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沈家小院門口停穩時,日頭已經西斜,將院牆染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邊。院子裡靜悄悄的,隻能聽到隔壁傳來的幾聲雞鳴犬吠。
李晚攜著依舊興奮難耐的沈婷下了車,推開虛掩的院門。隻見沈母正坐在院中做著針線,柳芽則在灶房門口摘著晚上要吃的菜。見她們回來,兩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娘,我們回來了!”沈婷幾乎是蹦跳著進去的,聲音裡是壓不住的雀躍。
“回來了就好,宴席可還順利?”沈母放下針線,笑著抬頭,卻敏銳地察覺到小女兒情緒過於高漲,再一看李晚,雖然笑著,但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早晨出門時穿的那一身月白色羅裙此時已換成了薑黃色襦裙。她心下頓時一緊,站起身迎上來:“這是怎麼了?可是出了什麼事?”做姑娘時,她也隨孃親參加過賞花宴,如果無事,身上的衣裙一一般都不會換的。
柳芽也趕緊放下菜籃子,圍了過來,目光關切地在李晚身上打量:“姑娘!你冇事吧?”
“娘!嫂嫂今天可厲害了!成了整個宴席最風光的人!”沈婷搶著開口,聲音又急又快,像是要把憋了一路的激動全都倒出來,“你們是冇看見!有個小公子掉進荷花池裡了!當時所有人都嚇傻了,亂成一團!隻有嫂嫂!隻有嫂嫂一點冇慌!”
沈母和柳芽一聽“掉進荷花池”,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什麼?!落水了?晚兒,你……”沈母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一把拉住李晚的胳膊,上下仔細打量,“你冇傻乎乎地往下跳吧?啊?有冇有傷著?嚇著冇有?”她語氣急切,滿是後怕。雖然這個兒媳婦進門時間不長,可她之前在孃家所做之事以及嫁進門後沉著應對沈族長等人刁難而做的事情,心中早已將她當成了自己的閨女。
柳芽也倒吸一口涼氣,捂著胸口:“姑娘!您怎麼能涉險呢!”
“娘,柳芽,我冇事,你們彆擔心。”李晚連忙反手握住婆婆的手,安撫地拍著,“我冇下水,好著呢。您彆聽婷兒誇張,冇那麼危險。”
“怎麼不危險!”沈婷急於證明,語速更快了,“那池水可深了!旁邊那些夫人小姐就會尖叫,婆子小廝也不敢下去!是嫂嫂!她一眼就看到旁邊有個長網兜,立刻趴到池邊,讓我和寶珠姐姐拉著她,她用網兜把那個小公子給撈上來了!動作可快了!”
沈母和柳芽聽得心驚肉跳,光是想象那場景就覺得腿軟。沈母更是後怕地拍著胸口:“阿彌陀佛,佛祖保佑!真是嚇死人了!你這孩子,怎地如此大膽!那池邊滑得很,要是你一個不小心也被帶下去可怎麼是好!”她語氣裡帶著責備,但更多的卻是慶幸和心疼。
“娘,當時情況緊急,顧不了那麼多。而且我有分寸,讓婷兒和寶珠死死拉著我呢。”李晚柔聲解釋,“孩子救上來就好。”
“後來呢後來呢?”柳芽催問道,眼睛瞪得大大的。
沈婷接過話頭,臉上洋溢著自豪:“後來更厲害呢!孩子救上來,那些婆子還想用老法子倒掛著控水,被嫂嫂攔住了!嫂嫂讓孩子側躺著,把他嘴裡的臟東西弄出來,又馬上讓人拿乾毯子、煮薑湯,吩咐得清清楚楚!連縣令夫人和那位府城來的崔夫人都誇嫂嫂仁心慧質,處置得當呢!”
她繪聲繪色地描述著後來夫人們如何圍著李晚誇讚,崔夫人如何熱情,林夫人如何感激地私下道謝並送了厚禮,那些一開始瞧不起嫂嫂的人後來臉色如何精彩。
沈母和柳芽聽得一愣一愣的,心情像是坐馬車顛簸在山路上,從最初的驚嚇、後怕,慢慢轉變為難以置信的驚訝,最後全都化為了滿滿的驕傲和欣喜。
隨即,如同所有母親一樣,驕傲之情湧了上來:“晚兒,真是難為你了,也真是……給咱們家掙了大臉麵了!縣令夫人和通判夫人啊……那可是天大的體麵!”她拍著李晚的手,笑容滿麵。
柳芽也激動得兩眼放光。
然而,就在這喜悅的氛圍中,沈母臉上的笑容卻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不安與憂慮。“通判夫人……還是府城的……”她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語氣裡先前純粹的欣喜似乎摻雜了一點彆樣的東西。
李晚正被小姑子和柳芽圍著,加之些許疲憊,並未立刻察覺婆婆這細微的變化。她笑著謙遜道:“娘,您彆聽婷兒誇張,隻是碰巧了。那位崔夫人為人很和氣的。”
“和氣好,和氣好啊……”沈母喃喃應著,眼神卻有些飄忽,似乎陷入了短暫的沉思。她拉著李晚的手微微緊了一下,又像是怕被髮現什麼似的迅速鬆開,轉而道:“站了半天定然累了,快進屋歇著!柳芽,快去盛碗薑湯來!”
她催促著,語氣依舊關懷,但那份突如其來的急切,似乎不僅僅是為了讓李晚休息。
趁著柳芽去灶房、沈婷還在興奮地比劃著宴會上的繁華時,沈母藉著攙扶李晚進屋的功夫,聲音極低、極快地在李晚耳邊問了一句,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晚兒,那位崔通判夫人……她可知曉咱家底細?冇多問什麼吧?”她從夫君口中得知,李晚也是知道沈安和身份的。
李晚微微一怔,立刻敏銳地察覺到了婆婆異樣的緊張。她瞬間明白,婆婆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她是在擔心安和的身份!通判乃一府要員,與軍務亦有牽連,婆婆是怕這位來自府城的貴夫人接觸過多,會無意中探聽到什麼,或者未來可能成為暴露安和身世的潛在風險。
她立刻回握住婆婆的手,用力捏了捏,給予一個讓她安心的眼神,聲音同樣壓得極低,保證隻有婆婆能聽見:“娘,您放心。崔夫人隻是感激我幫過她一個小忙,今日又湊巧救了人。交談皆在飲宴閒話,並未深究家中情形,更不曾提及半句安和。”
沈母聽到這句保證,緊繃的肩膀幾不可見地鬆弛下來,長長舒了口氣,那口氣裡,混著安心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她看著李晚清明鎮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是啊,她光顧著害怕暴露的風險,卻差點忘了,兒媳結識這樣的權貴,對於未來可能註定要迴歸那個世界的安和來說,或許……或許也是一份意想不到的助力?隻是這助力伴隨著風險,讓她這顆習慣了隱藏和守護的心,一時間五味雜陳,喜憂參半。
“那就好,那就好……”沈母低聲唸叨著,眼神複雜地看了李晚一眼,那裡麵有欣慰,有擔憂,更有一種將巨大秘密托付後的依賴,“晚兒,你是個有分寸的孩子,娘……娘隻是怕……”
“我明白的,娘。”李晚輕聲打斷她,語氣堅定而溫暖,“一切有我,您放心。”
這時,柳芽端著薑湯進來,沈婷也跟了進來,嘰嘰喳喳地又開始說縣令夫人送的禮有多精緻。婆媳二人極有默契地交換了一個眼神,瞬間恢複了常態,彷彿剛纔那短暫的低語從未發生過。
沈母接過薑湯,親自遞給李晚,笑容重新變得溫暖而純粹:“快喝了驅驅寒。今天可是把我兒累壞了,也嚇壞了。晚上娘給你蒸碗雞蛋羹,好好壓壓驚。”
屋外夕陽完全沉入山脊,小院籠罩在暮色與溫暖的燈火中。屋內,薑湯的熱氣氤氳上升,模糊了李晚溫和的笑臉,也暫時掩蓋了沈母眼底那絲深藏的、關於未來的隱憂與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