知道,此時提出此事,甚是混賬。我們新婚不久,家中諸事剛有起色,窪地、鋪子、莊子……都離不開人。但我……我終究不甘心永遠隱姓埋名於此。那毒婦害我生母,奪我身份,此仇不共戴天!如今既有趙叔引路,這是我唯一能快速變強、拿回屬於自己東西、為母報仇的機會!晚兒,我……”
“你想好了嗎?”李晚打斷了他,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她冇有哭鬨,冇有指責,隻是認真地望著他的眼睛,“軍營凶險,北地苦寒,仇家環伺。此去,可能功成名就,也可能……馬革裹屍。你真的想清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