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穀的清晨潮冷,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水汽貼著皮膚。李晚把袖口又往下拽了拽,跟在沈安和與昨天來家裡的幾個後生及其家人後麵,沿著沾滿露水的田埂小路往田裡走。沈安和肩上扛著一把鋤頭。李晚則提著一個用舊布仔細包好的小竹籃,裡麵是她精心挑選、準備示範用的飽滿種子,以及幾樣趁手的小工具——一根量間距的細樹枝、一小捆用來標記的草繩。
因為幾家人的田不在一塊,此時,他們先去的是那名叫阿柱家的田。
清晨的田野一片寧靜,遠處傳來幾聲雞鳴犬吠。早起的村民扛著農具路過,看到他們,都投來好奇的目光。有人低聲議論著:“這些人是要乾啥?怎麼安和家兩口子也跟著?”
“你昨晚冇聽說嗎?聽說阿柱、大牛他們幾家昨天去沈家,說要跟安和家的學什麼育種。”
“看,阿柱真把沈家兩口子請去教那‘育苗’了?”
“稀奇法子,撒種不挺好?費那功夫……”
阿柱家的田地位於村東頭向陽的山坡下,土壤看起來還算肥沃。此時田裡空空如也,隻有前茬作物留下的些許根莖和去年隨意撒種後長得疏疏拉拉的雜草——這正是野豬村世代沿襲的“撒播法”留下的痕跡:種子隨意落在土裡,靠天收成,出苗不齊,稀密不均,極易被雜草淹冇,也更容易被蟲鳥甚至野豬糟蹋。
“嫂子,安和哥,就是這塊地。”阿柱指著麵前的土地,語氣帶著對豐收的期盼和對新方法的忐忑。
李晚放下竹籃,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間細細撚開,感受著它的濕度、鬆軟度和墒情。沈安和則用鋤頭輕輕刮開一小片地皮,檢視更深層的土壤結構。
“嗯,地氣上來了,墒情正好,是育苗的好時候。”李晚點點頭,站起身,目光掃過田地,“阿柱,你看你家這塊地,往年撒種,是不是這邊密得擠不下,那邊又稀稀拉拉,草比苗還高?”
“可不是嘛嫂子!”阿柱連連點頭,“費老鼻子勁除草,一場雨過後,草又瘋長,苗就蔫了。要是野豬再下來拱一拱……”他臉上露出無奈和心痛。
“所以這育苗移栽的法子,就是要改這個毛病。”李晚聲音溫和卻透著堅定。她解開布包,拿出種子,“首先,種子要選好、飽滿,這是根基。”她攤開手掌,讓阿柱看清那些粒粒飽滿、色澤光潤的種子。
接著,她走到田邊一塊相對平整、避風、陽光充足的小塊空地——這裡比較適合做苗床。“育苗,得有個專門的‘搖籃’,就像養娃娃得有個暖和的繈褓。”李晚一邊說,一邊讓阿住用鋤頭將那塊的土地細細整平,敲碎土塊,清除掉所有的雜草根莖和碎石塊。沈安和在旁邊默契地配合著,把大塊的土坷垃敲碎、耙平。很快,一塊約莫丈許見方、土壤細碎鬆軟如糕點的苗床就整理好了。
“撒種之前要先起壟,壟高四指,溝底再墊一層半腐的鬆針。”她回頭,目光掃過大家,“鬆針透氣,還能防野豬拱根。”
“看,土要碎,要平,這樣種子落下去,纔好紮根,喝飽水。”李晚示範著,用小樹枝在整理好的苗床上劃出淺淺的、筆直的小溝,“溝不能深,一指節就行,行距大約這麼寬……”她用樹枝比劃著間距,示意阿柱記下。
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捏起幾粒種子,沿著劃好的淺溝,均勻地點下去。“不能貪多,一粒粒放,間隔也要差不多,像這樣……”她的動作輕柔而精準,彷彿在完成一件精細的工藝品。點好一行,她輕輕覆上一層薄如蟬翼的細土,“蓋土要薄,就像給種子蓋層薄被子,厚了它鑽不出來,薄了又保不住水分。”
幾個後生看得目不轉睛,也學著樣子,在另一條溝裡笨拙地嘗試點種。李晚在一旁耐心指點:“手再輕點……對,間距再拉開些……蓋土用指腹輕輕拂上去就行……”
沈安和則負責講解其中的道理:“阿柱,大牛,你們看,這樣集中育苗,地方小,好管理。澆水、施肥都省事,出苗也齊整。等小苗長壯實了,我們再挑個下雨天或者陰天,把它們移栽到大田裡。移栽的時候,株距行距都按我們劃好的來,整整齊齊,通風透光,雜草冇地方鑽,長勢自然就好。野豬要禍害,也不至於像撒種那樣一片片全糟蹋了,損失能小不少。”
阿柱聽著,看著李晚乾淨利落的動作和眼前規整的苗床,眼中疑慮漸消,被興奮取代:“安和哥,嫂子,我懂了!這法子看著是費點功夫在前頭,可後頭省心省力還保收成啊!我這就按你們教的,把剩下的種上!”
朝陽漸漸升高,驅散了薄霧,將金色的光芒灑在田埂上認真勞作的幾人身上。李晚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著微光。沈安和在一旁協助,時而幫阿柱他們修正動作,時而補充幾句要點。田埂上,漸漸又圍攏過來幾個被吸引的村民,他們起初抱著看熱鬨的心態,但看著那方方正正、細緻平整的苗床,聽著沈安和條理清晰的講解,再看看李晚那專注而自信的神情,眼神也從最初的懷疑變成了探究和思考。有人小聲嘀咕:“好像……是有點道理?”
李晚直起身,擦了擦汗,望著眼前初具雛形的苗床,又看了看遠處等待移栽的大片田地,對幾個後生,也像是對圍觀的村民說:“種地啊,不能光靠老天爺賞飯,也得講個方法。這育苗移栽,開頭辛苦點,就像給娃娃打根基。根基打好了,後麵苗壯根深,還怕長不出好莊稼?等秧苗長成綠油油一片,那些野豬再想禍害,也得掂量掂量了。”她的話語不高,卻帶著一種紮根於土地的力量和篤定,在這清晨的田野間悄然播下了改變的種子。
隨後,李晚夫妻倆又去了大壯、阿嶺家的地裡,針對各家田地的不同給他們選好了苗床,教他們如何催芽,如何管理,還提醒他們催芽時山裡涼,水溫得一直焐著。家裡冇有火炕的,就用灶膛餘溫,夜裡再覆一層稻草。山裡的畜生餓了一冬,要想個法子,比如在田邊布一道矮刺籬或者掛兩隻鐵皮桶用來防止野獸糟蹋或嚇退野獸……
幾家人看李晚毫不藏私的教他們,對李晚的印象更好了,心中對未來也湧起了希望。
“安和,去看那片窪地呢,打算種點啥?”回去的路上,碰上幾個剛從他家賣山貨出來的村民,那村民見他們扛著鋤頭,拿著竹籃,還以為他們是去看那片窪地。
“王大叔!”沈安和禮貌的叫了一聲,回道,“冇。剛跟大牛他們去田地看看。那窪地,等契約簽了再去看也不遲。”
“啥!還沒簽契約?昨天不是就簽了嗎?”有人驚訝的說,昨天村長一喊,他們可就在上麵簽字了。
“哦,可能是還有人沒簽吧!”沈安和一臉平靜的說,“我媳婦說了,為避免以後扯皮,村裡所有人家都要在上麵簽字才行。”
“是這個理!”來人笑著說道,“那就再等兩天好了。”
“嗯!王大叔、沈叔慢走!”
眾人離開,隱約還能聽到他們的議論聲:“難怪安和媳婦要大家都簽字,這是有人故意為難啊!”
“可不是嘛。要我知道是誰?看我不撕了他,這不是擋著大家的財路嗎?每年10兩銀子呢……”
李晚和沈安和對視一眼,會心一笑,明日估計就能簽契約了。